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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之三(二) ...

  •   忆起痛心的往昔,苗井不免神色黯然,阿笙见她如此便小心翼翼地询问,〝少奶奶,是不是阿笙太凶吓着妳了?〞

      她抬眼看了看阿笙,紧锁的眉头稍稍松缓,她摇了摇头,轻轻微哂,〝不是,就是想起过往一些人事不免感慨,阿笙,妳能没事,多好。〞

      语毕,她倾身上前,动作轻柔地将阿笙环抱在怀,她想,此刻阿笙能安然地在这里,多好,她又多希望那些姑娘们此时此刻都好好地在他们的亲朋好友旁说说笑笑、畅谈将来。

      阿笙被突如其来一抱,惊得都不敢动作,只是木讷地喊了声,〝少奶奶?〞

      〝没事,我就想抱抱妳,好了好了,妳赶紧把柿饼带去给良喜和荣三吃吧,今日一早算了那么多帐,现下我想先歇一会。〞苗井松开阿笙,含笑地催促她快些把柿饼带去给良喜和荣三他们享用。

      阿笙实在摸不着头绪,但碍于苗井说要歇会,亦不敢多说怠慢,只得照着吩咐去找良喜和荣三了。

      目送阿笙离开的身影后,她瞬间收敛起笑容,余下的是无尽慨然,纵然她历经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但每一次都在她心上刻下一道痕迹般,或深或浅,时刻提醒着她,这世上,能释然放下的生离甚少;而耿耿于怀的死别犹多。

      记得那会芙蓉决意去击鼓告官,冀望官府能将杀害绿翠的歹人绳之以法。

      可余妈妈第一个阻挡在先,她劝说,〝芙蓉呀,妈妈知道妳重情重义,可这人走了就是要入土为安,若去报官,一日抓不着歹人,尸身就得多放一日,妳难道要让绿翠无法投胎到好人家吗?再说,这歹人若身分特殊,咱们‵千香楼′可是避无可避呀......〞

      余妈妈虽欣赏绿翠,但绿翠也不是她一手带的,自然不会多为她着想,只想着若是芙蓉去报官,那她们〝千香楼〞可脱不了关系,若官府抓到的是一般寻常人家,那叫一个痛快,可要是抓到什么达官显贵,这死的就不只绿翠一人,而是整个千香楼都得陪葬啊!

      而绿翠的爹虽无法言语,但他比手画脚地表示,他不愿让绿翠的尸身长期暴露腐坏,只想赶紧将人下葬,好让绿翠能早入轮回投好胎、享好福。

      芙蓉明白绿翠爹的意思,他这一辈子没让绿翠过好日子,所以不愿让她死后也得吃苦,再说他无权无势,官府不太可能为了他一介草民去费时费力缉查真凶,就算后来真找到了,如同余妈妈说的,若对方是个什么贵人呢?那是否其他人也得遭殃?这个世道,像他们这样的人物,死了就赶紧安葬,好求得下辈子投胎好人家,其余的盼望、争取都叫痴心妄想。

      于是,绿翠的爹不肯、余妈妈不让,芙蓉自己也无法置之不理整个千香楼的姐妹和大大小小,无所适从的她既自责又懊悔,可除了悲痛哭泣,她什么也做不了。

      芙蓉讷讷地说起那时她初识绿翠的时,她说,十二岁的绿翠正被一群大汉压进水缸欺凌着,她当时路过出声制止,那群大汉要她别多管闲事,说绿翠他们家欠钱不还找不着她老子只好拿她的命来抵,芙蓉实在不能理解为何一群大汉要欺负一个小孩儿,就算杀了人,钱就能讨得回来?那些大汉当然知道钱讨不回来,但他们真正在乎的不是钱,只是想仗势欺人、痛快发泄,见不得有人在眼前受难的芙蓉,二话不说把身上的银两和所有首饰都拆下来给他们要替绿翠他们家还钱,那群大汉见东西价值不斐后就放开几近淹死的绿翠,欢腾地走人。

      后来芙蓉想安排绿翠到个好地方去,可绿翠说她愿意为芙蓉做牛做马,芙蓉在哪她就在哪,芙蓉并不愿意让绿翠跟着她,她只是个名不经传的花娘,再多的她也帮不得绿翠,但绿翠像块牛皮糖紧黏着她,怎地甩也甩不掉,她拗不过这样脾气比牛还硬的绿翠,只好将她带到千香楼,让李大厨安排份差事给绿翠做。

      只是芙蓉怎地也没想过,原来她的善意是伤人害命的恶意,她明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却还是将人领进来,才会害得绿翠落得这般凄苦模样!

      芙蓉想着她再也救不了绿翠,当下崩溃地双手捂面痛哭,声声吶喊,〝是我害死了绿翠!若不是我将她带来千香楼,她就不会死得如此凄惨!我以为是在帮她,可我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她不该这样死去......她明明会去参赛......明明会获得赏识......明明都说好......以后她会开一家饭馆和大家一起工作!都是我!都是我......〞

      〝芙蓉姐姐,这不是妳的错!错的是那个残忍的歹人!妳只是想帮绿翠,并不是有心要置她于死地呀!〞芙蓉的侍女吕香安抚着她,望她能冷静下来,怕她将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最后扛不住就跟着去。

      〝香儿......绿翠她该多害怕多绝望?要不是我!要不是我......〞芙蓉平时哭是梨花带泪扑簌簌,让人不禁情思绵绵惹怜爱,可如今她嘶声力竭地哭喊着,竟教人揪心如针扎、肝肠尽寸断。

      吕香同样也很喜欢绿翠,对于她的死至今难以释怀,可见芙蓉责难自己,她便害怕芙蓉会扛不住,但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抱着芙蓉一起哭泣,问苍天为何将绿翠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带离人间。

      ***

      苗井微微俯下头,凝在眼眶的泪也就这么滚落几颗,她用手背去抹,随后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来拍拍自己的双颊,告诉自己别再这么伤感。

      自从她来到容府后,闲暇时间多了,想的也多就变得多愁善感,以往她挣钱养家都来不及,再悲伤也得打起精神,对于生死别离只是难以释怀,如今想来,皆是万种凄凉。

      在绿翠死后,她就想,人能明哲保身或是舍身相救,她既然两者都做不到,那就是不要视而不见,依自己所及之能去出手相助。

      所以当她年纪尚小力气不大时,在路上撞见女子被人轻薄调戏,一脸难为的,她就立刻在一旁的店摊大声吆喝,藉着排面上的货物把他人喊来围观,而那些心有歹念之人见人多就不敢轻举妄动,遂后就赶紧走人,不过也因如此,她结识许多好友,像是王悦开的那间书店就是被她这么一喊,从此天天有人上门交关。

      待她年长些,力气足了,她已经把福井镇上每户每家的姑娘都认识个透,只要有谁遭事让她知道,她铁定冲第一个,不过她不是一头热地莽撞救人去与人起争执、大打出手,要是她一出事,那她家一大口子还怎地办呀?起初她为了这样还正焦头烂额着,而在茶楼结识的老板茶茶就喝着茶、嗑着瓜帮她支了招,茶茶说,〝妳这ㄚ头有这身力气本事,自然得用本事解决,把人扛起来就跑妳会不会?哦对了,还得喊一句不落人口实的话,这个妳自个儿想想要说什么吧。〞

      于是,豁然开朗的她就凭藉着日复一日练出来的力气,逮准时机就冲过去把人家姑娘扛起就跑,还不忘大喊一句,〝时候不早了,她娘让我带她回家吃饭!先失陪了啊!〞

      先前福井镇还有些姑娘会笑话苗井一个姑娘家力大无穷的怎地嫁得出去,但被苗井扛这么一遭,她们可是感动得满面涕泗,上街若是看到苗井在附近还总喜欢跑过去傍着她一起走呢。

      镇上的姑娘成天都黏着苗井,一群男人想接近都接近不了,再者这镇上的店家摊贩都和苗井熟识,他们不过想多摸两把心仪女子的小手,不仅苗井会出现来搅局,而那些店家摊贩都会开始念着他们。

      这也导致为何苗井都长成大姑娘了就除了团子,没办个人想去她家里提亲,福井镇上的男人一看到苗井就像看到瘟神般敬而远之,毕竟力气比不过就是自讨苦吃,甚至还得遭众人指指点点,他们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时的苗井只是单纯地想,她不愿再看到有姑娘当下欢喜畅谈着明日,却在明日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个世道该当善待女子,身为女子不该不被尊重不被善待,身为女子不该被欺负、忽视,身为女子理当同是身为男子一般,毫无任何之过!

      此刻,待在房门口将苗井适才所有举止都收进眼底的容相蔺,不由得想她又因苗世英的事在难受。

      这几日,容相蔺反覆思考是否该把当年之事的原委都说予她听?他总认为她不晓得当年之事就不会被牵扯进他与楼平生的纠葛里,可对她来说,只要一想到苗世英死得不明不白,无疑是种更深的伤害,他一直以来不愿明说,只是不愿伤害任何人,可他不愿说,如今仍造就许多人的悲痛......

      仍是纠结不已的容相蔺一抬眼就见荣三和良喜正说说笑笑地从不远处回廊走来,他们瞧见前头的容相蔺,二人就急忙上前问安,怎料容相蔺抬起手来示意他们停下,荣三跟在容相蔺身边一段时间,自然懂容相蔺抬手是何意思,可良喜是个新来的又没啥心思,还以为容相蔺是要招他二人过去,完全没要停下地一直向前走,荣三赶紧伸手拉住良喜的手臂让她停下,良喜一脸茫然地看向荣三时,容相蔺已经抡着轮椅来到他二人面前。

      荣三赶紧倾身上前,微弯着腰说,〝少爷,您有何吩咐?〞

      容相蔺神色淡漠地轻摆了摆手,〝你们少奶奶正歇着,别去扰了她。〞

      荣三一听,立刻点头如是,〝少奶奶既然歇着,那荣三和良喜就不前去打扰了,不过少爷您有要去其他地方?〞

      〝没有,去忙你们的吧。〞容相蔺的手搭在椅把上,指尖轻点了点木制的椅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响,荣三见状,轻轻地推了推身侧的良喜,良喜没有反应过来,依旧不解地看着身旁的荣三。

      〝好咧好咧,荣三这就先带良喜到外边待着,少爷若是有需要喊咱们一声就行。〞荣三眼角余光瞥了良喜一眼,发现她没半点动作,伸手搭在她的手臂拉着她,结果良喜还没摸着头绪就被荣三给拉着走了。

      见二人走远,容相蔺才回首看了房门口一眼,随后手一拐,抡着轮椅打算到院中凉亭去,怎料还未到目的地,苗井的嗓音就从他后方响起。

      〝啊,容相蔺!〞苗井唤他的语气有些高昂有些急匆匆,他便抡着轮椅转向正对着她,只见她从房中走出,见到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她便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她快步朝他走去,走近些才惊觉他穿得单薄,连忙跑到他的跟前解下她身上的大氅披在他的肩上,替他系好绳带,还不忘念着他,〝你都多大人了,怎地不知道穿暖点啊?〞

      〝我......妳做什么?〞容相蔺本想伸手将肩上的大氅还给苗井,怎料她二话不说就推着他的轮椅掉头就走。

      苗井动作之快,一下子就把人推到房门外,〝带你进屋呀,屋内暖和,你也不想想自己身子虚容易受寒。〞

      〝我还不至于......咳啾。〞容相蔺突地轻打了个喷嚏,窘得他当场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看吧看吧,想嘴硬说自己不至于这样就受寒?呵,我猜你手也还是凉的!〞苗井伸手一把握住容相蔺搭在椅把上的手,一脸果不其然地说,〝啧啧,简直凉透了!〞

      这一握,掌心对掌心,她掌中热度就这么传入他的肌肤里,似热火般迅速在他体内蔓延直达心窝,一时间,他燥热地觉得面上很是热腾。

      进屋后,苗井就开始忙活,一会帮容相蔺的腿上加件毯子,一会去捣弄屋里中央的火炉,让炭火烧得更旺些,接着把茶壶拿去炉上烘了会,待壶嘴吐出雾白烟雾后才拿下给容相蔺斟了一杯热腾茶水。

      容相蔺接过那杯水,目光正望着清透水面冉起的阵阵雾气,他缓缓启口,〝妳......〞

      〝嗯?〞终于忙活完的苗井,便走过来坐在容相蔺一旁的椅凳上,歪着头看向话语未落的他。

      〝妳若是难受,直说无妨,妳爹的事本是我的过错......〞容相蔺垂下眼眸盯着那杯水的水面,沉闷低语着,苗井听他突然提起她的爹事,感到相当莫名,连忙打断他的话,〝啊?等一下等一下!什么我爹的事?〞

      〝妳眼睛红成这般,无非是为了妳爹......〞他稍稍抬眼瞧着她,只见她眨了眨水润润的大眼,直愣愣地盯着他说,〝啊......不是我爹的事啦,是刚才和阿笙谈及徐锦韬时,想起一位已逝故人罢了......〞

      讲到〝已逝故人〞这几个字时,苗井缓缓地垂下眼眸,神色郁郁,她轻叹一声。

      〝为何?〞容相蔺询问的嗓音不似先前沉甸甸的,反而轻柔了起来。

      〝你问为何......〞苗井皱了皱眉,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似乎在想这件事当不当讲。

      容相蔺见她难为,不再深究,只说了句,〝无须勉强。〞

      她抿了抿唇,抬眼瞧着正轻吹着杯中茶水的容相蔺,她想,这件事她从未向人提及过,就连娘亲她都不曾对她说过,她将此事埋在心里深处,不愿去想起绿翠的死,只是反覆想着绿翠给她做了好多好多糖人的那一晚,只有这样,她才能铭记这个人,记得她的好她的恩以及她欢喜的情,而不是只记得她悲惨的死。

      不知道为何,如今她望着容相蔺,对他有种能无尽诉说之感,她想告诉他,她的疼痛、她的不解和迷茫,她认为眼前这个人不仅会听她说,还会告诉她该如何做。

      〝那位故人......是我之前在千香楼遇过的一位姐姐,她待人都很好,在那时她即将有光明的前途,只是在她要出发进京中的前一晚,却被人欺辱杀害了......我不懂这个世道为何大多男子都仗着身分或力量去欺辱那些软弱的女子呢?为何女子就该被视为卑贱的存在?为何总说是男尊女卑?明明女娲造人时也没定这样的规矩,为何......为何后世都认为它是种天经地义呢?〞苗井再度提起绿翠的死,心头就揪得难受。

      容相蔺明白她在生于市井活于市井,所遇不公不义之事是不计可数,只要一想到她或许遭遇过,心里就直泛着酸涩的苦楚,而他也不免想起十年前那个姑娘努力撑起笑容时的模样......

      他望着苗井搭在腿上正紧紧交握的双手,他想伸手碰碰她却想起自己这般的举止是过于贪心,只好收起念头,轻轻叹息,〝只因这是弱肉强食的世道,他们害怕自己被淘汰,所以想方设法要证明自己是强者,只道是强者何止两三个,他们比不过更厉害的强者,就只能透过欺凌弱者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可真正的强大应是战胜比自己更强大者,不敢挑战强者的他们实则是怯弱且无知的,他们永远都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而时日久了,许多人都做着这样的事亦无人加以阻止,众人渐渐地就认为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苗井听着听着,竟睁着大眼流出了眼泪,一颗一颗大滴的眼泪滚滚而落,容相蔺被她的模样惊得倒是不知所措了起来,〝我说妳怎地哭成这样?〞

      容相蔺倾身上前,抬起宽大的手掌抚在她流满泪水的脸颊上,用着拇指指腹轻轻地抹去她滚落的泪珠。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突然觉得好难过,我以前不这么爱哭的......〞苗井一边抽噎着一边抬起手来要抹去另一边脸颊的泪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在他面前,她总忍不住情绪就哭了出来,〝容相蔺......我一想到绿翠姐姐和其他被欺负的姑娘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欺负,我就难受得不得了,凭什么她们要肩负着这些人的无能之过呢?〞

      听她如此质问,容相蔺霎时竟想起了苗世英,他同样问自己,凭什么当年世英兄要承担他和十七的纠葛争执呢?至今十七对他仍有恨,与他亲近的苗井同样也会承担他们的恩怨,十七仍会将怨恨都撒在她身上,这种事他已经错了一次,怎能再错第二次?在他还犹豫当说不说时,她已经无意间告诉他,他理应要下定决心,不该再重蹈覆辙。

      见她哭得伤心,他不由得又对她说,〝对不住......〞

      一听到容相蔺说〝对不住〞这三个字,苗井便缓下了哭意,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为何同我说对不住?你虽是男子但和他们不一样啊......〞

      〝一样,我同他们一样怯弱,才会害得别人。〞容相蔺一直以来不愿对楼平生明说,是怕楼平生无法接受,怕楼平生的果断决绝而葬送一生,他同那个姑娘都希望楼平生往后的一生都免于苦难,他承诺那姑娘会誓死信守诺言,却未曾想会因此害死了人、伤了人,不仅让楼平生耿耿于怀了十年,一刻都没有开怀过,他的不说,不仅不能改变甚至造就更坏的结果,人理应要信守承诺,可盲目地信守却谁也保护不了。

      苗井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虽不知当年发生何事,但她确信容相蔺并不是什么歹人去造就她爹的死,她以前总还想着为何容相蔺一向浅眠睡不好,直至有几日她为了写夫子出的习业而晚睡,偶然听见他皱着眉头神色凄苦地反覆梦呓着──〝对不住......世英兄......对不住......要是我......要是我......〞

      当时她才晓得他一直以来都被梦魇缠身,所以她才因此能不忍苛责他而去相信他,她见他隐忍愧疚,不由得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他,下巴就这么搁在他的肩头上,然后右手在他宽大的背上反覆轻拍,动作柔和似安抚着做了一场噩梦而惊醒不安的孩子,她肯定地同他说,〝容相蔺,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和他们不一样。〞

      被她突如抱上,容相蔺虽心头一惊却有所动,同时又感到安慰,既是感激亦是欢喜,当下满溢的情绪无处安放,竟令他无所适从地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苗井无意识地向容相蔺靠近甚至愈搂愈紧,直到他感受到她的柔软贴近自己时,冷不防一顿,随后才瞬间反应过来将人推离自己,〝妳先松手。〞

      被她这么一抱,身为一个正常男人的他快有些坐不住,即使当下多有温馨,可心上人这般抱着贴着,他哪能坐怀不乱!?只好赶紧先将人推离,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哎?〞苗井被猛地一推,差点向后跌个倒栽葱,好在容相蔺还抓着她的双臂,她才能安然无恙,她蹙眉看了一眼容相蔺,本来有些怨他又拒绝她的亲近,但一见到他泛红的耳根子,她不由得一愣,随后笑出声来,〝哦,容大爷你又想说我是女流氓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安慰你,以往也是这么安慰我弟弟的,所以你别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啦。〞

      一听到〝没别的意思〞后,容相蔺的不悦就似一团簇火被浇了油,烧得很是轰烈,几乎将他先前所有欣喜都燃烧而尽,他烦躁地瞥过头去不再看向她,见他神色似有不悦,她便不再打趣他。

      〝好啦好啦,不笑话你了,容相蔺,我是真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虽说你性子乖僻嘴巴又不饶人,甚至还冷冰冰的不多和人相处来往,〞容相蔺听着苗井数说他的缺点,愈听脸色是愈铁青,他一想到自己在她心中是这模样就有些气恼,直到她说了后半段后,他的神色才渐渐缓和起来,她说,〝不过同你生活一段时日后,我总算明白你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表面上对任何人都不搭理,但心里头把大伙们都看得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帮了不少犯了点事就差点被重罚或是要被赶出容府的家仆,还有我爹的事,你也一直记得也想要好好地弥补我们,你既不仗势欺人又懂得怜人,怎地是同他们一般呢?〞

      外人都说他脚瘸了还不收敛点尽耍着臭脾性,难道仗着自己是个大少爷就能为所欲为?其实他从不仗着身分去欺负任何人,他也不曾为所欲为过,如果他随心所欲,如今就不会被梦魇缠身,不会夜夜都难以安睡。

      她想,世人只看自己想看的,就随口说着人家是非,可谁又曾真正去关切一个人的举止是否真的像自己听说来得如此恶劣?

      容相蔺望向微扬着嘴角、眼眸弯弯含着笑意的苗井,心中阴霾因此被她扫去大半,甚至想她哭过后还懂得笑,实属难能可贵,人生于世间,酸甜苦辣都尝得到,只是哪些多哪些少,他认为能尝到最后的都是能人,而苗井就属于这样的人,不畏未知,勇于前行,即便回首亦只是短暂驻足,她很明白前行才是她该去做的。

      他常在想,他活了三十二年,总比不过只有十六岁的她,许是他出生于大富人家,一路走来平安顺遂无太大波澜,以至于在受伤后他就一蹶不振,十年间他以不医治腿伤来赎罪,实则是在掩饰他的懦弱,他害怕之后就算医治了也再不能行走,他害怕正常一般生活后,十七会瞧不起他,他更加害怕的是被苗井一家憎恨,所以他不愿意医治,直接宣告自己真正是一个废人、宣告自己也过得不好、宣告自己是有良心的。

      他不是个什么好人,他所做的一切弥补、赎罪的行为,其实也只是为了自己,所以他有什么资格让苗井在意他?有什么资格让十七放下怨恨?像他这样自私的人,却得到苗井的宽恕和安慰,因此他才会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如今,他不想再逃避,既有错就该勇于接受批判,而不是作为一个弱者让他人不忍再苛责他,畏惧滋生的不是让人拥有强大的反抗,而是更巨大的恐惧,唯有坦然面对,世事才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这就是十六岁的苗井让他明白的道理。

      ***

      苗井见他不应答,也就作罢,十年来都在苛刻自己的人,哪有几天就能放宽心怀?再说她想要个明白事情原委也不急于一时,她相信,容相蔺会在不久之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予她听,现下的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不说这个了......〞打定主意后,苗井突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我说你为何不同我说徐锦韬这人是什么样的?就只让我遇着就避开?〞

      容相蔺见苗井不再继续说着十年前的那件事,他也不好再同她说下去,只好顺着她的问题回答,然后边说边摇头,〝依妳性子,若是知晓徐锦韬为人不知廉耻,岂不是要与他争执一番?他可不是个会理亏之人且执意起来手段非常,届时吃亏的可会是妳,自然能避就避。〞

      她轻轻颔首,〝确实依我性子会去据理力争,容易招惹到他,但也不会一直避而不见吧?或许哪日就避无可避,我总是要知道他为人如何才有办法去应对啊,容相蔺,我认识你也一段时日,让人不去面对不去正视,只是一味避开,并不像你会做的事啊?〞

      容相蔺一愣,这才惊觉自己对苗井已是关心则乱,以往的他确实不会要人去避开麻烦,而是去正视去解决,可一想到苗井会遇因此遇到各种问题麻烦甚至是危难,他就只想让她避开一切、远离一切,他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不过你要是担心我,你就和我同进同出呀,徐锦韬就算要找我麻烦,有你在,谅他也不敢惹事生非!〞苗井笑嘻嘻地说着,说到一半她却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想找个人替她解决问题,会让她觉得有这个人在就能排除一切麻烦,她没想过原来有个靠山是这样的,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好似有他在,就算天塌了,他们都能一起扛着一起解决。

      容相蔺盯着灿烂一笑的苗井,他的心噗嗵跳得像雷声像鼓声咚咚作响,听见那一句〝有你在,谅他也不敢惹事生非〞,心中万分激昂澎湃,他没想过自己能被她信任、依靠,即便经过她爹的事,她仍不吝啬地去相信他,甚至她从未觉得他是废人,仅仅是她的一句话,他就觉得自己不是那般没用,此刻的他多想要伸出双手去紧抱住她,想要告诉他对她的喜爱和感激......

      他缓缓地抬起手,但一想到自己还为向她坦承一切,他便不敢再动,此刻的他似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却入了蛛网中,愈是挣扎,丝线就绵密交织紧附,将自己缠得动弹不得。

      苗井见他的手掌缓缓握成拳后似无望地放下,她不由地歪了头表示疑惑,当她要出声询问,容相蔺便启口,〝往后若我不在,妳又该当如何?〞

      苗井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你若是不在,我大概也不会和徐锦韬打照面吧。〞

      听她如此回答,他不由得一愣......想着,是啊,依她固守本分的性子,倘若他不在,她根本不会去管商行之事,而哪天他让她离开,她回到市井生活也不会再和这些商贾们再有交集,确实是不会和徐锦韬打照面。

      想于此,他摇头失笑,这ㄚ头看似不怎地依赖人,实则却如此信赖他也明白他,只要他在,他断然不会让人欺负她伤害她,毕竟她认为他为了在人前做足戏,必然要保护他名义上的妻子,对她定会出手相助,可她怎会知晓,他将她护于身后皆是出自一片真心。

      〝容相蔺你笑什么呀?我有说什么令你好笑的?〞苗井一脸莫名其妙,她认识容相蔺一段时间了,她仍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人当真心思深沉,什么喜怒都很少表现出来,但偶尔又莫名发笑搞得她一头雾水。

      〝无事,所以妳从阿笙那探得多少徐锦韬的为人?〞容相蔺想他先前不应该一昧让苗井避开徐锦韬,他不能用此方法护着她,这样对她来说毫无益处,不如同她说清楚,倘若有日遇到,他再也不在她身旁,她也能应对一二。

      〝不多,只道他是个色胆包天之人,听说沁儿和湄儿还有文......姨母也遭他无理过,〞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即想又到什么便一脸兴冲冲的,〝啊,听阿笙说你之前有教训过他,你对他做了什么呀?〞

      〝没做什么,〞容相蔺轻轻摇头,抬眼来却见苗井一副好奇模样,遂后无奈好笑地说,〝其实并不是我教训的,是十七,他让我邀徐锦韬去长春院一起喝酒商谈。〞

      苗井眉间皱成一个川字,一副想破头得模样,她实在不解地问,〝喝酒商谈是什么教训啊?长春院不就等同于千香楼吗?〞

      容相蔺抬起手来握成拳搁在唇前,随后轻咳了一下,〝长春院不太一样。〞

      〝有何不一样?难道......里头不是年轻的姑娘?〞苗井一本正经地问,神色泰然毫无半点羞涩之感,这让容相蔺不知道是该如何解释,也不禁令他想起先前见他叔父和叔母被容澈问说自己是怎地出生时不知如何回答时的窘境,如今的他也似面临此种情况,若是直白露骨他感到难为情,但隐晦不明又说不清,不过苗井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直说大抵也无妨,〝不是,是......龙阳之好会聚集的声色场所。〞

      〝哦,龙阳之好......嗯?〞苗井那声嗯整个飘了高音,她眨了眨眼,不太置信地问,〝所以你和楼平生把徐锦韬找去那地方呀?〞

      本直视着苗井的他,此刻正缓缓地别开眼不去看她,极其不自在地回了个,〝嗯。〞

      〝哇,那他不抓狂?不对,楼平生在的话,谅他不敢嚣张,但你们怎地有办法将他留下,还是说这人男女通吃?〞苗井只听闻徐锦韬爱好女色,也没说他爱好男色呀......不过一想到容相蔺和楼平生一起上过长春院,她是挺震惊的,还想起先前有人在传容相蔺喜欢男人的事,莫非是因为这样才被传开的?

      〝并不,他这人只好女色,再说我们无需办法,依我俩身分,他自然不敢造次,只不过徐锦韬以为我们会对他怎地,就乖乖听话而已。〞容相蔺说起这段往事,既是好笑又无奈,毕竟那之后,坊间就传他和楼平生有龙阳之癖,甚至还喜欢一起上院子找男人,弄得容夫人急匆匆地跑来问他是不是真的有这倾向,令他解释了大半天,容夫人才相信作罢。

      苗井听于此,憋不住地捧腹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莫怪你会有喜欢男人的传言,我猜有这种传言肯定是徐锦韬到处说的!〞

      〝......〞容相蔺看向笑得东倒西歪的苗井,实在无奈,而她说的也不错,他喜欢男人这种传言确实是徐锦韬一传十、十传百传下去的,但被传的也不只有他,楼平生也未能幸免,不过这对他和楼平生都不是什么真正损名声的事,自然就不放在心上。

      〝哈哈哈──你们看似是教训到他了,结果把自己也拖下水,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她笑到无法自已,想这两人怎地那么笨,不过想到他俩当时应及弱冠之年,自然城府不深,所以用此法子似乎也属正常,但她还是觉得很好笑啊!

      容相蔺见她笑得差点向后翻过去后还不忘赶紧稳住身子的模样,他竟开始觉得窘迫,这等糗事被她知晓,他实在想挖个洞钻进去了,但见到她狂笑到流泪,彷佛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啊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笑成这样的,但......噗哈哈哈哈哈......〞苗井一边笑一边深呼吸想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但只要一想到容相蔺和楼平生被这样误会就止不住笑意,过了一会后,她才缓下笑意,还想这二人以前感情似乎不错,但又怎会反目成仇进而造就她爹的死......一想于此,她的情绪就趋缓下来。

      她这才认真细想,是啊,他俩到底是为何走到这步田地还令她爹也受此牵连的呢?

      〝抱歉呀,我刚刚笑得太过了,不过容相蔺你和楼平生......罢了,你还是继续说徐锦韬的事吧。〞苗井本想将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问出口,但随即又甩掉这个念头,她希望容相蔺能自己同她说起这件事,而不是她去追问,唯有如此,容相蔺才会真正跨过那道槛,而她才能得到最真实的缘由。

      容相蔺怎会不明白她到底多想知道她爹到底为何而死,他想,只要她再向他问起,他就会全盘说出,适才她却不再继续,他才恍然明白,这个姑娘是在等他自己提起,等他愿意去坦认一切,而不是因为她的苦苦求问才得以得到回应,他的回答也才能不被任何情绪左右,才能呈现她最想知晓的事情原貌。

      他抬眼望向她,将她微微一笑却含着落寞的神情收进眼底,他唤了她的名,〝阿井......〞

      〝嗯?〞她疑惑地回应,等待他的下文。

      〝再等等我,届时我会说予妳听。〞虽说容相蔺已下定决心要向她坦白一切,但要从何说起、要怎地说,都需要再好好想想。

      苗井知道他所说何事,便讶然地睁大双眼瞧着他,随后才欣喜笑着用力地点点头,语气飞扬地说,〝好。〞

      二人相望之间再无言语,那一刻许是有什么情愫在发展蔓延而缠绕却不自知,这便是他们最初的心意相通。

      ***

      后来,苗井再度替炉火添些炭墼,随后想将茶壶再拿到上头去烧一会,结果拿起时发现过轻,便摇了摇发现水少得几乎发不出声响,〝哎呀,好似快没水了,我去装个水。〞

      〝让荣三他们拿去装就行了。〞容相蔺想起荣三他们在外头候着,便让苗井去找他们做事就行。

      〝荣三?他们在的吗?〞苗井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心想荣三他们要是在附近的话,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容相蔺颔首,〝嗯,他们在外头候着,妳去喊一声就行。〞

      〝噢。〞苗井依言拿着茶壶往屋外走,绕过一条小道经过两三间房就见左侧的厢房里有荣三他们的身影,她在门外朝他们一喊,〝荣三、良喜,你们还真的在这呢!〞

      〝少奶奶!〞两人本坐在茶桌旁嗑着瓜子,见苗井出现便赶紧起身拍拍手里的瓜壳末屑,手还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来到她跟前询问,荣三率先问,〝少奶奶,您带支茶壶是?〞

      〝啊,这个要请你们帮我装满,我和容相蔺一边说事一边就把茶水都喝光了,现下没了,有些渴。〞苗井捧着茶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良喜一听苗井口渴,赶紧把茶壶接过,〝少奶奶,良喜这就替您去取水!〞

      语毕,良喜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苗井还不忘在后头叮嘱她要小心点走。

      〝少奶奶您在和少爷谈事呀?少爷不是说您歇下了,他还让我们不要去打扰您。〞荣三见苗井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又想起稍早容相蔺说苗井已歇下了让他们不要过去打扰......他不免有些无言,他家少爷就是想独占少奶奶嘛,还说什么少奶奶歇下了,啧啧。

      〝啊?难怪他适才说你们在的时候我还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就没见到你们的人也没听到你们的声音,不过他为何要说我歇下了......〞苗井抓了抓后脑勺,想着容相蔺为何说她歇下了,才想到许是那时想到绿翠而哭的时候应是被他瞧见了,可能怕她被其他人撞见会不知道如何解释,就替她这么说了吧?一想到这,她不由得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荣三见苗井神色有着喜悦,两眸就发出了精光,然后对她说,〝哎呀,少奶奶,您可别让少爷好等,待会良喜把水给装来,就让她直接送去屋里,您就先回去吧。〞

      苗井点了点头,就先行回去,荣三见苗井离去一段距离后,不由得摩娑着双手嘿嘿一笑,心想接下来这个年可好过了呀,夫人发下豪语,说他们家少爷和少奶奶要是感情进展得融洽,他们一干下人就能多加红包和涨月钱呀,哎哟,想想明年要数钱数到手抽筋,他就爽得要飞起来了。

      回到房里的苗井,瞧见低垂着眼眸的容相蔺正在摆弄手中的茶杯,听见她走动的声响便停下动作缓缓抬眼来望向她,那一幕落在她的心底甚是惊艳,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优雅曼妙,不得不说,她时常看他看得走神,她见过的人不少,更不乏好看的人,可容相蔺的模样总让她看不腻,他眉眼微带锋芒,即便看似体态瘦弱却亦神色风朗,她想,若是他不曾受伤,如今肯定早已妻妾成群而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呢。

      〝呆在那做什么?〞容相蔺见她立在门边直勾勾地望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不再看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上辈子肯定烧了好香,不然这辈子怎地会有这么个俊朗的夫君呢。〞苗井走上前来不忘打趣地说。

      容相蔺知道苗井是在说笑,但还是免不了一阵热血沸腾,不一会就觉得脸颊似有些热腾,却还是心口不一地说,〝女流氓。〞

      〝是是是,我流氓,我又没对你做啥,称赞你好看还不行呀。〞苗井心想这人都上过长春院了,怎地老说她流氓呀?

      当她走到他身侧的位置坐下后,就把桌上那盘柿饼推到了容相蔺的面前,〝方才忘了同你说,这你爹带回来要给你的。〞

      容相蔺听她说了〝你爹〞二字,倒是心有不快,这ㄚ头倒是只会嘴上说他是她夫君,实际上根本也没在意过,可他再不快又能如何?

      〝妳想吃?〞容相蔺见她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那盘柿饼,她一听赶紧回过神来摆摆手,〝没有没有,我的那份吃过了,我就只是在想,往后也要给家里捎上柿饼而已。〞

      〝嗯。〞容相蔺拿起一块柿饼慢条斯理地吃起,苗井见他吃东西也这么雅致,不免看得两眼发直,而他感受到那灼灼目光正盯着他,让他吃得很不自在,随后就放下手来,转头看向了她,此时两人四目相对,他启口说了句,〝我吃不了那么多,妳要想吃的话就拿去吧。〞

      苗井没想过他会突然转过头来,当目光交会时让她不免一愣,一会才回过神来,想他以为她盯着他是因为想吃他的柿饼,便赶紧解释,〝我不是想吃你的柿饼,我就只是觉得你怎地吃个东西都挺好看的。〞

      这会,容相蔺被这句话惊得呛了几口,心想这ㄚ头怎地都能不害臊地称赞他好看?难道她都不把他当男人看吗?

      〝啊!容相蔺你没事吧?〞苗井见他呛咳着,连忙伸手抚上他的背顺了顺。

      被她这一碰,他倒是整个人一阵颤栗,他赶紧抬手挡了挡她的手臂,向旁一偏躲过她的触碰,接着用拿着半块柿饼的手挡着嘴,继续暗暗呛咳,〝行了,咳咳......我没事了......咳......〞

      他这么一躲,她竟一阵莫名不快,但随即这感觉又消逝无踪,她望着那只抬到半空的手有些发楞,过了会才会过神来甩甩头,她再度望向缓着气息的容相蔺,将手指拢起握成了拳,整只手臂才悄然放下,她的嗓音忽然听着有些闷钝,〝容相蔺你忍一会,待会良喜就把茶水给取来了,你就能润润喉顺顺口了。〞

      容相蔺喉间还感受着不舒爽的异样,只能点点头让她知道他听见了,可他不太明白,这ㄚ头的嗓音怎地听起来有点闷闷不乐?难道他适才又说了什么惹她不快?但任凭他想破头也所思未果,可他现下也不好启口问她啊。

      ***

      没多久良喜就将茶水送来,苗井赶紧替容相蔺倒了一杯,好让他能润喉,之后他那喉间的异物感终于消失,气息也渐渐顺畅起来,随后他就让良喜退下了。

      〝哎,容相蔺你怎地吃个柿饼都能呛到啊.....〞苗井无奈地摇摇头,而容相蔺正要询问她适才为何不快,结果她就重提起徐锦韬这人,〝是说我们不是本来在谈徐锦韬的事吗?方才我们说到了?啊,说到你和楼平生用男色教训了他,所以他除了只好女色外还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听到她说〝用男色教训〞徐锦韬时,他不禁抽抽嘴角,虽说是真的用男色,但这话怎地说得像是他和十七对徐锦韬色......算了,这不重要,而他本来要问她为何不快却也错过时机......看来他还是先解决她的疑问吧。

      随后他娓娓道来徐锦韬这人,〝他虽荒淫,可为人两面三刀,不少商家因此栽在他手里,他从中谋取暴利不留后路,间接断绝商家们的根本。〞

      他用食指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三两声,这是他说事的一个举止,有时会叩得重有时则叩得轻。

      苗井伸手拿取他空了的茶杯,一见他这举止,且叩得声响还不轻,便猜想他应是在数落这人的种种不是,以往他对她说事虽也会叩着案面或者他的椅把,但都叩得似鸟儿落在枝头上那般轻巧。

      听他话音刚落,她就将杯子斟满温热的茶水后就呈到他的面前,他抬手顺势接过慢条斯理地饮入几口。

      〝那些商家怎地任凭他胡作非为?〞她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随后一口饮尽喝得那叫干脆,容相蔺一见她又把茶喝得像是在喝酒,就不自觉地抿唇一笑,苗井见他笑了觉得莫名,想她是她脸上沾什么饭粒子还是怎地,就伸手摸了摸两边脸颊,确认没东西后才问,〝容相蔺,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干麻看着我笑?〞

      容相蔺一愣,笑容随即消失,口吻竟不甚确定地问,〝我在笑?〞

      〝是啊,你自个儿都没发觉呀?如果不是我好笑,那就是你想到什么好事。〞这时苗井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微微握拳搁在脸颊两处抵着,微歪着头,眨了眨大眼说。

      〝许是......两者皆有吧。〞容相蔺抬起眼来直盯着此刻俏皮讨喜的苗井,极轻地说了这几个字,她离他颇近还是没能听清,就下意识地拉长脖子朝他靠近,回他一声,〝啊?〞

      见她这样,他不由得轻叹一句,〝呆子。〞

      他既希望她察觉他的心意,却也不希望她能明白,天知道他多想向她诉说情衷,可他配不上这样好的她啊。

      〝啊?你怎地又说我是呆子?你话说得那样小声,谁能听得清呀?〞苗井不太满地鼓了鼓脸颊,神色怨念。

      容相蔺无奈地摇摇头,好笑地说,〝喊妳呆子妳倒是听得清楚。〞

      〝你说呆子的时候明明就比较大声啊......哎呀,算了算了,再纠结下去就没完没了,你还是继续说徐锦韬和那些商家的事吧。〞苗井觉得再纠结下去他们肯定得说个没完,赶紧又说回到原先讨论的事上。

      容相蔺点了点头,似也同意苗井,就继续同她说徐锦韬的事了。

      苗井听完容相蔺说的后,理了理思路,把徐锦韬至今的事迹都归结一番。

      徐锦韬,现为万利商铺的老板,商铺以借贷为主,卖百货为辅,他利用百货来吸引小商家批货,但一次批货需得大量,小商家自然无本钱,能说会道的他说服小商家使得他们向他借款去大量批货,结果到后来贷额愈滚愈高,小商家接二连三地债台高筑,付不出钱,导致无法周转,生意就做不了,而家中还不出钱,许多人都搞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局面。

      虽说朝廷设下的贷额不似从前那般高,但徐锦韬靠着人脉,不仅游说当地官员甚至勾结无良帮派,而领着百姓纳税钱的官员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徐锦韬嚣张地将贷额提高也申诉无门,就算有的人成功向地方告了状,可半夜那些商家就会被一群地痞流氓给打得不敢再出面作证,徐锦韬就靠着他那番野心暴行横着走,几乎没有人能拿他办法。

      当年,徐锦韬就是因行事无良,本待在容家主铺金悦阁当管事的他才会被容老爷给辞了去,金悦阁是容家起家的金子铺,后来分店开得多,金子铺就多了典当事项,徐锦韬藉此暗中中饱私囊外,还私自对被放款的商家做出无理要求,短短半年就闹得商家们群起闹到容府大门口要容老爷给个交代,容老爷当时才知晓徐锦韬做生意竟毫无半点规则、道德可言,立即就将他撵出金悦阁。

      后来徐锦韬凭他在金悦阁时所结识的商贾人脉,开了间万利商铺,逐渐发展成京中数一数二的借贷铺,是为数不多能和金悦阁竞争的一家,不过他多是地下的生意,台面上的他可半分都拿不到,主要是徐锦韬的背后庞大势力让朝廷内外皆相当忌惮他,为了巩固国本,圣上才会将循规蹈矩的容家封为皇商。

      苗井听完这些,不知该唾弃还是赞叹徐锦韬这人,他能凭自己本事活得风生水起,可他每走的一步都是践踏在其他人的血肉尸骨上,为达一己目的不择手段,说得就是他这类人。

      〝容相蔺,我可明白你为何会让我见他就绕道、避而不见,若是惹到他那我肯定吃不完兜着走......〞苗井晓得自己确实斗不过徐锦韬,就算她依容府少奶奶的身分与之抗衡,那未必能站得先锋,可她不想一味逃避,或许哪天她遇到了又该当如何?

      〝他的确不是个善类,要妳避开无非是下下策,若是遇见,记得谨言慎行。〞容相蔺再三叮嘱着她,想她遇到看不惯的事总是容易冲在先,当面把不公不义直指对方的面门说,就如同当时文柔和寿眉因此针对她,这类人明白自己是反其道而行,却不愿意被人指出道明,于是想方设法要让对方无法再开口指出他们的所作所为。

      苗井皱了皱眉,好一会才艰难地点头答应,〝那个......我尽量。〞

      〝不准尽量,要真的做到。〞容相蔺实在放心不下她,他想将她留在身边,让她乖乖待着哪儿都不去或什么都不做,可她并不是会听话待着的人,与其让她横冲直撞冒犯了人,不如告诉她要如何应对去好好处理,唯有如此她才不会受到半点伤害。

      她想,容相蔺很少一件事重复两次以上,这件事的严重性是不小,她确实要多注意些,得多思而后行。

      〝好,我答应你。〞苗井用力地点点头,慎重地答应他。

      容相蔺知晓她将话听进耳里,担忧提吊的心才安放下来。

      不得不说他其实很享受此时与苗井相处的氛围,两人相谈着却谁也不依着谁的话语,各有见地去阐述,这令他感到相当舒适,他有多希望,她就此留在他身边,让他执她的手走过这辈子,可他想再多都只是痴心妄想,这样好的姑娘,他配不起。

      遂后他垂下眼眸,饮下一口茶,神色又黯然下来,一旁的苗井见他这般虽是疑惑却又不知如何问起,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大气,她多希望容相蔺可以再多笑一些,放宽胸怀一些,不要成日都郁郁不快,她多希望在不久将来就能见到他朗朗而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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