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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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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皇上在朝堂上宣布要设置郎官,而这件事并不是由国相杨依上奏的,也就是说,她事先根本不知情。皇上设置的郎官可以直接在南书房听令,直接上奏皇上,草拟奏章,传达皇上的旨意,代替皇上行旨,随侍皇上左右等等,总之,郎官只对皇上负责,没有等级,却有实权。
杨依坚决反对,按照她所掌握的知识,郎官对皇上来说,确实加强了皇权,但是郎官的结果只有一个,便是蒙蔽皇上,贪婪成性,就像军机大臣和珅。
皇权与相权,不可调和的矛盾,别人或许不懂,看不到那么长远,但是杨依十分明白,皇上已经开始着手削弱相权了。
或许现在杨依这个国相是个傀儡,但总有一天,她不再是国相,那么下一个人是谁,会不会如她一般完全听从皇上,这便是皇上的担忧。更深一层,杨依不敢去想,甚至害怕去想。
与杨依相反,冯惟坚决支持皇上,于是朝堂上便成了两股势力的暗涌,一股支持杨依,一股支持冯惟。如同岑至和姚堪。
而皇上,面色阴寒。
南书房,氤氲着淡淡的熏香,皇上高坐,杨依低跪。
“为什么反对?连朱昌也跟你一起反对朕。”皇上冷声质问。
原来如此,杨依抬起头,毫无惧意地反问:“皇上为什么设置郎官?你在害怕什么?是怀疑我的忠心,还是忌惮我的国相之位?”是的,这就是她害怕去想的事,她现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随他的便吧,这个国相,不当也罢。她不是早就寒了心吗?如今只是再结上一层冰而已。
“你居然如此想朕?杨依,”皇上似是失望至极,“我以为你是最懂朕的。”
杨依冷笑,“我也以为我懂你。你让夷族之人离开故土,迁徙到蛮荒之地开疆扩土,好,我上奏。你推行土流之法,致使怀城发生暴乱,你要派兵镇压,好,我上奏。你将时时上谏,言语激烈的大臣派往别处,好,我上奏。你……”
“杨依,”皇上起身,喝止了她,“原来你对朕有这么多不满。”
他走到杨依跟前,蹲下身子,捏住她的双肩,“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他眼中的痛意灼伤了她,她瑟缩了一下,不忍去看。
“朕一直在想着你,想着如何让你脱离国相,成为朕的皇后,让你远离朝堂是非,开开心心地做朕的女人。”
杨依震惊地看着他,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明知道她是女子,还将她放入陈国的朝局中。
“总有一日,你不再是国相,朕也不会再设置国相,这世上不再有国相杨越,只有朕的杨皇后,朕想和你一起坐拥天下,接受万民的朝拜,朕想和你一起拥有这锦绣山河,想时时看到你。知道吗?朕一直没有立后,只是因为等你。”
他的手越收越紧,杨依痛呼出声,他却一点儿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杨依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愉悦,当他剖开了自己,当他们将所有的心事摊开,她反而觉得冷,越来越冷。
“那不是我想要的。”杨依忍着肩上的疼痛,冷静道。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从一开始,她或许还有期待,但是经过这么多事,她对他,没有任何的期待了。他想要锦绣山河,她帮他。她甚至可以预见,若是有一天,要在万里江山和她之间做选择,陈慕这个皇帝,一定会选择他的江山。她不希望有这么一天,却不想一辈子担忧着这一天。
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只想回家,她太想爸爸和妈妈了,只有那里,才会有纯粹的温暖和真心。
“你必须要。”陈慕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心口的地方,有根刺在扎着他,有什么东西似乎渐渐地从身体流出,他想抓住,拼命地想要抓住。他必须紧紧地抱着她,才能填补可能的缺失。
杨依咧开嘴,想笑,可是眼泪却坠了下来。
七月,皇上大刀阔斧的改革进入了关键时期,整个陈国都知道由国相杨越领导的这场国政变革,使陈国开始了新的气象。
朝堂上关于郎官的问题被暂时搁置,只是所有人发现,国相杨越越来越冷,浑身散发着寒气,每日在朝堂上,冷漠地陈述着国政,冷漠地与皇上对话。本是团结一心、信赖无间的皇上和国相依旧站在一条线上,可是有些感觉已经不对了,朝堂上的众臣有所觉察,有臣子甚至开始故意中伤杨越,积极寻找她改革中的缺陷。
对于所有的恶意中伤和非议,杨依充耳不闻,她深深明白,历史上所有的变革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午后,她与小霜去京兆府衙,有许多事情要与杨恒面谈。小霜驾车,她坐在马车里,慢慢悠悠,偶尔渗入帘缝的阳光有些刺目,她如老僧入定般端坐,任那几缕刺目的光亮在脸上摇曳。
突然帘子里飞来一个不明物体,杨依看着脚边稀碎的鸡蛋皱眉,然后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接着是石子。外面的小霜在叫嚷,“你们干什么,都走开,这里面做的是国相,你们干什么……”
“打的就是他,他实行什么市贾法,平白加收三成税,各府州还设置通行税卡,知不知道我们的日子多难熬……”
“就是,移流法害我家土地平白让出去两亩多……”
……
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实行新政以来,国相府会莫名其妙多出几支长箭,几把斧头,门口有时会有一堆烂菜,或者一堆粪便。
一块石子有些尖利,杨依的额上划了一道,血顺着眼睛、脸颊、嘴角边一滴又一滴,她默念着这些国政涉及的人群,商人、大地主……脑中思考着他们的话,这些国政需要如何进一步完善,如何减少各阶级的矛盾,减少对陈国内部的消耗。同时,达到皇上的目的,扩充军备。
她木然地拂袖擦了擦额头和脸颊,不想等会儿吓到小霜。嘴角抖了抖,终是扯不出一丝笑意,算了,谁叫她读了那么多书,谁叫她如此清醒,清醒地明白陈国皇帝每项国策背后的深意。
“官兵来了,快跑……”
外面又是一阵骚乱,有陌生的声音传进来,“属下失职,国相可有受伤?”
“没有。”
“闹事的人已经抓起来了,国相要如何处置?”
杨依面色一寒,冷声道:“该怎么处置不是有国法吗?问我做什么?”
“是……是……”
小霜处理完外面的事,进马车来,一股鸡蛋的腥味扑鼻而来,见她脸上的痕迹,惊叫道:“公子,你受伤了!咱们先去医馆。”
“不,回府里。”
“公子。”
“回去吧。”
她神色间俱是疲惫之意,小霜只好驾着马车回府。
杨依命小霜偷偷去京兆府衙找杨恒,将杨恒找到的那个宫女接到相府,并交付了一封信。她如今身处陈国舆论漩涡的中心,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明面上她必须保持与杨恒的距离。
那个宫女又聋又哑,还不识字,杨依想知道当年宁妃的事,费尽了心思,完全不理皇上连日来的入宫宣召。
在府中的花园里,杨依和小霜直勾勾地盯着宫女托腮,憨厚老实的宫女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们面前,张着惊慌的眼睛怯怯地看向他们。
“小霜,你说你们这里怎么没有手语呢?”杨依将自己的脸颊挤成了一团,愁眉紧皱。
小霜也愁得像个小老头,“公子,咱们已经连续盯着她看了三天了,能看出来什么?”
“画像都准备好了没?小霜,你再去催催。”杨依将果盘推到宫女面前,示意她吃,这些水果都是皇上赏赐的时鲜的。
小霜回来没有带来画像,而是一脸肃穆,“皇上来了。”
杨依身形一顿,冷了脸,“走吧,去迎驾。”
皇上进了国相府的客厅后,屏退了左右,屋内只余两人,“杨大人的架子好大,连朕都要亲自来见呢。”
他眉眼里俱是讽刺,杨依面无表情,走到这一步,她也没想到,果然“人生若只如初见”,原本视为明月清风般的男子,早就不再了,或许根本没有这么个人物,她所遇见的,只是另一面的慕衡,心底里的慕衡,但她已经不能抽身,她只是爱的不深。放他一个人置身危险,她不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承担那些风雨,不管再苦再累再难熬,也帮他得到他想要的,至于感情,太累太重。
“皇上应该明白,微臣不去见皇上,对皇上的新政只有好处。皇上也不该来微臣的府里。”
“你一定要同朕这么说话吗?”他的眼中有一抹痛意划过,只是杨依卑微地站着,根本看不到。
什么时候开始他同她讲话只用朕,好像是从她成为国相后吧。虽然他说要让她脱离国相的身份,许他后位,但他始终不放心,提醒她臣子的身份。杨依面对他越来越迷惑,他的话里多少真,又有多少假。但她由衷地为他开心,他现在,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帝王。
她觉得满嘴都是苦的,嘴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苦的。
“皇上,微臣还是那句话,不能相信冯惟,要防着他。”虽然她什么证据都没有。
“为什么?”皇上十分不解,杨依曾多次提醒他注意冯惟,但是冯惟并没有什么异样,而且是支持新政的重要力量,他的新政不稳,急需要冯惟这样的臣子。
“给我一些时间。”杨依只能这么回答。
皇上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如果新政推行顺利,明年正月,朕想让你入宫。在这之前,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虢国公家的女儿正是……”
“皇上,我不想入宫。”
“那你想做什么,难不成当一辈子的国相?”他冷声质问。
“如果皇上需要,未尝不可。”
“朕不需要,”他断然拒绝,“朕只需要一位皇后,还有能够继承江山的皇子,朕的皇后一定是你,朕的太子只会是你生的孩子。”
杨依浑身如坠冰窟,他需要什么,她就做什么,不问她想不想,愿不愿,她彻底地只是他的工具吗?她不会入宫,因为她会回到自己的家。
她的沉默就像默许,皇上的脸色缓和下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谁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杨依唯一坚信的是,三年后,她会回到二十一世纪的家中,而这里的一切,就如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