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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o 子海 我没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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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花开了,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只是觉着很香。
又一个暗无天日的早晨,自黑暗中醒来也依旧是黑暗。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愿。
有人进来了,只不过他的手脚都放的很轻,让人察觉不了。
不过,这对于一个长期处于黑暗之中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失去的视觉让他的听觉更加的敏锐。
就那么静静的坐着,暂时还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他还可以再享受着无尽的静谧与无边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刚刚进来的那人走近了他,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都会有这种敏感,但是本能的,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更何况,像这样的事,每天都要有一次,他渐渐的都习惯了,一醒来,就等着这个人的到来。
感觉到来人在自己的身上摆弄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公子,今儿个也要习字吗?”
温温润润的少年的声音,略微的带着沙哑,像羽毛拂过,很轻,像是怕惊着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其实,那少年说了什么,并不懂,只是知道,这时候,要点头。
雪舟淡然地看着凌若乖顺的点头,突然觉得很荒唐。却什么也不说,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毕竟,他和他都已经习惯了。
铺开了雪白的宣纸,研开了了弄得似化不开的墨,将狼毫的笔吸满了墨汁,提起饱满的笔肚,递给了那只纤瘦的手。这是每天的日常,哪怕是闭着眼睛,雪舟都知道,自己能顺溜的做完。
接过笔杆,在下笔时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番,才划出墨线。
清瘦的手,却在纸上写下了清秀的小篆,绵软却不失风骨,连绵却不缺刚劲。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看得见一般,只怕,是已经做了无数次,连身体都记住了。
旁人一览,却只见得三个字——“凉亦景”。
原本雪白的纸上,或大或小的写了许多,有的十分认真,一笔一划都清晰,灌注了全部的心力,有的却十分潦草,若不仔细分辨还看不出来,那刀削的字体里,却看出了一种悲怆和哀凉。
写着写着,觉着手上累了,便停下笔歇着。
然后,就一直坐着了。
除了写字,他再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了,只能静静坐着,等着别人来找自己。
推门进来的雪舟一眼便看到了这景象,也没有怎么奇怪,毕竟已经习惯了。
“公子,还习字吗?”
雪舟尽量的控制自己的声音轻柔,他怕自己会惊着了凌若,让他再次受刺激。
坐着的人还是保持着那副样子,仿佛没有听到什么,雪舟也对凌若这副样子了然于胸,也就不再打扰他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叹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着的手,才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扭曲表情出去了。
凌若并不知道雪舟的表情与举动,事实上,他什么也不关心,唯一在意的,也在慢慢流逝的时间长河中,丢失了。
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念头,促使凌若抬手抚上了他的脸,脸上的皮肤摸上去依旧细致,却抵不过时光慢慢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很久没有练字或是静坐以外的动作了,所以雪舟再次进来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副场景不免有些惊奇。
初时他觉得,或许只是凌若一时心起而又的一个动作,但这个想法却在他进来半天后也仍不见凌若放下手有了猜忌,还以为凌若想到了些什么,但在雪舟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现在的凌若与平时并无不同时,才想通大概凌若只是突然心起,但只是抬起了手,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惋惜的叹口气,雪舟不知道,这种看着昔日风华满天下的人,如今却只能困守一方木屋,半截矮坟的感觉——应该要怎么形容。
至少...雪舟不理解的笑了笑:对于那个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再次出来小屋,但这一次雪舟却没有过了一段时间便折返回来,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日子,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受够十年都一尘不变的生活,哪怕是个心志坚定的正常人!
更何况,是和一个疯子...
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雪舟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回身到了那间小木屋中,一脸的笑容,眼中却闪着戏谑和偏着的光芒,有些诡异,但他只是微微张口,吐出了一句:“公子,想要听个故事吗?”
凌若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话,其实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不懂雪舟此时在说的是什么,更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雪舟对于这样的情况似乎很清楚,只是轻轻一笑,继续道:“没事,想不起来了也没关系,没事的,只要听我讲完就好了——不过,在那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雪舟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或者说已经疯了,至少过了这几十年来一尘不变的生活,他就算是不疯也要疯了,现在他只是想要找一个人倾诉,他已经不想要管后果究竟如何了,他只是想要找一个人倾诉,至少让自己疯的不那么厉害。
雪舟冷笑,缓缓的坐下来,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毕竟,他可不想,最后这地方就只剩下了两个疯子,其中一个,是曾经名动天下的若絮公子,而另一个,则是那个若絮公子身边,机灵讨喜的小侍从。
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清楚了,过去是回不了的,只有把握和珍惜现在,可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竟也会因为被情所伤而想不明白,困入如此境地,竟是连回想也不愿,更别说是把握现在了,连掌握过去的回忆,怕是都做不到。
最后,就好像连时间都要冻结一般的时候,他开口了:“公子,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公子,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公子,可还记得,那让公子心心念念的人的名字?”
“公子,可知道,自己每日写的,都是些什么?!”
他越说越是悲怆,最后竟是带上了哭腔。
“公子...何苦?”
...
七月份的风,还有些凉,带着一点点薄凉的味道。
凌若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泛舟于湖上,略略随意的欣赏着这奇景。
此处风景奇特,一年四季温度都不高,连这胡天八月都即飞雪。
“此处风景奇特,倒也不失为一处好地方,若日后归隐,定要与这杯中物一同,居于此处。”他的声音因喝了酒,略略沙哑,带着一种魅惑和随意,同时一种淡然而风流的气质从他身上流露出来。
他双颊微酡,眼神微醺,嘴角微醉,那一笑,是要将姑娘家的魂儿都勾了去,更不提他一身如谪仙般的气质,让人不禁感叹,这世间哪有这等人物,恐是天上来的吧。
彼时,他尚是年少,书生意气也具在,不过是看得比别人通透,想得比别人透彻,却是始终,都没有用心。
不知不觉醉过了后半夜,独酌的兴致也再无了,便悠闲的自个儿撑着船,晃晃悠悠荡回了岸边。
他只在下船时略略晃了晃便稳住了身形,随即从那似醉非醉的眼神中脱开,那黑黝黝的眼睛里,透彻的像一滩清水,却仿佛是敛去了一切的风华,调笑间,顾盼生辉。
彼时,他的眼睛,是最美的地方,无论是何人看了,只怕都要沦陷其中,为之赞叹。
这时候,湖面上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似是要将一切都掩盖了起来。
凌若突然来了兴致,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不得了,仿佛是月亮都要羞得躲起来,她哪见过这般风流的人物?随即仰天长叹,吟道:“晚间自渡幽湖畔,月朗星稀酒香伴。哪知飞花做玉蝶,便下人间覆雪舟!”
这句吟的,是十分的妙,也不是浪费了这天下人公认的“若絮公子”的名号。
若絮,若柳若絮,铮铮风骨,飘飘其然,用来称这风华绝代的人物,却最是适合了。
吟完诗后,凌若忽然觉着似是有人在,好奇的望过去,可不是?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缩在那儿,毕竟是飘起了雪,凌若身上罩着大氅,尚且不怕冷,可这娃儿身上单薄,衣角也有几丝破烂,被这冷风一吹,抖得像筛糠一般。
凌若皱起了眉,不由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竟是如此狠心,将这稚童如此丢弃在这无人烟的地方。”
说着,他便要去拉那孩子起来。
那孩子也是怕了,见有人伸过手来,便又往里头缩了缩,凌若无奈一叹,先是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慢慢而小心的盖到了那孩子身上,一边用着轻柔的声音道:“乖,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他虽是喝了酒,但却也没醉,此时见了如此画面,顿生了怜惜之心,说来人到底不是铁石心肠,见了如此稚童孤身还生不出怜惜,怕是连禽兽都不如。
那孩子似乎是也注意到了凌若的善意,渐渐的放松了,奇怪的打量着他。
凌若见状也不含糊,立马伸手抱过了那孩子,将那幼小的身躯揽入怀中,入手只觉冰冷,不由想到这孩子怕是在这有些时候了,不然手脚怎会如此冰冷?
这样想着,一边又看了看这孩子,手脚完好,眼睛有神,也不似有什么缺陷,怎么就会有人家狠得下心丢了呢?
“孩子,你可有亲人?”本是想着,也就这么问一问,谁料那孩子反应极大,开始扭动起了刚刚安分下来的身子。
凌若无奈,小孩子最是敏感,刚刚那句,怕是问到了他什么地方,便柔声哄道:“不必害怕,若是没了亲人,便跟了我吧,我正好缺个书童,看你模样也聪明伶俐,便作我书童吧,至于名字——就叫雪舟吧。”
那孩子听了,不再挣扎,只是小受慢慢抓上了凌若的衣角,紧紧攥着,像是怕要丢了般。
凌若笑了,慢慢的抱着雪舟往回走,雪舟也把小小的脸蛋撂在了凌若肩上,嘴角似是漾起了小小的弧度。
晚湖波中始,青石路尽头,如此温馨。
...
说是收做书童,凌若却是尽心尽力的教导雪舟,把他当作了学生。
小雪舟也聪明通透,凡事讲一两遍也就记住了,虽说有不懂,但如此记性,也是个可塑之才。
此时,凌若正在考校雪舟的功课。
“小舟,可知这‘上善若水’出自何处,又是何意思”凌若笑着问道。
此时的雪舟经过凌若的调养,已经不再如同当初那般瘦小,粉嫩嫩的圆圆的脸颊,像白玉包子一样,一身整齐干净的蓝衣服,坐在凌若对面的椅子上,小短腿一蹬一蹬的,笑脸上也是可爱的表情。
他想了想,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出自道德经,唔,大概是善良的人就像水一样吧。”
说着,他还眨了眨黑亮亮的大眼睛,生怕说错了,凌若要罚他。
凌若扑哧一笑,端起一旁桌上的茶润了润唇,才开口道:“也可以这么说。上善,至善者,若水,即是说那至善者,就如同水一般,这水造福万物,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争高下,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切河流的归宿,是因为他善于处在下游的位置上,所以成为百谷王。这道...哦。”
凌若这才发觉,不知不觉自己讲的多了,只怕雪舟不一定能够理解,这才止了继续的心。
果然,雪舟正皱着眉头,包子脸鼓鼓的,显然是一知半解。
“听不懂也无妨,毕竟这对于小舟来说还是太难了。”凌若温和的笑着,他简直是把雪舟当作了弟弟来疼爱。他自小就是孤儿,师父也是个性子怪异孤僻的,自他懂了事后,便也不管他了,雪舟可以说是他唯一的家人了。但做哥哥的,总希望弟弟好,而不是一味的娇宠,这个道理凌若也懂,所有他从现在就在想办法潜移默化着雪舟的思想。
虽是听了凌若如此的安慰,可雪舟依旧愁眉不展:“果然还是我太笨了,我听他们说,公子七岁便会吟诗作赋了,且句句都含文理,我这等资质,又如何可比?”
他们指的是凌若的友人,皆是凌若的君子之交,偶尔会到凌若居住的这间小屋里做客,谈论文义,而那些人皆尊称凌若为公子,久而久之,雪舟自然也是跟着叫了。
凌若无奈,只得伸手去摸了摸雪舟的头,道:“无事,便是你天资愚钝,我也不会嫌你,若你实在想知道,我便给你讲讲厚德载物吧。”
雪舟一听,眼睛一亮,忙道:“好啊好啊,我听。”
小孩子的注意力最是容易被转移,凌若笑笑,便道:“《易经》曰‘君子以厚德载物’,何谓君子,便是以厚德载物,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若要说,便是淡然,淡然看待一切,以平等的目光。”
雪舟皱了眉想了想,问:“公子是说,万物平等吗?”
“嗯。”凌若柔和的说道,“没有人是天生比别人高一等的,所谓的尊贵,不过是后人所妄加的,而天道至公,没有人,逃不脱。”
不知道为什么,雪舟觉着凌若的语气有些沉重,大概是小孩子的敏感。
凌若不知怎的,也没再说下去,而是微微叹口气:“可是无聊了?出去玩玩吧。”
雪舟点点头,孩子天性,一听到玩,就什么都不顾了,自顾自跑出了屋子,虽是没有同龄的孩子相伴,但总能有乐趣,能够静得下心一直读书的,那都是少数,而不调皮的,也是少数。
凌若看着雪舟无忧无虑的背影,眼光似是羡慕,似是怜惜,最后全都收拢了情绪,化作一汪深潭,低声念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不论看得再通透,他也终究是人,是人,便是那众生平等中的一员。
...
凌若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每年冬天来临的第一场雪后,在小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三杯酒,却不喝下,只是那么放着,一直到第二场雪开始下的时候,将那三杯酒皆倒了。
凌若的小院子不大,几间木屋,院子里一张石桌,几张石椅,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花,外头是一片竹林。
就是这么个清幽的地方,是雪舟长大的地方。而他长这么大,除了那些凌若的友人,以及一些不相干的路人,他再也没见过别的人。每一次问凌若为什么总是见不到别人时,他总是会露出很寂寥的神情。
“陆哥哥,为什么公子他总是一个人呀?”这是雪舟一次好奇,问了凌若其中一个友人。
只见那姓陆的书生皱了皱眉,到:“我与若絮公子交往不深,只是神交已久,今朝慕名而来,不过是为了共论抱负,这...其他的,我也不是甚清楚。”
这还是好的,有些人哪,脾气怪,见了雪舟是个孩子,也不做理会,只是淡淡的读着圣贤,默默等待,希望能够与名动天下的若絮公子一谈。
彼时,雪舟只知道公子是个很厉害的人,许多人都崇敬他,而至于厉害到了什么程度,他却是从来不知晓的,而凌若也没有刻意告诉他。
后来,雪舟在于那些天下的读书人零零碎碎的对话中得知,酒,是与朋友同喝的,而那一起品尝杯中之物的朋友,才是知交,即使彼此不熟。
那时的雪舟还不懂,什么是知交,只是缠着凌若问:“公子,为何公子要把那三杯酒倒了呀?怪可惜的,与知交一起喝,不是很好吗?”
凌若听了,只是一笑,问:“知交?谁告诉你的?”
雪舟支吾着犹豫了一下,才道:“是那些有学问的人,他们告诉我的。”
凌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半晌才道:“以后不要和那些人走得太近,懂吗?”
“唔。”雪舟歪着脑袋,问道,“为什么呀?”
凌若宠溺的笑笑,摸了摸雪舟可爱的小脑袋,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道:“你分得清那些人是好是坏吗?”
雪舟按照凌若的话想了半天,道:“他们都是好人呀。”
凌若没再说什么,只是牵起雪舟的手,进了屋里,那之后,雪舟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看到有什么人来拜访凌若,也就没有人和他说话了。
整个漫长的冬天,本也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有一天,正当凌若检查雪舟的功课,让雪舟念着“小麦轻轻,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击西胡 ,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时,凌若突然让雪舟停了下来,举起了茶杯,在再无别人的屋子中高声道:“这位梁上君子,听了那么久,为何不下来一叙?”
凌若的口气很熟稔,像是许久未见的友人。
屋子里静了片刻,似乎是在嘲笑凌若,这屋里再无其他人。就当雪舟以为是凌若感觉错了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雪舟吓得一颤,赶紧跑到了凌若的身后,抓住了凌若垂下的衣袖。而凌若却是也低低的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珠玉碰撞,清脆而好听。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正当雪舟疑惑的时候,凌若笑道:“继续背吧,他已经走了。”
雪舟好奇的问:“公子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凌若眯着眼,摸了摸雪舟的发顶,“继续背吧。”
“唔。”
那之后,雪舟再没见过凌若在下雪后摆三杯酒,而凌若却笑而不语,只抿了口茶。
...
“你可知,何谓君子?”
“嗯?”雪舟已有十三四岁,经过凌若教导,已经十分通透,这日,他正读那论语,看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时,凌若突然没头没脑的这么问了一句。
凌若也不等雪舟的回答,而是径自的说下去:“君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群而不党,君子寡欲,君子博学,君子不忧不惧...那么,君子...又是什么呢...”
凌若神情落寞,看得雪舟不忍打扰,而凌若却只是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雪舟正好奇,好一会儿,凌若才似缓过来似的,道:“抱歉,是我有些控制不住。”
说着,他拿手摁上了眉心,微微蹙眉,微微轻揉。
在雪舟看来,凌若又怎会有错,忙道:“公子怎么这样说,可是有什么忧心事?”
凌若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走到窗边坐下,开口道:“也可算作是忧心事吧。”
雪舟皱眉,担心道:“公子若是忧心,开口只管说便是,我虽愚钝,却也想替公子分担心事。”
凌若听了,却笑起来:“呵,谁说你愚钝了,你可要比那些迂腐的人要聪明多了,是我所见过的悟性和心性俱佳的孩子,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用学那些人自谦,你有你的资本,有你的傲气,何必这般?”
雪舟闻言,吐吐舌头,道:“可我再如何,也是比不上公子的。”
“为何要与我比,我不过是看的多些,想的多些,比别人经历的多些了罢。”凌若说着,沉默了下来,周边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
雪舟不接口,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去,每次都是这样。
不过也同每次都一样,凌若过了一会儿便接了下去:“我记得,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要把那三杯酒倒了。”
雪舟想了想,确实,他以前问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也没得到答案,而现在凌若不再做了,他也早已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凌若却还记着。
凌若叹了口气,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第一杯,敬我逝去的亲人;第二杯,敬我就别的恩师;第三杯,敬我未见的友人。”
到最后,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起来,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他这番话,说的奇怪,可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的雪舟却懂了,那第三杯,本是要敬未见的友人的,而凌若遇到了他的友人,便不必再敬了。
“那日的...可就是公子的友人?”雪舟有些不确定。
凌若却轻轻一笑,承认了:“嗯。”
雪舟奇怪道:“公子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变了调子,阴阳怪气的,令人发笑。
凌若听了也一笑:“大概是和了我的缘吧。”
雪舟可从不信什么缘分,缠着凌若硬要得个所以然。而凌若却是怎么也解释不出来,只好摸着雪舟的头道:“有些事,是如何也解释不出所以然的,若真要说,便是天意。”
说着,他将自己的食指置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雪舟下意识的捂住嘴,总觉得会突然一个滚雷打下来,而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耍了以后,饶是跟了凌若那么多时候,也不禁愣住了。
凌若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道:“总待在屋子里怪闷的,陪我出去走走吧。”
这是雪舟自十岁以来的功课,凌若很少出门,应是不喜与人接触,故而出去采买基本都是雪舟去做,而有一天,凌若突然要求雪舟一起与自己走走。
其实所谓的走走,就是凌若带着雪舟到一个路边的茶寮里,去听别人讲闲话,替别人看“面相”。
雪舟曾问凌若,为什么选在那种地方,凌若给的回答是,可以看尽人生百态。
什么是人生百态?雪舟又问。凌若的回答很笼统,就像那些圣贤书上写的一样:“喜怒哀惧,有人贫贱,有人富贵,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百态。”
直到后来,雪舟才慢慢的有点懂了。
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那个茶寮,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着,便开始看起了“面相”。
凌若拍拍雪舟,雪舟便顺着凌若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满脸愁苦的男人,浓眉大眼,他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却不显脏乱,那双满是茧子的粗糙大手不安分的揉搓着。
雪舟皱眉想了半天,不确定道:“他许是为了生计而烦恼吧。”
凌若闻言,问道:“那你怎知,他不是因为家中幼弟好赌,欠下赌债却还不了,他疼爱自己的弟弟又是个老实人,奈何家中有个母老虎,那值钱之物皆管得紧,那讨债的催得紧,眼看着没法儿,只能来这儿消消火,顺道听听那些‘有学问’的人的夸夸之谈。”
凌若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即使是在这狭小而简陋的茶寮里,他也依旧风姿不减,却十分低调,不引人注目,只见雪舟依旧皱着眉,他只好继续道:“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旧,但也不会是新料子,必是有人在缝补过的,从那些小边角就可看出,而他手上有茧,即使拿针也不能补的那般好,必是家中有人,同时也十分勤俭持家,从他身上干净而又没有多少钱可以看出。”
确实,他只是要了凉白开,而那身清爽的布衣有些寒碱。雪舟在心里默默认同。
凌若继续说道:“而这个人,若是他的妻子,便都说得通了,他看起来忠厚老实,应该是惧内的,所有也不会犯什么事,要么只可能是他有会惹事的亲戚了。他妻子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给他把钱财都收好了,再看他时不时看向周围比他年纪稍轻的人,也可推断出,他那惹事的亲戚比他要小。因为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一般是对比较关心的人,更别提那人现在还犯了事。那么久能推出,惹事的是他的弟弟,还是他很宠的弟弟,要不然他不会如此焦虑。而这一带的达官贵人都比较平和,最近也没什么人来巡查,所以得罪权贵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像这样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还催的很急的,只可能是欠下了赌债。”
听凌若分析完,雪舟茅塞顿悟,道:“原来如此。”
凌若一笑,站起身道:“走吧,回去了。”
“嗯。”雪舟也不奇怪,凌若一般也都只坐片刻,随便挑个人让他看了,分析完也就走了。
但回程的路上,雪舟总觉着,今天的凌若,好像不开心。
...
草长莺飞二月天
凌若自外头移栽了几株白色的桃花,雪舟觉着很有趣,那些花儿不似别的桃花一般红红的脸颊,却淡雅的可爱,俏挺挺在那儿。
“公子,那些花儿是哪儿来的呀?”
凌若笑了笑,道:“是他送来的,说是给我做生辰礼。”
雪舟愣了愣,随即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委屈道:“公子你从没同我说过你的生辰。”
凌若失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
雪舟还是委屈:“可你同他说了。”
凌若却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只淡淡道:“不过是几株树,你的三都赋可背完了?”
雪舟吐了吐舌头,他越长大越讨厌背书,如今凌若总是拿背书堵他。
想了想,雪舟又问道:“公子惊才绝艳,要什么知己没有,为何就那人不同呢?况且公子还没见过他吧。”
凌若不语,很久以前,他以为是缘,现在,他发现大概是命。
雪舟见凌若不答,便猜测道:“公子...爱上他了?”
雪舟记事以来就待在凌若的身边,并没有多大的男女观念,偶然听闻了爱的概念,便没多想,以为男子同男子也是可以的。
凌若闻言狠狠的皱了皱眉,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雪舟出去。
雪舟听话的出去了,留下了凌若独自一人在屋中。
没有人来打扰,凌若便只是静坐,他低敛下眉目,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是文人的手,是用来握笔的手,总是沾染着墨香,也总是...沾染着那人的味道。
正沉思着,一阵声响引起了凌若的注意,他起身去打开了窗子,一直可爱雪白的鸽子飞了进来。
看到鸽子,凌若楞了一下,然后一脸无奈的抚上了那只鸽子的羽毛,随即熟练的从信筒中抽出了信纸,他正猜测着,这纸上,写的是否又是些没用的话。
然而,当他看到纸上的内容时,却整个人都呆住了。那雪白的纸,墨黑的字,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随即他又确认似的再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没有丝毫变化。
凌若的双手开始颤抖,唇色也微微发白,只觉着眼前一花就要晕过去,然而他却站住了,先是喘息几声平复了情绪,待手不再抖时,又将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闭上眼,叹息一声。
那天,雪舟总也没见着凌若从屋里出来,门也打不开,最后先回到了自己的屋中。而此时的凌若,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静一静,来消化这一消息。
第二日,凌若也没出面,雪舟担心起来了,准备了吃食凌若却不要,他自己也只干着急,却也是没有办法,只能等明天。
第三日的时候,门开了,雪舟见到了凌若。两日不见,他的脸颊就有些削瘦下去,眼窝下也浮着一层淡青,似是疲惫至极了,而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幅画。
雪舟见自己进来了,凌若也只是盯着那幅画看,不由疑惑,却是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唯恐惊扰了他。
待走得近了,雪舟才看清,那画上的,乃是一个男子,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嘴角挑着一抹放肆的笑,一身淡青的长衫,却是惟妙惟肖,可见绘画之人的用心。
雪舟隐约察觉,凌若现在这样和画中的人脱不了干系。
“想听故事么?”凌若突然说话,让雪舟吓了一跳,两日没进水,凌若的声音显得十分干哑。
雪舟注意到,那画上还有墨迹未干,旁的丹青水墨也就搁置着,显然是刚画好没多久。
雪舟皱皱眉,却也不说什么,而是径自出去捧了碗水来,递到凌若跟前。
凌若也不拒绝,却也只是拿起来微微沾唇便放下了。
他看了雪舟一眼,又低眉看着那画像,道:“有个孩子,生在富贵人家,却被抛弃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了一点深沉,引得雪舟入了故事。
那孩子天资聪慧,被大学士养大了,从小饱读诗书,十几岁就博了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那是他年少气盛,十分得意。
不久,那富贵人家找上来,想要认回那孩子,却没成功,反倒生了嫌隙。那孩子意气之下,便远走高飞。
那孩子在尘世中打磨,不久就敛去了光华,而他也得知了事实,他之所以会被抛弃,是因为他当时得罪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那人家事急从权,才将他托给了那学士。
他有些愧疚,想回去看看时,已经晚了,那人家...满门皆亡,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他心灰意冷之下,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然后他捡到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给他带来了很多的乐趣。
他遇到了一个人,起初他并不知他的身份,姓名,却一见如故。
两人逐渐相熟后,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凉亦景。
姓凉...你知道吗,那是天昌的王姓,他是皇子。
即便是知道了,他却也已经来不及收回感情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爱上了那个人。
凌若咬咬下唇,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闭上了眼,继续道。
更可笑的是,那孩子得罪过的人,就是他,他爱上了迫使自己与亲人分离的人。
原本他是挣扎的,可是那人却也爱上了他,他开始肆无忌惮的追求,就如同那个人一样,张扬而率性。
凌若说着,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半是甜蜜,半是苦涩。
最后,那人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雪舟好久才缓过神来,问道:“谁...死了?”
凌若抬眼看着他,眼中是迷离的光,好像要哭出来一般的笑着:“他死了。”
他很平静,两天的时间,他已经消化了这个噩耗:“战死的。”
雪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有一段时日凌若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原来是为情所困,而他们两人见过无数次,甚至爱上了对方,他却一点也不知,凌若瞒的太好了。
凌若没管他,自顾自的盯上那幅画,痴道:“你说,如何才能不忘了一个人?”
雪舟答不上来,凌若看了那画像沉思了一阵子,便道:“烧了吧。”
“嗯?”雪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画,烧了吧。”凌若闭上眼道,“我已经都记住了。”
雪舟不解,却依言将画拿出去烧了,待他回来时,凌若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只要,我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就不会忘了吧...”
凌若说道,雪舟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
“雪舟,从此以后,便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舔了舔唇,凌若继续道,“能麻烦你照顾我吗?”
雪舟突然明白了,他点点头。凌若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后,就道:“每天让我练字一个时辰,其他的,都无所谓...”
那仿佛无止境的轮回开始了,周而复始。
第二天的时候,雪舟发现凌若不再说话,也不再睁眼,只静静的坐着,仿佛不存在,雪舟叹口气,准备好了书写的工具,凌若接过了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他看不见,可那些字还是好看。
一个时辰过了,凌若便自动停下了笔,雪舟便过去收起来,他注意到了,在纸上一共有两种字体,一种是凌若惯用的,另一种更加的狂傲不羁,大概是凌若模仿了谁的笔记,而纸上练来练去,也只有三个字——凉亦景。
从那以后,凌若再也不见客人,渐渐的,来拜访的人也少了,而那竹林中,也越来越寂静了,到最后,只剩下了凌若和雪舟两人。
而雪舟对凌若,却是无限怜惜,终究是太通透了,才会如此想不通。
那以后,雪舟的生活中就只剩下寂寞,而寂寞,最终会把人逼疯。
...
讲完了一切,雪舟只觉得心中畅快了许多,抬眼一看,却见凌若那原本应该紧闭的眼睛睁开,如墨一般的深邃,让人看不透,却也让人着迷,就如同那个名动天下的若絮公子一眼。
他突然激动而欣喜的站起来,随即又面露嘲讽:“公子,你恢复了?”
言语中带着些许察觉不到的喜悦和不可思议,更多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凌若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垂了眼睑,然后突然以一种极为沙哑生涩的嗓音道:“何苦呢?这人生,有时候,也不必看得那么清楚,就那么混沌过一辈子,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听了这话,雪舟一改刚才的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突然嘲讽般的笑了起来,仿佛是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何苦?你来问我何苦?是你教会了我看尽人生百态,看清了这世界,而现在,你又来问我何苦?我何苦?是啊,我何苦!”
凌若没说话,只是静默着,风轻巧吹起,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他抬头看向窗外,却是被木板挡了视线去,他咽了口口水,沙哑道:“外面,可是桃花开了?”
雪舟一愣,随即答道:“开了...”
“我记得,那儿埋了几坛酒...”凌若继续道,“要不挖开了尝尝吧。”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也没什么好追随了。
活在过去,是不可能的,永远记住一个人,也是不可能的,既然不能记住,那便忘了吧。
爱一个人,就是要把他刻入骨髓,然后永远忘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