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杳渺世离安》暑雨之后

2、初识 两人第一次

　　宜江镇外，寂静无声，石牌坊上斑驳生长着泛黄的青苔，饶镇江水缓缓向远方流淌而去，几只雀鸟振翅飞过，遗下几声鸣叫。杂乱的马蹄声和人声从大道尽头传来，逐渐逼近镇口。
　　“嘶——”徐安靖一手勒马，一手高扬，示意全团停止前进。
　　林先仕与徐安靖并肩，提着马缰来回踏步，看了看不远处的牌坊，偏头对他说：“团长，前面就是宜江镇了。”
　　“嗯，这里应该是当地最大的乡绅唐山水做主”他低应一声，向林先仕下令道：“让通讯员先去通个信，就说国民党第十军第八师2团部队奉命入驻宜江镇，希望当地士绅配合。”
　　通讯员快马加鞭向镇上赶去。
　　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徐安靖笑着说：“你猜那些乡绅知道我们要接手宜江镇后，是什么反应？”
　　林先仕嘲讽道：“他们能有什么反应，无非就是表面上装作十分欢迎咱们，心里不知早把我们骂成啥样了。”
　　“这群乡绅平日在自己的地盘上任意嚣张，我们突然接管，压制了他们的权利，要欢迎我们就怪了。”
　　“这是现在的普遍现象，多少农民饱受欺压”，徐安靖顿了一会，感慨道：“我们进驻宜江镇，要是能压制这一方地主，也算是造福于人了。”
　　两人带着队伍不紧不慢行进，不多时便行至了镇门之前。
　　“在下唐山水，敢问来者可是徐团长？”唐山水拱手问道。
　　徐安靖和林先仕等人下马，伸手要与他一握，唐山水赶忙伸手。
　　“我是徐安靖，十军八师二团团长，这位是团参谋林先仕”，他向唐山水介绍，“我让通讯员传话，想不到竟然是唐老先生亲自出来迎接。”
　　警卫兵跟在众人身后，替团长牵着马，几人慢步走在镇上，说笑前行，一旁路人与商贩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徐团长，在下早已备好酒席，为整个团来接风，望团长赏在下个脸。”
　　徐安靖有些为难：“这太麻烦唐老先生了，况且部队还未安顿下来，怕是不合适啊。”
　　“在下早已替二团安排好驻扎之所，部队直接住进去就可以了，而且酒席都订好了，没什么不合适的。”
　　“那就叨扰了。”见无法推脱，徐安靖只好答应下来。

　　“吱——”雕花木门被徐安靖一手推开，他进去后打量了几眼，发现厢房内整洁明亮，几乎不缺什么，笑着提起桌上装满热茶的茶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林先仕。
　　“想不到这人还挺上到，完全挑不出错嘛。”
　　林先仕感慨万分，“还以为他会给咱下马威，完全多担心了。”
　　他坐在桌旁，拿出心爱的手枪对着阳光反复擦拭，一边回应林先仕：“他可不敢明着来，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正规的军队。”
　　“报告！”警卫员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进来。”
　　“团长，这是唐老先生给您送来的帖子。”他双手呈上前。
　　徐安靖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对林先仕说：“我这擦枪呢，你帮我看看。”
　　接过请帖，林先仕打开读起来，突然一脸怪异。他憋着笑转告徐安靖：“他请你去听戏。”他猜团长肯定会不高兴，果然，徐安靖一听，脸色立马变黑。
　　“听戏？封建！我可不好这一口！”
　　徐安靖小时候就不喜欢咿咿呀呀的京剧，去英国留学看惯了高雅的歌剧，更是对中国传统戏曲不屑一顾。林先仕也知道他除了侵略者，最讨厌的就是戏曲，所以才在看到请帖之后露出怪异的表情。
　　唐山水想拉拢团长，绝对找错办法了。
　　“那你……去吗？”
　　徐安靖停下手上动作，一把将毛巾拍在桌上，“为什么不去？去！”，他略有些咬牙切齿，“先仕兄，麻烦带我去戏楼吧。”

　　戏楼人声鼎沸，掺茶倒水的小伙计一个个跑得腿下生风，不敢怠慢一位看客。
　　还未进门，徐安靖便远远听见阵阵喧哗，不由得皱眉。林先仕见状，赶忙小声安抚：“团长，等会开场就不吵了。”
　　徐安靖冷哼一声，什么叫开场就不吵了，那唱戏的比这杂音更烦人！
　　门口突然有个小倌迎上前来，作揖道：“徐团长，唐老爷已在二楼包厢恭候多时，几位请随我来。”
　　年轻小倌弓着腰给徐安靖引路，他环视四周，对林先仕低声说，“这些人兴致真高，哪天列强打到家门口，不知他们是否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林先仕无奈，团长，你心里怎么都不痛快对吧。
　　虽然知道他不满的原因绝大部分是因为这些人太吵，林先仕也不得不承认，国难当头还如此玩乐，确实不当。
　　“团长，这边请。”小倌带众人上了木楼，一绕便见到了坐在包厢与几个老头聊天品茶的唐山水。
　　小倌替几人挑开帘子后退至一旁，唐山水笑着和其他几个老头站起身去迎徐安靖和林先仕，“哈哈，感谢徐团长和林参谋赏脸，请坐下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两人落座，警卫员站在一侧，目不斜视。
　　徐安靖实在不想说话，唐山水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没做好，只觉得这年轻军官就是个毛头小子，连情绪都不会隐藏，不由对二人轻视起来。
　　和这样的角色打交道，实在不需要费太大的劲。
　　林先仕见自家团长不高兴，也没和唐山水等人交流，只好主动问道：“唐老先生，今天这儿唱的哪一出啊？”
　　“折子戏，贵妃醉酒。”唐山水哈哈一笑，“今天可是文小姐亲自上场呢。”
　　“怎么？她很有名吗？”
　　“怎么说呢，文小姐可能在那些大城市不出名，在我们这十里八乡，那就是梅兰芳大师一般的存在。”唐山水神秘一笑，“这位文小姐来历神秘，去年突然加了这本该倒台的戏班子，竟然慢慢把戏班子带好了，而且比以往更加火热，而且至今，除了戏班内部的人，硬是没有其他人见过文小姐卸下油彩的模样。”
　　林先仕有些好奇，“难道唐老先生也没见过？”
　　徐安靖一直在听两人对话，听到林先仕的问题也转头看向唐山水。待他一脸无奈摇头，徐安靖又面无表情转过头去，再厉害又怎么样，唱戏的他都不喜欢。
　　“锵！”一声锣鼓突然敲响，满楼嘈杂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不转睛注视着尚无人登场的戏台。
　　“开始了。”唐山水提醒一句，也开始等待即将登场的文小云。
　　刚开场，徐安靖看着裴力士和高力士一前一后对话，只觉十分无聊。心道果然京剧这玩意没看头，直到突然有女声在台后响起，念道：“摆驾——”
　　字句之间无需多余锣鼓伴奏，只一念，便有柔情似水从中淌出一般，袅袅回绕在偌大的戏楼之中，柔软了所有人的心弦。
　　徐安靖突然像魂被吸住一般，直直盯住出场的地方，似乎想见见念出这婉转戏腔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怎么样？”唐山水见两人露出惊艳的表情，嘿嘿一笑，“不错吧，这一开口，我心都酥麻了。”
　　林先仕心想徐安靖是不愿说话的，正准备接话，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抢在他之前说道：“嗯，是不错。”
　　他一眼惊异看过去，正好与徐安靖别扭的眼神对上，徐安靖快速转过去，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林先仕早已习惯了团长偶尔孩子气一样的举动，暗自摇摇头继续将视线投至楼下戏台。
　　文小云扮的贵妃出场，纤纤玉手便拈了个兰花指，白嫩如豆腐一般。
　　之后还唱了什么，徐安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脑中唯有那一朵勾人的兰花和天人之音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咳，团长，我们该走了。”
　　听见林先仕叫他，他骤然回神，只是依然有些恍惚。
　　“嗯，对，我们先告辞了，感谢唐老爷子的盛情款待。”
　　唐山水摆摆手，笑得像只狐狸。

　　文小云刚换下衣服，正在后堂洗去脸上的油彩，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吵闹，大叫她的名字。
　　“文姑娘！文姑娘！你就见见我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又是那个疯狂的戏迷。
　　文小云被他闯入后堂的举动吓得不轻，慌忙擦干脸，叫同为花旦的好友莲月帮忙档一阵，轻车熟路地跳出后窗，从后门跑出去。
　　徐安靖走出去后，谢绝了林先仕同路回去的请求，说想自己在镇上转转。不等林先仕说话，他便径直去后院牵走了自己的马，在街上骑着独自慢慢前行。
　　刚出来不多久，突然间一旁小巷子中跑出一个女子，仿佛受到惊吓一般。
　　有马！文小云跑出来就看到徐安靖骑着马在街上晃悠，不等他反应便跑至他跟前，说，“有人在追赶我，麻烦骑马带我跑一程吧，谢啦。”说着便向他伸出手，希望徐安靖拉她上马。
　　徐安靖皱眉，扫了她一眼后却突然展眉低笑，伸手轻轻一带，便将文小云抱在身前。
　　“扶好了！”
　　文小云还没反应过来，健硕的宝马已在徐安靖的驱使下向前飞驰，载着不知为何便十分愉悦的两人穿梭在市井之中，渐渐奔出闹市，将追来的戏迷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