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的黄土地》食媚谷

2、送葬的人们 拴住爷爷死

　　村口，旧时留下的寨墙，经过若干年的风吹雨打，墙体坍塌烂成了土岭状，“O”字形把村子环绕一起。寨墙顶和两面的锐坡，长满了形状各异的歪把树野藤棵，光秃秃的枯枝和弯曲的身桠展根露骨，有的根茎一半土里一半土外，扯东拉西就像伸长的尸臂赤条条被日月风化得的坚实光亮。那些被镰刀割去头颅的藤茬、荆墩、野蓖麻脚，锋刃林立、如剑问天。下面的寨豪里坚冰初融，落镰的茅芦，在冰水之上弯着纤细的腰身随风摆动，溜长的叶片，像为谁喝彩的手掌稀哩哗啦乱拍乱响。
　　走进寨子，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有的房屋倒了一半，有的全部坍塌，那些没全塌完的另一半，大多用木柱支撑，黑漆漆的屋厢，远远看去就像硕大的骷髅，巨兽残骸般躺在那里，恐怖地望着世界。
　　残骸内缭绕的青烟，是不忍生命消逝的烟火。
　　街边一处破败的院落，靠墙角仄立着一只残缺不全的烂瓦盆，忠于职守地陪伴着主人不肯失去仅存的作用，为主人洗头净面，尽职尽责。
　　众多院落全都没了墙头，坍掉的墙土堆在原处，矮矮迭起，被人们脚板踏得光滑锃亮。
　　没了墙头的村庄，视觉大开，破屋烂舍连成一片，缀成一道亮丽的风景。没了墙头，被独立的大门洞子，倒显生机，有的搭起床铺生儿育女，接宗传代继承香火。有的垒灶生炊，烧水煮米，支起重生的希望。还有的柴草杂物和农家把什混放，角落的鸡笼里圈着仅剩的老母鸡……
　　蓝家洼整个村子残垣断壁，看不见一处完整的宅院，一堵没烂完的半截土墙，依稀可辩用石灰水书写在上面的“□□万岁”······
　　狗子和娘在村里走着，离那片哭声越来越近。
　　忽见几个破衣烂衫补丁连裰的庄稼汉子，从一个胡同里抬着块破门板走上大街。汉子们一个个脸色蜡黄瘦骨嶙峋,一副副皮包骨头踟蹰走在街面上,就像几根风干的芦苇，手疲脚软摇摇晃晃,如果没有相互搀扶，定会瞬间倒地，再难立身······
　　门板前头，一位手柱丧棒倒退着脚步的汉子，弯腰弓背，面对门板上用秫秸卷着的尸骨大哭大叫。他两只耳朵用棉花塞着，头上顶着片儿熏黑的蚊帐料剪做的孝帽，身上扯不起孝衣，只在腰间系了条灰色蚊帐料纱带。脚上的“白鞋”，说是白鞋，照样还是那架灰旧蚊帐剪剩下脚，在鞋尖上做了点点缀。
　　汉子柱着丧棒，被一个黑不溜毬的男孩搀着，腰弯成筛草的箩筐，鼻涕拖地泪水两行，咧着大嘴不停地哭喊着，“我的爹呀、我的爹呀······”
　　搀扶的男孩，节奏错落地“爷爷诶、爷爷诶，爷爷诶、爷爷诶······”
　　门板后面，跟着一群衣衫褴楼的妇女，有的哽塞喉咽一行鼻涕一行泪，哭的死去活来，有的俯前仰后指天拍地弄姿百态，雷声大雨点小，干嚎无泪。
　　狗子依偎着娘退至路边，静静地看着送葬的队伍从身边走过······
　　送葬的人群走出村子，乱七八糟的脚步蹚着黄土，朝着一片不断增加新坟的茔地，稀里哗啦蹒跚而去······
　　蓝家洼的土地上，饥荒遍野，亡魂陡增，到处一片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