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新生 出生就是生 ...
-
A
哀嚎了十几个小时，痛叫了十几个小时，姐姐终于被送进了产房。
我疲累地靠着医院走廊上的长椅坐下，十几个小时的陪伴，聆听姐姐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我的大脑已经严重缺氧，呈现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空暗淡起来。路灯亮起，冬日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透出寒凉悲戚的意味。早上我们来医院的时候，蒙蒙亮的天空也是这个颜色。一瞬间，时间停顿了，让人分不清早晚，让人觉得是时间在追赶我们，而非我们在追赶时间。
和清冷的冬日夜空相比，医院产房内外灯火通明。医生疲惫地应付着日复一日的工作，新生对他们而言，见怪不怪，只是重复，没有惊喜。旁边挤着的一大串三姑六婆，难言焦躁地等候着，直到里面传来嘹亮的啼哭声，方才喜笑颜开地簇拥着躺在病床上的产妇回病房去。
医院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人既在这里诞生，又在这里死亡。一边是婴儿房，一边是停尸房，居然可以凑合的聚在一起。一生一死，一始一终，都在医院永恒伫立的凝视下，迎来送往，徒增多少世间悲凉。
你看，当人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受苦的时候，人人为他欢笑；当人离开这个世界，走向死亡，结束苦难的时候，人人为他悲戚，是不是很讽刺？
突然记起电影《美国往事》中那幕掉包婴儿的戏，似乎在几句市井玩笑声中，狰狞出冰凉透彻的现实。
“那单子到哪里去了？”
“我想是把它喝那件医生的制服一起给丢掉了。”
“那就随便给他一个双号吧。”
“就8号好了。这是个不错的号码。”
“那其它小孩呢？”
“就看他们的运气了。有些人从此一生幸福，有些人就倒霉一点。”
除了人生来就会受苦的普遍规律，人总是会在乎命运的安排。按照上面的一幕看来，所谓命运，简直就是游戏。不知道即将诞生的我的侄儿，降临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命运会如何呢？
昨天晚上姐姐非要和我一起睡，我知道她是有话想跟我说。
摸着自己巨大的肚子，姐姐幽幽地问我：“你说，他会不会恨我呢？”
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个他就是现在姐姐肚子里那位：“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你说，他将来会不会怪我，让他失去父亲，没有完整的家庭？”一向独立特行，丝毫不在乎他人眼光的姐姐，难得显出一丝犹豫：“我更怕他将来像我一样，年纪轻轻就和我赌气，离家出走；我怕有一天，他会忽然离开我，走得没了影。”
沉默半晌，姐姐有些哽咽地说：“小倩，你说我是不是伤我父母很重？是不是让他们很痛苦，很难过？以前我不懂，但现在只要想象一下将来我的孩子会像现在我对我父母那样对待我，光是靠想象的，我的心都快碎了，觉得辛苦养他，反而被抛弃。他以后可不能随随便便离开我！”
“不会不会，你想太多了。”见姐姐情绪激动，我只能先安抚她：“你将来疼爱他，小孩子一定会懂得的。”
“是吗？”姐姐吸吸鼻子：“我爸妈以前也很疼爱我啊。除了毒打之外，物质上只要不和他们的观念相冲突，都会满足我。生活上也无微不至，很宠我的。可是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两行清泪滑下姐姐光洁的面庞：“哎，怪就怪，当时太年轻了啊。”
其实你们双方都有错，我心里想着，但总不能开口批评大伯，他毕竟是自己的长辈。现在姐姐已经了解到她自己当时突然离开家，也有不对的地方，总是好的，甚至比因为面子上挂不住而一直抗拒和她见面的大伯更显得豁达和大度。相信他们之间的问题，一定可以解决，只不过道路比较曲折罢了。
窗外的夜，全黑了。
我枯坐在医院的长凳上，触手冰凉的椅背吸附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夜间幽暗的特质，激得我打个哆嗦。窗外明朗的天空，笼罩着万家灯火，想必屋里很温暖吧，不像在手术室里正在痛苦煎熬着的姐姐，只有妈妈一个家属在里面陪伴着她，还有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我，坐在走廊上想象虚无缥缈的清冷和温暖。
回想起刚刚过去的那十几个小时，长手长脚的姐姐镶嵌在医院窄小的病床上，忍受着一波一波恼人的阵痛，我和妈妈一人一边，根本架不住她不停扭动的身体。姐姐长长的指甲把床单都扯烂了，眼睛里却透露出倔强的神色。骨子里悲观的因子开始作祟，我会想，既然人活着这么辛苦，既然生产这么痛苦，何必非要到人世间走一遭呢？然后就有了独自等候在产房外时那些对人生命运的无聊遐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医院冰冻坚硬的窗前，会为刚来这个世界的新生命，挂上一轮蓝色的月亮？
“想什么呐？”熟悉的声音伴随从室外带进来的冷气袭击我的面庞，是徐强。
“我不是叫你不用赶过来了吗？这么晚了，走夜路不安全。”
“没事。”徐强笑笑，和我并肩坐下：“我总该来看看，不能让郭欣生孩子生得太冷清了。”
在医院里呆了一天的我和在外面为工作跑了一天的徐强，都不想说话，就这样靠在一起，仿佛又有了力量。你看，刚才想象出的孤单的蓝月亮，似乎也变得温馨起来。呵，蓝色不仅是寂寞，也可以是调皮的颜色啊。
“哇！”
超震撼的哭喊声，惊得刚到医院的徐强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而听了整整一天鬼哭狼嚎的我已经对此产生免疫了。
“生了生了！”老妈手舞足蹈地从产房里破门而出，激动的笑脸上难言憔悴：“是个小子，胖小子！”
“姐姐呢？”
“还好还好，马上就要推出来了。”
当软软的小身体在我怀里扭动时，一整天关于命运的颓丧思考像泡沫般被戳破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生命怎能不让人激动！
你在经过和两亿个精子兄弟竞争之后，在经历艰难的十月怀胎和生产之后；当滑出母亲体内时挤压紧了你的头骨；当肺里的气息冲破喉咙，从母亲肚子里水的世界来到需要靠肺呼吸的人世间，嘹亮的啼哭声，就是生命的奇迹！
你好啊，我的小侄子，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的小侄子，脸蛋憋得像红苹果的小侄子，大家都为你的到来而兴高采烈。你看，不仅仅是你在哭哦，大家都在陪着你哭呢，有一天，你也会睁开懵懂的眼睛，知道什么叫做喜极而泣。生命是美好的，是的，你的出生，就是太美好的事情，让人可以忽略任何的痛苦，全身心享受被喜悦溢满的滋味。哈，好想放声大笑，好想放声高歌。咦，你扭得那么厉害做什么？哦，不好意思，我都没有感觉到，原来自己的泪水，打在你脸上了。
姐姐看看包成粽子样的儿子，苍白着脸，满足地睡去了。想到白天姐姐阵痛时痛苦的模样，我算是吓着了，以后还是不要生小孩比较好。那种痛，怕不是我能承受的。如果放在战争年代，说得不好听，我可能已经当叛徒了。
看到边上还抱着侄子不让护士带走的妈妈，我忽然想对她说声谢谢。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虽然我还没有养儿，今天的见习却也让我体会到妈妈的不易。妈妈曾说，她生我的时候，因为同一个病房里睡着刚刚生产完的产妇，阵痛时候的她不好意思大声喊叫吵醒别人，所以用手扳着床头的铁栏杆来忍痛，结果硬生生把铁栏杆给扳弯了两根。以前还不知道需要忍受什么样的疼痛才能够让瘦弱的妈妈产生扳弯铁条的力气，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我的妈妈，当年也是在剧痛的折磨下生下我，还有多年独力坚强的养育，怎能不让我心生感激。
看姐姐睡安稳了，妈妈说婶婶已经买到明天最早的一班机票，很快就赶过来，让我和徐强先回去睡觉。我摇了摇头，妈妈已经很累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熬夜：“妈，你回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姐姐。”一开口，竟然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话语，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摸摸喉咙，是我发出的声音吧？:“再说明天婶婶要来，你得在家里等着她，带她一起过来。总不能让婶婶提着行李来医院吧？”
“不行，我不放心，等小欣醒了，就不是你能应付的了的。”妈妈拒绝道。
好说歹说之下，妈妈勉强同意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来换我，我回家休息外加等候婶婶，再负责把她带来医院。
“伯母放心回去吧。”徐强主动留下来陪我：“我明天借辆车去机场接郭欣的妈妈，然后一并送小倩和阿姨过来医院。您就放心好了。”
对哦，徐强这个壮劳力可以好好利用的嘛，怎么早没想到呢，找个男朋友不就是为了干这些跑腿的工作外加体力活的吗？
安顿好一切，已经凌晨了。
“你工作还在考察期，请假不要紧的吗？”我不安地问，不原意徐强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工作，我相信自己可以应付姐姐这一摊事情。
“你别管，我自己有数。”徐强好像有点不高兴：“这么缺人手的时候，我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打个大哈欠，好困。
“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郭欣醒了我就叫你，好不好？”徐强抱着我，低声说着。耳边传来其他正在阵痛期的产妇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叫声。徐强紧了紧揽着我的手臂，喃喃念叨着：“生小孩好痛，还是不要了。”
迷迷糊糊靠着徐强这个人体暖炉的我，正想说徐强你脑子有病啊，生小孩痛不痛关你屁事，什么要不要的。恰好一阵困意袭来，就这样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