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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陵乱雪 柜上木盒掉 ...

  •   我是个写戏文的,偶尔帮人记些东西,赚点银钱。
      大约年前,我接了城中一方巨贾的委托。
      锦衣的侍女领着我穿过新漆就的连廊,名匠打造的假山园景…随意瞥了几眼,竟惊觉这一方宅第揽尽九州风貌,不像是江南大户的园林,倒像戏台布景。
      待侍人脚步停滞,面前白石的洞门仿佛隔开两方时空。满府的修竹花卉都被隔在那间破旧院落外,除去院中一棵老树再无点缀,古旧房舍似乎多年没有翻新,鬓发皆白的老人已经坐在树下,朴质石桌上三方白瓷盏,已无热气。
      看来已等候多时。心下已了然,会是个好故事。
      我从侍女手中取了书箱迈进去,老人递来一个微笑,周身气度不凡,半点铜臭也无,一身绣了云纹的蓝衫干净利落,手中折扇点在膝上,不像在金钱局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商人,倒想是云游书生。点头算作示意,我正欲摊开笔墨纸砚,却发觉桌上除我两人之外还有一只木偶。
      这些年奇怪的事情见得太多。病榻上述事,故事终了即咽气者有之;于棺材边执笔,听刚逢新丧便吐露心中积郁者有之;酒窖灯火中,醉酒唏嘘者亦有之。我匆匆瞥了眼便专注于墨纸,只觉得那人偶真是漂亮。
      木偶却不似寻常,是道服配剑的出世修者,除却无韵的眸子,巧匠雕刻其如若生人。
      “开始吧。”饱蘸了墨汁,冰凉笔杆摩擦手心老茧,心如平镜。

      那年冬,江南难得的下了大雪。有传说是妖鬼祸世之兆,可惜也只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吓唬小孩儿说不定有点用处,对大部分人来看,现在生活温饱就够了。雪堆长街,又是丰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屋里暖暖的点了火炉,烤些玉米地瓜一类的吃食,一家人唠嗑着,长长冬日相伴也不觉寂寞,孩童稚语,老人昏沉,天南地北的说些故事,便温温暖暖的过了一天。
      也许门外雪下也埋着饿殍,呵,谁管呢。

      俞家地处金陵,家主俞谦正官拜二品,前年因病请辞,老夫子翰林出生,又有厚实家学为积淀,学识渊博为人雅正,曾为前朝太子当今圣上老师,其门生弟子遍布朝野,所娶妻子亦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家学端庄,偌大世家在其掌控下分外和睦。
      正是年时,家宅内,锦绣厢房里摆足了暖炉,窖里陈酿抬出来开了泥封,偌大家宅熏暖酒香。长辈们尚有逸致拥炉赏雪或互谈时事,孩子辈的闲不住,裹着一身棉服,乘着过年父辈开恩在内宅中四窜,美名其曰“探险”,几天闹腾下来,竟然也真的让他们搜罗出了不少玩意儿,最为惊喜的发现还是家主夫人早年丢失的一只紫罗钗,虽然不算贵重,却是俞夫人当年陪嫁之物。管事的便也乘着清闲,便开了几处尘封已久的库房整理。
      家主老来得子,膝下独子俞期荼,七八岁的年纪,猴一样的顽劣性格,偏偏生了一副好皮相,那天也不知道小少爷脑中又岔了什么念头,金贵少年自告奋勇加入清扫队伍,往日劣迹斑斑吓得管事一步一跟,生怕这位小少爷被繁重木盒砸出个什么好歹。
      清扫到结尾,只余下墙角小木柜上两三木盒,管事稍松了口气,回头吩咐清点造册事宜。
      许是这位倒霉管事拜佛不诚心,才交代了没两句,那边就是一身闷响,并着少年一声压抑着的惊呼。管事僵着身子回头一看,还好,人没啥事,柜上木盒掉下一个,在石板地上摔成了几片,赤红如血的锦缎铺散,竟然碎成三截,一个白衣蓝发的木偶人仰面躺在地上,细看上去也是有年头的古物。发黑的盒盖上刻了不知道什么文字,粗略一眼竟有些目眩。
      少年从一边椅子上跳了下来,对着一地狼藉发愣。
      小小孩童在他不更事的年纪里还没有过这种感觉,耳边人声被心底席卷而来的风雨声湮没,恍惚间他脱出家宅中的一间小院,孑然无伴,借千里之外的某座山上破旧道观栖身,窗外风雪大作,一身陈旧道袍的青年靠在屋内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假寐,一把断剑随意掷在地上,精致眉眼间尽是倦意,道服下角有已干血迹,在白衣银绣上狰狞出一片扭曲褐色。
      浓厚恐惧和疲惫将他包围,惶惶间耳边有清脆铃声响起,驱散一片风雪。回神时他还是俞家宅邸内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恍惚片刻,视线聚焦于地上那一方傀儡,方才的恐慌被抛至脑后,俞期荼下意识的咬了咬大拇指尖。
      不像是被塾师老头打手心或是年节时的礼物,非恐惧也非快乐,那孩子在心里盘算了还未过多的人世体验,懵懵懂懂间突然在混乱里牵出一点头绪。
      多年后,他能了然的说出那是于如亲如友之人的久别重逢,是不知前路如何的畏缩掺杂期待。彼时的小小孩童只知道,他喜欢那个木偶,不同于对寻常玩具的喜欢。
      犹豫片刻,他不顾管事的大呼小叫,双手捧起那偶人揣在怀里。

      湛蓝衣袍的少年跳过门槛,脚步轻巧的踩过雪堆,雪尘被脚步压实,留下清晰的脚印。天还是冷,俞期荼呼出两口热气,随呼吸吐出的白雾在寒天里愈发清晰,随着脚步走动蒙在脸上也分外有趣。
      灵光一闪,俞期荼停下了脚步,捧起偶人直到面前,木刻的偶人自然是冰冷的,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的脸木然的与俞期荼对视。
      俞期荼突然想,那双眼睛是用什么做的啊,怎么比阿娘的首饰还漂亮呢。愣怔的傻站了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了,少年口中呼出的绵软热气卷上偶人脸庞,刚喝过甜粥,气息也是甜腻的,软软糯糯的妄图给木刻以人气。
      等小少爷手举得累了,胸中气短的一阵阵发晕,俞期荼终于收了势,把偶人收在怀里,跺了跺脚又往自己房间跑去。早有小厮点了屋内火炉,一炉红枣茶温在火上,一屋暖香。
      大大咧咧往桌前一坐,俞期荼探了探身子将偶人放在自己对面,支使着童仆谭集再拿个碗来。红碗装上热粥,一碗端去偶人面前,一碗放在自己手下。
      谭集到底比自家小少爷大上几岁,探头探脑看了自家小少爷动作,憋不住笑到一边,因了做少爷的平日里没正行,两人关系更像朋友,此时谭集也不避讳,笑够了才道:“少爷啊我怎么看你这么像小姑娘玩家家酒。”
      一语点醒。俞期荼黑了一张脸,半响僵硬将碗划到一边,道:“这叫培养它的灵性,你懂什么!”
      六年时光转瞬便过。
      俞期荼的那六年异常简单,孩子在那个年夜后竟也收了顽劣心性,不说家中二老,私塾内的儒师身体脾气都好了不少。
      天赋异禀加上宿儒指导,只是半大的少年,文采风华已初现端倪,笔走龙蛇,一手好字风骨自成。有刻意讨好者送以文曲星之名,其本人不置可否,唯一影响大概是沾了“文曲星”的名号,所提扇面被不少人追捧罢了。
      最难得的是这位名门公子,纨绔之气没有染上半分,唯一能算作特殊嗜好的便是牵丝傀儡术,不说自己城中,临近几座城内的艺人都被他拜访了遍,软磨硬泡下学得不少手艺。不少人投其所好,名师制作的木偶不要钱似的往俞家府邸送,俞公子来者不拒,随身带着的却只有那一只连出自谁手都不知的陈旧木偶。
      第六年的冬天,大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陵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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