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念长生》日暮途远

18、再见惑九 北堂靖未曾

　　那女子闻声并没有多么惊讶，身体未动，只是稍稍转了点头，似感慨似苦笑，道：“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一转脸，北堂靖差点哭了，这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驰骋江湖的九爷吗？憔悴和哀愁溢满了脸庞，那强烈的自信和坚强也已经化为一抹小女人的忧伤，眉间多了一块菱形红印，甚是奇怪。

　　她从不是一个喜欢流泪的女人，但红肿的眼眶、脸颊残留的泪珠都证明了这女人又一次崩溃了。

　　看到北堂靖旁边还有别人，唐惑九一手撑地从地上拔出膝盖站起来，由于时间太长，一阵酸痛让她摇晃。

　　北堂靖本能的想上去扶一把，却被唐惑九厉声喝住：“我自己可以！你是为了倾合门的事来的？”

　　北堂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对一个已经这样的女子，如何还能质问出口。

　　他不说话，唐惑九便当他是默认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脸不屑道：“你还是这样，师门重担比什么都重要，为了师门可以绝情断欲。”

　　北堂靖此时多么想辩解，多么想说自己并非无情，但不得不承认唐惑九说的一点都没错。

　　此时祝邈站了出来，戟指唐惑九不平道：“别胡说八道，是我要来捉你，路上碰到他而已，他事前不知道是你。”

　　唐惑九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凄绝：“这不重要，因为就算直接告诉他，他身为寒尘殿派首徒也不会拒绝，知是除魔卫道还逃避，岂不辱没了晋国之首的名号。”

　　在唐惑九脑中，他们两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在天绝峰的暗崖上，北堂靖舍她飞身去救可以帮助寒尘子飞升的三魂草。

　　那一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当唐惑九一闭眼就会在脑中浮现，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锥心，那样的不敢置信，她一开始是心痛，然后转化为恨，到最后，恨意都散了，感觉这一切仿佛像是一场梦，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梦。

　　北堂靖对这种指责早有预备，他在心中无数次模拟见面时的场景对话，但没想到真遇到时还是那么字字刺心，痛到窒息。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这一次让我帮你吧，倾合门上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北堂靖焦急的说着，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唐惑九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冷笑道：“帮我？你怎么帮我？倾合门上下就是我杀的，但我现在后悔极了，后悔为什么让他们死的这么痛快，想要为他们报仇就动手吧！”

　　唐惑九眼珠瞪大，表情凶狠，语气决绝，丝毫不像在开玩笑，这样的她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

　　祝邈突然出来横着两人中间，寒着声音质问道：“倾合门上下我不管，我只问你一件事，寻楠到底是怎么死的？”

　　刚才还叫嚣着杀戮的唐惑九一听到寻楠两个字瞬间软了，表情迷茫失措，身体微微收缩。

　　“根据你的答案，我会决定你的生死。”祝邈双拳紧握，随时都准备出手，北堂靖不想刀兵相见刚要劝说，可唐惑九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是我杀的。”唐惑九这次没有准备反抗，双臂自然下垂，闭着眼睛反而有些期待。

　　祝邈从一开始就觉得寻楠的死有蹊跷，寻楠虽然身体一直未愈，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幻阵之中加上灵气护体，至少还可以再撑好几年，居然莫名其妙的死了。

　　土黄色灵气包裹着硕大的拳头颤颤发抖，祝邈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北堂靖连声呼道：“惑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

　　唐惑九咧着嘴半闭着眼睛凄然一笑，遮不住的悲切：“呵呵，怎么了？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些太迟了？你还有这个资格吗？”

　　“惑九~~~”北堂靖知她还在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但现在又岂是赌气的时候，

　　唐惑九冷哼一声松了口：“也罢，你这么想知道我便告诉你，让你这正派高徒来分个是非，一切还得从那天坠崖说起。。。。。。”

　　天绝峰上黯然一跃，唐惑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没想到她未出现在阎王殿，而是静静躺在一间茅草屋中。

　　茅草屋内极为简单，除了她躺的床，只有一套普通的桌凳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字画中一匹断腿残马冲破束缚，踏过绿草地，向着一处悬崖绝壁奔跑，作势就要一跃。画角题着文字：

　　一逢又一别，来往几时休，处世皆名利，贪生去不留。

　　善缘看似梦，恶事勿临头，如病心常怕，生前乐自由。

　　无论是绘画还是书法，作者的功底都并不高深，但这画配上词，那股内心的愁思显露无疑，想来已经只能靠自己并不熟稔的笔墨来抒发情绪，郁郁可见一斑。

　　茅草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唐惑九一个机灵坐了起来，多年闯荡江湖让她养成了本能的戒备。

　　脚步声还未进门就悠悠淡淡的传来一声：“不用紧张，若要害你，你又岂能活到此时。”

　　唐惑九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忽然扑哧一笑，掩饰不住的兴奋：“一定是我看错了，小靖子还是来救我了，不然我怎么会没死？他人呢？”她重伤还未痊愈，但一股生机涌上心头，

　　寻楠端着盘子的双手微微一颤，上面的汤药泛起点点波澜，差点洒出来。

　　他将热腾腾的汤药放在桌上，缓步走到床边，看着唐惑九期待的眼神，想起北堂靖的嘱托，犹豫不决，思虑再三之后幽幽道：“我见你坠落悬崖便出手相救，旁边并未有其他人。”

　　一句话让唐惑九最后一丝残留的幻想都破灭，她是个乐观的人，只要给她一点点微光她就可以想象太阳，但现在，她也无法继续骗自己了。

　　唐惑九心灰意冷，像被抽去了脊背，无力的瘫倒在床上，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留下两道长长的泪痕，心绝哀道：“北堂靖，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

　　寻楠看着她伤心的眼泪，又回想起北堂靖离别时的无奈，心中叹息：莫怪人间少真情，只恨天公不作美。

　　这药林里弥漫的灵气对身体大有裨益，唐惑九如此重伤，只疗养了半个月已能下地走动。

　　不知她真的放下还是强颜欢笑，她自从那次流泪之后便像没事人一样经常与寻楠聊天解闷，大谈游历助人的过往。

　　每次聊天，寻楠总是带着微笑默默坐在那，听着唐惑九绘声绘色略带夸张的描述，根据内容时而有趣点头，时而不快皱眉，活脱脱最佳倾听者。

　　“那北堂靖呢？”寻楠冷不丁的一问，正说起劲的唐惑九戛然而止，脸色僵硬，声线瞬间从高昂沉了下来：“你问这个干嘛。”

　　那声音已经告诉他有些不快，但寻楠依然置若罔闻，问道：“你的故事很精彩，但永远都少了一个人的空白，你是女中豪杰，却也学那小女儿家放不下吗？”

　　“谁说我放不下！”唐惑九突然拍案而起，眼珠瞪大尖声怒道，可没过一秒转而又木讷的一屁股坐下，提不起一丝力气，露出难得一见的委屈和软弱道：“谁说女中豪杰就一定要放的下。。。”

　　寻楠虽然外貌还是少年，但实际上已经活了近百岁，他轻轻的抚摸着唐惑九的头，说不出的温情：“这就是了，如果能随便放下的也就谈不上什么放不放下，所以不要勉强自己，”

　　唐惑九是孤儿，寻楠一番话让她感受到了长辈的关怀，顿时鼻头一酸，但她还是强自忍住了，由悲转笑，指着寻楠道：“你这时候真像个老头，哈哈。”

　　寻楠无语，笑骂道：“你这小丫头。”

　　唐惑九后来知道了寻楠的真正身份，不但不排斥，还大大的仰慕，整天缠着他讲从前的故事。

　　寻楠本来是拒绝的，他养病多年话都很少说，但耐不住软磨硬泡只好应付的说几句，说着说着，他在回忆中仿佛找到了那种鲜衣怒马轻狂不羁的肆意自由，心中沉睡的热血又一次被唤醒，后来寻楠说的越来越认真，越来越享受，脸上还不时会浮现由衷的笑容。

　　两个月过后，唐惑九的身体已经彻底痊愈，虽有些不舍，但寻楠还是要送她离开药林。

　　“你走吧，你还年轻，外面的精彩你还没看够呢。”寻楠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那你看够了嘛？”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唐惑九已经知道面前这人的心中有多渴望外面的世界，每次当他说起外面种种时，眼神里总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寻楠四顾看着周围弥漫的白雾说道：“你知道么？你可以好这么快都是因为这药林，但这药林不是为你准备的，而是我。”

　　唐惑九经常撞见寻楠悄悄咳血，有几次两人说话间，后者直接忍不住，差点咳晕过去。

　　“离开这药林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再说了，那些名门正派又岂能容我再在这世上出现。”寻楠不想欺骗自己的心说拒绝，但现实条件容不得他答应。

　　“一个甘心就这样等死的人又怎么会作出那种画，你骗的过自己的心吗？”唐惑九指着残马跃崖图说着。

　　寻楠静静看着那幅画，恍然出神，唐惑九抱着他胳膊又劝道：“跟我去吧，你这么多年没出去，就当我报恩，我带你去看天山雪池，带你去看南镇春色，对了对了，还有江城的冠华楼，那的一品鸭香极了，保管你吃的以后什么病都好了。。。”

　　寻楠痴痴地看着唐惑九手舞足蹈的介绍，她的样子即激动又兴奋，活像一个天真的孩童。

　　“好。”寻楠已经想不到任何语句来拒绝这副直快单纯的脸庞，淡淡的笑着，轻轻的打断了唐惑九的解说，高兴的后者上窜下跳，哪还有一点大病初愈的模样。

　　两人离开药林后便到处游山玩水，唐惑九说是陪寻楠出来，但其实吃喝玩乐寻楠都随着她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