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尽繁华，终是梦》牙签公子

3、变故 一夜无话。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青言便醒了，是被饿醒的。青言揉了揉肚子，熟悉的饥饿感才慢慢被克制下去——自从昨晚娘亲让喝了一碗稀汤，到现在滴水未进，就连那碗稀汤也和白开水差不多。昨晚因为初次离家想念娘亲，虽然因为结识了孟玙而满足地睡着了，但睡得却不踏实，连做的梦都是断断续续的。
　　等到意识完全恢复了之后，青言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地刚想坐起来活动活动，突然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紧紧地环抱在怀中，而自己的腿不知何时与那个人缠在一起，丝毫动弹不得。尴尬了一会儿之后，青言刚想把腿抽出来，就看清了这人的脸。
　　原来是孟玙哥哥，兴许是昨晚太冷了，屋内除了几支蜡烛也没有什么取暖的工具，孟玙哥哥怕冷才抱着我的吧，那我还是先不要起来了，再让孟玙哥哥多睡一会儿，昨晚也挺累的。青言心想。于是就把撑着地的手收回，恢复为最初的样子。而身旁的孟玙却被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睁开眼还有些迷糊的看着青言，两人距离很近，交错的气息让青言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次和一个人挨得这么近，虽然同是男孩子可还是让青言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就在这时，房门被突然打开，冲进来一位大约十六岁的女子，身材匀称，穿着一身青衣，梳着标准的双鬟，一看便知道这女子的身份是小丫鬟。小丫鬟一脸焦急，猛然打开房门的同时还大喊了一句“少爷”，还未来得及环顾一下四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两个小男孩在地上紧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衣衫褴褛，脸上还微微泛着红，羞赧的看着另一个稍大点的小男孩，而另一个小男孩……另一个……不就是我家少爷吗？！少爷居然抱着一个男孩子！这小男孩的衣服还被撕破了，莫不是少爷……小丫鬟站在门口震惊的用手捂住了张开的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少爷和那个陌生男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青言孟玙对这一吓刚有反应站起来时，屋内的人也都沸腾开了：几个浑身赤裸的男子一只手慌乱地在身上遮挡着，一只手匆忙的寻找衣服；多数人见身旁的人匆忙找衣服遮羞，在那儿唯恐不乱的吹口哨大笑；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则在一旁默默观察，大门牙就是其中之一。
　　青言被这一场面吓到了，还不等明白为什么屋子里的人那么激动就看到小丫鬟朝着自己一脸怒气地走了过来，孟玙见状伸出胳膊就把青言拉到了身后。小丫鬟只能强忍怒意，冲着孟玙低头行了个礼。小丫鬟这一举动瞬间就使沸腾的气氛消失殆尽，所有人包括青言都不可思异的看着孟玙，孟玙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声对小丫鬟说道：“平日私下里让你行礼你都不行，这时候你倒来给我捣乱了是吧？”青言站在孟玙身后，虽然这话不是对他的说的但也不免听出了大概意思。青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孟玙：怪不得孟玙哥哥这么小却知道这么多字，原来他不是像我这样的穷人啊！
　　那时的青言还小，见识还少，只知道母亲教给他的“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穷人，一种是富人。绝对不要招惹富人，也不要扯上任何关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青言对这句话的印象尤为深刻。而此时青言似乎对孟玙是“富人”这个结果还有点不敢相信，迟疑的拉了拉孟玙的袖子，头又挨近了孟玙一些，不过因为身高问题，本应该在耳边的嘴巴只到了孟玙的脖子处。青言张了张口想问清楚，却被小丫鬟的话吓了一跳，本来堪堪拉住的衣袖也滑落了下去。小丫鬟抬起头吐了吐舌头，正好看到青言有些急迫的对着孟玙的脖子张口，《聊斋志异》看多了的她以为青言是狐妖，要咬死自家小少爷，就瞬间尖叫了起来：“啊！少爷小心！他要咬你！”喊罢还想把孟玙拉到一边，准备与“狐妖”一绝死战。
　　孟玙听到她的喊叫，纳闷的往后一看，只看见青言眼神惊慌的张着小嘴，呼出的空气落到脖子上痒痒的，而自己也因为转头转的太快差点亲上青言的鼻子。小小的尴尬了一下之后发现青言不是要咬自己，而是有话要说，孟玙正想开口问青言想说什么就被小丫鬟猛地拉开。
　　失去了庇护的青言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这位怒发冲冠的少女，害怕到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眼看着小丫鬟一手就要拽着青言的头发，孟玙怒喝道：“住手！我不准你伤他！”这声音虽清脆但却不容反抗。小丫鬟闻言一顿，硬是收住了手，回身不解地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小少爷走散的时候，衣服明明是白色的啊！这才一夜不见怎么就变成灰色了？小丫鬟忙走近身无视孟玙的怒目，揪着他的衣袖放到面前就看，不看倒没关系，一看居然发现本是白色云纹蝙蝠的长袍沾上了灰土变成了灰色！其中隐约可见的图案则是云纹蝙蝠中的黑色蝙蝠。
　　小丫鬟一副找到了把柄的样子幸灾乐祸道：“哈哈哈孟玙，这可是夫人亲自派人为你做的新衣裳，不过一天白色就被你穿成了灰色，我看你这回怎么向夫人交代！”孟玙顿时如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对着小丫鬟眨了眨那双有神的大眼睛，好像是发现自己这样显得太怂了一样，孟玙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转而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情，对着小丫鬟冷冷道：“说吧紫兰，你想要什么？”原来小丫鬟叫紫兰。
　　紫兰听后掩嘴一笑：“呦，小少爷，想来平日里都是我在您后头追着撵着，为您穿衣打杂的，今儿好不容易您有把柄落我手里，我怎么会轻易说出来我要什么呢？”说罢用手在眼边抹了一下，哽咽道：“更何况您今儿还冲我凶呢！”顺便又瞥了青言一眼。青言一看紫兰因为自己被孟玙气哭了，更加不知所措了，只能把头低下，两只手无助地绞在一起，心里反而对紫兰愧疚起来，完全没有在意刚才差点被打了一巴掌。
　　孟玙听完紫兰的话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扬起一张无奈的小脸，说：“紫兰，你不能太过分啊！今日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你也要记得回府后替我向母亲说情啊。”紫兰听到不计较这件事后哈哈笑了两声，完全没有哭过的样子，对着孟玙摆了摆手，说道：“明明是我抓到了你的把柄，你却还不乐意放下面子，看来你是不想我给你说情喽？”青言看着两人的争吵，突然觉得这两人关系一定特别好，不知道为什么，青言对他俩竟有点微微的羡慕。
　　孟玙瞪了紫兰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放下面子的时候，门外又来了一个人，来者是昨晚带青言进来的老太监。老太监进来时手背在身后，一副来视察的样子。老太监抬眼看了看前面的人，眼神不好的他看到了一抹粉色，心想昨晚好像也没看见有人穿粉色衣服啊，于是走近了想仔细查看一番。紫兰见他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朝自己走了过来，心里不由大怒：好你个老太监，都被阉了还不改色心，那就让我在阉你一次吧。想着便要伸腿向老太监的裆踢去。
　　别看老太监体型臃肿，实则动作十分敏捷，老太监右腿后撤一步，侧身躲过了这“绝命一踢”。周围一直默不出声看戏的人们看见这一踢落空，不免都在心里惋惜的一下，凡是在这个屋子里准备去当太监的人，都是由这位老太监带进去的，一路上难免会遭到不同程度的白眼，就连大门牙这种趋炎附势的人都看得直叹气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反倒是青言看到两边要打起来心里干着急，怕到最后紫兰被老太监冠上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
　　老太监避过这一踢后不禁留下一滴冷汗，这要是被踢中了，那宝贝就算没了也得青一大片啊。眼看紫兰不甘一脚落空，孟玙连忙上前制止，并对老太监微微鞠了一躬，说：“公公刚才对不住了，昨夜我没有回府今日丫鬟进宫来找我，不免有些急躁，刚才多有得罪了。”紫兰听到孟玙肯这样低头，态度也不由恭敬起来。老太监循声一看，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在说话，再眯着眼仔细一看，原本眯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少：孟家孟小少爷！“呦我的小少爷啊，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啊？您可知道这里人都是要干什么的吗？不瞒您说，我今天过来就是带这些人去为行宫刑做准备呐！您还是赶紧出去吧！”
　　孟家是当今社会第一商家，孟家孟老爷也就是孟泽天，不仅在外垄断了食盐的供给，成为商界大亨，在朝廷可还是命官——上卿。孟泽天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大儿子和二儿子皆是庶出，不是孟泽天和他正室孙太夫人关系不好，而是孙太夫人早年孕过一子，据说是吃了相克的两种食物导致食物中毒而流产，自打那以后，孙太夫人就再也没有生过一子。不过幸运的是孟泽天年近五十，和孙太夫人亲热过后，不久就被大夫诊断出来有喜了。全府上上下下对此事操心不已，终于等到小儿子出生，起了名为孟玙，玙代表美好的玉，而玉恰好养人，便又命人从遥远的昆仑山运来了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精雕细琢后作为玉佩一直被孟玙携带与身。初次见面时青言看到的那块玉就是用来养孟玙的宝玉。至于老太监为什么知道孟玙这六岁小童的身份，还是因为孟玙出生那天孟泽天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老来得子，办了一场堪比皇家盛宴的宴会：宫廷之中，凡是位于上卿之下的官员，都被半强制性地搬了过来，上卿之上则都受到了请帖，不便不来，更何况皇上他老人家都命人送出礼品来庆贺，其他人又怎敢不给这个面子？宫廷之外，各路人都有，宴会包了整个醉仙居上下三层，又顺带包了附近的旅店供远来的客人落脚停歇，凡是对孟家说出贺词的人都可以进出醉仙居一楼，并讨杯酒喝。闹得全城的人都知道孟家有个小少爷出生了。
　　此时老太监凭借着孟玙腰间那块玉佩认出了孟玙的身份，忙点头哈腰地讨好他。青言看着老太监对孟玙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不由感到一丝迷惑：孟玙的身份很特殊吗？孟玙看了一眼青言，又问老太监：“那公公现在是要带他们去施宫刑喽？”老太监赶紧点头赔笑脸，奸诈的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孟玙看的那个人：是昨晚哭傻的小孩啊，到时候放点水过了就行了。
　　孟玙沉思了一下，对老太监道：“那公公就继续执行公务吧，我和紫兰就先行告退了。”老太监赶紧行了个礼，笑的一脸灿烂应着：“诶，少爷走好~”孟玙头也不回的说了句：“紫兰，我们走。”甚至也没有再看青言一眼。青言看到孟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心里一阵失落，心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孟玙哥哥了。
　　“走吧，还不快点穿好衣服，今天就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老太监见孟玙他们走远了就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样子，在众人沉默的有些压抑的气氛中，把所有人都带向了另一件更宽阔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