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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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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睡懒觉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在大学里,杨依有时会冒着逃课的危险,和室友一起睡到自然醒。到了陈国为官,这种日子就再也没有了,光是早朝,就从来没有睡过懒觉,再加上许多琐碎的事情,熬夜、失眠是常有的。
没想到作为俘虏,在楚国的军帐中,杨依跟回到大学时一样享受起来。起床时,身旁已经空了,只留一丝温热,还有淡淡的栀子香味。
饭桌上有冒着热气的菜,她随便擦了一把脸,便不客气地坐下来吃。三盘肉菜,三盘素菜,还有一盆汤,这是她每天的标配。不过,不是一个人的。
她正想着他怎么没吃时,餐桌上多出一副筷子,夹了几片牛肉放入她碗中。
顺着筷子往上,是楚云城温和的笑脸,今日有什么喜事吗?难得见他含笑的样子,如三月的桃花,鲜亮红艳,竟让她一时看呆了。
“吃完这顿饭,我们要启程了。”
“去哪里?”
“盛阳城。”楚云城随意地说道,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色。
杨依的筷子放了下来,她很想说些什么,可是想到他的反应,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接下来机械地嚼着口中的食物。
杨依与楚云城一起行军,一起坐在马车里,她偶尔掀开帘子观望,却发现外面很陌生,如此走了两日,原本应该到盛阳城的,却没有,而是一个陌生的山崖。在缓坡的树林里安营扎寨。
“这是哪里?”她问道。
“落雁谷。”
“不是去盛阳城吗?”
“嗯,”楚云城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卷,“黄将军他们去盛阳城,咱们来落雁谷。”
“为什么来落雁谷?”落雁谷是去盛阳城的另一条路,但是路途崎岖不好走,选择这条路行军是耽搁时间。
“等等你就知道了,最早今晚,最迟明日午时。”
对于他模棱两可的回答,杨依已经习惯了,他是不可能对她透露任何军事行动的。
夜里,楚云城与几位将领商议要事,没有回内帐睡觉的意思,杨依以为他又会忙到天亮,便放心地睡下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厮杀声,而且离她很近。她迅速穿衣下床,走出帐外,一路上很顺畅,没有人阻拦她。
她顺着声音往上跑,跑到一个不高的崖顶,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所有厮杀都在崖下,但是她的位置视线很好,能够看到全部过程。
两波军队在打,其中一波明显强于另一拨,火光闪耀中,杨依看到是楚军和陈军。楚军优势明显,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将陈国军队围在圈子里。
“陈慕,多日不见,本王实在想念得紧,怎么,躲在将士背后不敢出来?”
“九王爷的手段谁人不知,只是楚军灯火太浑,朕竟没有认出来。”陈慕虽吃了败仗,帝皇的气势丝毫不减半分。他心内诧异,明明密报说楚云城从曲月城行军到盛阳城的,五王爷要他轻装简骑从落雁谷走,尽量早点到达盛阳城,到时候与五王爷夹击楚云城。可是那么多路,为什么楚云城会知道他走落雁谷,在落雁谷埋伏?
楚云城抿唇淡笑,“本王与你有不少事情商量,还请随本王走一趟。”
马背上的陈慕大笑,楚云城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懂,从他没有去风牢关时,相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楚云城的企图。想要陈国,怎么可能?他或许做不了陈国皇帝,但还不想做陈国的第一个阶下囚皇帝,“众位将士听令,保家卫国,只在此时,我们与楚军决一死战!”
陈国将士群情激昂,大呼着誓死追随圣上,于是双方继续交战,但合围陈国军队的圈子越来越小。
杨依抬起麻木的双腿,失魂落魄地回到军帐。看着军帐中的烛火,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这么长时间,她都做了什么?即使不是这里的人,她终究做过陈国的官,做过陈国人,在他们拼死保家卫国的时候,她在干什么!享受敌人给的温暖?甚至差点忘记了陈国皇帝陈慕,还在拼死挣扎保卫江山的陈慕。
她说过,会忠心助他,不论他做什么,都支持他,助他成为真正的帝王。可是现在,他连命都快没有了。即使与陈国再无瓜葛,她怎么可能忍心看他受苦,看他的江山毁于一旦?不管许她皇后之位时,他有几分真情,实际上,她动摇过的。冰敷散的瓶子,她从未丢过,只是因为他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个给了他温暖的人。
这一仗并不轻松,陈国的将士一个个拼了命,直到天快亮时才结束。楚云城进入帐中,吩咐了几件事,将士得令,便出去执行。他拖着疲累的步子进入内帐,一股寒意袭来,他还未看清,脖子上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放了陈国皇帝。”杨依的声音冰寒彻骨。
楚云城毫不在意,甚至动了动脖子歪着头去看她。
“知道吗?第一次你拿这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很欣赏你。但是第二次,”他冷声一笑,“真是愚蠢。”
他活到现在,只有两次被人拿刀威胁,而两次,都是同一个人,却是不同的心境。
杨依的刀子离他更近了一点,几乎触到他的皮肉,“第一次做这种事时,我双手颤抖,心慌不已。但是第二次……可不比当年,楚云城,照我的话去做,否则,我绝不留情。”
“绝不留情?”楚云城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杨依,你对我有一丝的情吗?但凡有一星半点,你的刀就不会如现在这般,架在我的脖子上。”
“只能怪你自己,”杨依的手颤了一下,硬撑着自己的声音,恨声道,“你别忘了当初第一次见面,你一掌拍断我两根肋骨,后来断我手臂,在马车上将我和小霜拖行了一整夜,我的膝盖现在还留着几道伤疤,你不会没看见!后来将我囚禁在宫中,等我逃出来时,如过街老鼠一样紧追不舍,知道我是怎么渡过那段时间的吗?如乞丐,如丧家之犬,到处被人喊打,几乎不见天日!”
“原来你都记着,原来你对我充满了恨,你排斥我、恼怒我、不愿意做我的王妃,都是因为这些!”楚云城找到了她的心结所在,反而浑身轻松。
“没有人会愿意接受伤害她的人。”
“那么陈慕呢?明知你是女子,将你拉入陈国朝局,你尽心尽力帮他,维护他,木棉事件,替他消除党争,他呢?封你为相,实为傀儡,让你站在风口浪尖,替他抵挡所有的风霜寒剑。而他呢,欢天喜地地做着自己的帝王,大张旗鼓地进行自己的改革!别告诉我你乐意,当你被非议,被辱骂,被暗杀时,他在哪里!别告诉你没有流过一滴泪,没有心寒过!”
一席话如千万毒针,绵绵密密地刺入杨依的心脏。当某些事情被赤裸裸地扒开,没想到如此难堪。杨依懂,可是她不需要任何人说出来,她不允许任何人揭开她心底最深处的伤。
楚云城,无疑罪加一等,让她更恨。
“走,”杨依的刀继续架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推他出去,到了大帐外。
士兵们见自己的主帅被威胁,全都聚了过来。
“都别动,”杨依大声吼道,“否则我杀了他。”怕别人不信,她的短刀更近一步,楚云城的脖子上渗出血迹。
“陈国皇帝关在哪里?”
没有人应答。
杨依的刀又近了几分。
“在……在右营里。”一个将军颤声回道,似乎怕说重一点儿,杨依的刀就会更近一点儿。
“把陈国皇帝和俘虏全部带过来。”
众将面面相觑,而楚云城一直不发话,那位将军只好做主,“把他们都带过来。”
再见时,心有微澜,却不激烈。
“杨依。”被绑的陈国皇帝激动地叫着。
算上皇帝,一共二十五人,“给他们每人一匹快马,让他们走!”杨依命令道。
这下可让所有人为难了。杨依见他们不动,刀子往楚云城的手臂上一划,不一会儿,那里便鲜红一片,“再不照我说的做,就不是手臂了。”
杨依的刀子回到他的脖子处,威胁的意味十足。”
那位将士咬牙道:“给他们快马,让他们走!”
“杨依,跟朕一起走,”陈慕少有地现出哀求的神色,“跟朕一起走。”
“皇上,五王爷需要你,陈国需要你,所有陈国百姓都需要你,别再耽误时间了,他日有缘,我们君臣必会再见。”
陈慕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
“快走啊,皇上,别让微臣的心思都白费了。”杨依催促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否则,谁知道楚云城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陈国的将士都拉住陈慕,半拖半拽将他扶上马,陈慕如同木偶,任由他们摆弄,他的耳中只有两个字“君臣”,杨依已经十分明确地告诉了他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君臣”。所有人都需要他,但是杨依,不需要。
二十五人绝尘而去,杨依的手仍没有放开,她要保证,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有一个时辰了吗?杨依看了看斜上方的太阳,手臂已经发酸,应该可以了。她放下手臂,立刻有将士围拢过来,想要捉住她。
“都别动,”楚云城冷声命令道,“都回自己的营帐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出来。”
众将士有担忧,有疑惑,但没有不听令的。
楚云城转身,捏着她的脖子往帐里去,到了内帐,将她狠狠甩在床铺上。
幸好床上的绒毯比较柔软,而且被子没有叠,铺在床铺上,但是杨依仍然撞的手臂疼。
“够吗?”楚云城站在她的面前问道,无悲无喜。
什么意思?杨依疑惑。
“你的那些恨,对我的恨,足够弥补了吗?”
杨依沉默,原来刚才他不是不能反抗,而是在与她做交易,她之前说的那些,可以算是口不择言吧,随着时光的流逝,以及她后来的种种经历,还有后来见他对他各种打赌的顺从,她其实对他,没有如当初一般的深仇大恨。他只是谈到了“情”之一字,让她本能排斥。她似乎忽然明白,这么多日子以来,她不是排斥他,而是排斥“情”,她为了慕衡不顾一切,已经够了。喜过吗?有的。伤过吗?有的。
都过去了,她要回家。
她低着头沉默,看来是不够,楚云城挥起手臂,掌风凌厉,朝自己胸前拍去。第一掌,他身形晃动;第二掌,他嘴角开始出血;第三掌,他轰然倒地。
杨依吓傻了,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他倒在地上,她才捂住嘴巴,泪忽然如滂沱大雨一般,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