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日影》迦荧

2、云璟 玄荧生产

　　此朝此代不知是哪一姓氏登堂入室作了君王，只知道京城坐落了杭州城，天子脚下必当富庶繁华，商贾府宅多也是翰林门下，官商勾连，谁家有了好事弹冠相庆总少不了，若逢了灾祸，必当自扫门前雪。古来万事东流水，咱们谁也不必为这些成事烦恼自己，只远看他们宅院暗沉，留下几许掌故便罢。
　　当今君上英明神武，这几年边关屡屡进犯，义渠、柔然等部不肯安卧玉门关，甚至竟于北燕之地拔下三座城池，圣上即调姑苏晏氏，姑苏晏氏是将门世家，史书上也曾为晏氏殷勤工笔，此次平北大战事关国家，圣上便即刻封晏枢为抚远将军，挂帅玉门关。未出半年，玉门关大捷，捷报传来后，老将军晏枢上了一道乞骸骨的问安折子，求请告老，圣上深知晏门忠武，便当即恩准晏枢的第三子晏疾袭了父亲的官位，让当朝名将封妻荫子，实至名归。
　　彼时老将军晏枢衣锦还乡，在姑苏老家淹留了半月，便携一家搬到了京城，大家都道：莫非老将军留恋朝堂，宁愿在京城终老？现下才得知，老将军的发妻为晏家开枝散叶，留下两男一女，两个儿子序齿一位行三，一位行七，行三的便是袭官的晏疾，然而，此次老将军养居京城杭州便是决意要收拢他这个行七的小儿子。这晏七郎是个十足的游侠浪子，因当年他在杭州出生，便为他取名晏杭。
　　七郎浸淫江湖已久，又顶着姑苏晏氏的出身，各处无人不肯为他行方便，加之老将军为人端严，得上下敬仰，七郎在杭州城中便也与那几门深宅府户熟识了。

　　杭州有商贾中分着三教九流，其中几家大商贾仰承祖上赐福，有几位子弟出了翰林，便立了府户，置下了深宅。上官氏与谌氏便是平分秋色，从前两户人家互相照应，里应外合，杭州城的商市商船久被两家包揽，在民间就传着这样句话，吴山高，河坊长，谌家能种珍珠树，上官有船渡金海。
　　上官氏现今是上官彦当家，上官彦时年未到不惑，正当有所作为，而谌氏家主已知天命，这几年风调雨顺，谌氏一家风声小了不少，只是过平安日子。
　　上官彦家里的嫡夫人就是谌老爷的嫡出女儿谌渝，序齿应算长女，在她之前除了家中长男次男外，几个女儿都是庶出，没过一岁便夭折，谌渝便是嫡出长女。
　　上官氏是翰林之家，虽说经商有道，终究觉得从商的低贱，终归不如登堂入室，一举入翰林。上官彦是个不仕之人，他自知自己绝非才高八斗，不敌当今金陵林氏，所以也熟读了万卷书，只为教训子孙。可上官家一位嫡妻，二位侍妾，通房丫头也有两三，却终究只有女儿情缘，半生已过，只得了三位姐儿——过了今天，不知是否一举得男。
　　玄荧年过二十，嫁给老爷七年，一直没有子息，如今她的房里只有自己的丫头柔湘和稳婆替她挣命，她若生下一位哥儿，定然会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许她和夫人一起把这哥儿养大，若是生下位姐儿，她恐怕会更觉出自己的福气来，府里这唯一的哥儿必定是养在夫人膝下，若是姐儿，再笨些，便会养在自己身边，以后许一个良人家，平安过一辈子，便是好的。

　　“阿翎，你看着，荧姐姐这回，是个什么？”意娴拢着手上的炭炉子，笑吟吟地远远瞧着玄荧房外紧闭的窗子，玉莲的图案刻在窗上，远看是好，近看便是极含糊的工。
　　阿翎是意娴的贴身丫头，蹲下身子，搂着琅姐儿。她仰着下巴，“回姨娘，这个阿翎不敢说，奴婢可只觉得咱们琅姐儿好……来，姐儿告诉翎姨，冷不冷啊？”说罢，只逗五岁琅姐儿，把她搂得更紧些。
　　“你这丫头倒乖，你这乖我可记下了，若将来有哪次被我抓了错处，瞧我不撕你的嘴！”意娴仍旧和阿翎玩笑，只是没像平常一般活脱，只是仍然直直站着，脸也不扭一下。
　　“你这回也是学乖了。”说话的人意娴她们身后远远过来，语气是极慈和的，却不多一字，不怒自威。
　　意娴听出来人，立刻垂首，回身屈下膝，请了大安，道过万福：“请夫人安。”
　　“你们守在这里便罢了，姐儿也在这儿站着算是什么？”谌渝待人和气，御下也是宽严并济，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是做了近十年的夫人，极有主母风范。
　　意娴听明白了夫人的语气，当家主母本来就自恃身份，在老爷夫人面前，自然要滴水不漏。
　　意娴的出身不如玄荧，她是原来老夫人从姑子庵里给自己女儿买的替身，后来这个女儿远嫁柳州，便让意娴留在膝下伺候，前几年老夫人撒手人寰，临终便把意娴指给了上官彦，要她伺候老爷夫人。
　　她听了，忙给阿翎使了眼色，示意阿翎带姐儿回去。
　　“夫人——”意娴仍是含笑，她年轻，又生了两个姐儿，她丫头的出身懂得在主子面前拉不得脸，便总是笑吟吟的，走路也风风火火，见她如同沾了喜气——
　　“玄荧今儿若一举得男，只怕不只你的云琅和云琪，连大姐儿也要受些委屈了。”谌渝这话说得妄自菲薄，意娴何等机巧，怎琢磨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只得好言好语地劝慰，连笑也不敢抹去半点儿，“夫人万福，大姐儿万福。我福薄，便是有了哥儿也不敢教养，男儿是家里往后要做主的，自然是夫人为这孩儿做主，有教有养，长大也挣个翰林才是。”
　　这便是表忠心了。
　　玄荧生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意娴的两个姐儿都要吃亏，意娴甚至暗想玄荧这一胎生不下来，这一命没了，自己可以去挣，只要眼看着云琅和云琪嫁了，自己死也认了。
　　她只好和夫人站在一边，哄着她，让她千万去养玄荧生的这个孩子，别来抢她的云琅和云琪。

　　“难为你们守着荧儿——”上官彦从廊上疾步过来，谌渝和意娴一惊，立刻福下身，“老爷万福。”
　　上官彦虚扶谌渝起身，含笑道：“难为你。”
　　谌渝心中一动，脸上这才有了欣喜之色，“快别这么说，涵之，玄荧生产，是咱们家的喜事，我和意娴守在这里，也是替咱们的三个姐儿沾上些福气。”
　　今年的暮冬时节，春意来得极早了，玄荧与意娴住在廊外的夏苑，东西两厢，夏苑里太阳最好，水也最先暖起来，六月里夏苑的荷花开得极好。然而现下褙子外面还要再披上风毛斗篷才出得去，就是在个时节，大白木香就开了，谌渝和意娴早就觉出木香花开得非同寻常，以为是得男之兆。
　　上官彦自然也懂得自然之兆，不过他也一笑了之，谌渝向他提起夏苑里的大白木香时，他便笑道：“夫人糊涂了，当年咱们大姐儿出生的时候天井里青云蔽日，如今云黛不是还好好儿的？”
　　上官彦回想着，便听到一声长长的儿啼，娇弱，柔软，他心底沉甸甸，他仿佛有预感，玄荧和他的孩子，还是位姐儿。
　　“回老爷夫人，”玄荧的丫头柔湘推门便跪下了，汗湿的鬓发粘在了脸颊上，却大喜过望，忙忙道：“恭喜老爷夫人，姨娘生了，是位漂亮的姐儿！”
　　姐儿，真是位姐儿，玄荧和他生的一位姐儿。
　　木香花开得这样好，阳光下竟是白玉的颜色。上官彦静静地看了谌渝一眼，谌渝正巧也与他对上了眼色，谌渝心头又甜又苦，脸上淡淡地笑着，眼泪却也掉了下来。
　　“照顾好你家姨娘——还有，你家璟姐儿。”说完，上官彦便走了，没抱抱新生的姐儿，虽说起了名字，面上却没有半点笑意。谌渝连忙嘱咐了意娴和奶娘几句，便跟着上官彦匆匆往正房走去。

　　“涵之——”上官彦和谌渝一起进了谌渝的房里，上官彦静静坐在黄花梨木椅上，谌渝便贴着他的膝头跪着了。
　　“涵之，女儿也是好的。云璟这名字也是最好的，爷，您是欢喜的，对吧。”谌渝眼中含泪，脸上的笑意便像是水泼上去的，挂在面上，迟迟也不淡去。
　　“我是欢喜，璟者，玉之光华也。夫人，这璟丫头，许是我命里最后一个女儿。黛丫头出生的时候，青云压城，她是咱们第一个女儿，如今木香开得这么早，白玉一样的颜色，这不是把璟丫头送来了么？”上官彦脸色苍白，看上去是累了。
　　谌渝心中不安，大姐儿云黛是家中嫡出长女，如何能与庶出的女儿一般？
　　她心里思忖，只拼着把心思说出来，今日不成，往后便不成了。
　　“爷怎的还提起黛丫头了？她这些年在金陵，也不知是好不好……”谌渝依着上官彦的膝头，声音也是滞住了一般，“咱们璟丫头可怜，这么冷的天生下来，我这儿地暖，璟丫头养在我这里最好也是没有的，爷，我——”
　　上官彦俯下身子，温厚的手掌抚上她的耳朵，她感觉自己微微打了个冷战，她没有动，只听见上官彦依旧是含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着：“渝儿，你这是想咱们黛丫头了。荧儿只有璟丫头一个，这样，琪丫头这才一岁，往后便养在你的长春苑，这孩子可爱，她以后必定孝顺你。”
　　谌渝听了这话，百感交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答，只听得门外“嘡啷”一声，想是瓷碗儿碎了，谌渝仿佛听出是玄荧的丫头柔湘的声音，“娴姨娘！姨娘您这是怎么了——老爷夫人，娴姨娘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