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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中的点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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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到巴黎的第二年夏末,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屋见到一个中年人。他浅灰色的外套让我想到了一些东西,似乎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
我坐在他对面的桌旁,忍不住抬起头看他,正好他也回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
那双茶色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我的心一阵小小的触动,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同样的目光。我从他的眼睛细细地看下去。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刻下深的烙印。他看上去还十分的年轻。嘴角的微笑,好象去世多年的父亲。
“小姐,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他操着纯正的汉城口音笑着问我。
“啊……没,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慌忙低下头去,胡乱的搅拌着咖啡。
“那样使劲搅拌的话,咖啡会不好喝的 ……”
他仍旧微笑,嘴角划出温柔的弧线,“我可以邀请你品尝薄饼吗?我你我遇见的第一个韩国人。”
“你怎么知道?……”我瞪大双眼。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杂志——《汉城之光》——我把这些都忘了 !……怎么办?要接受邀请吗?……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可,可是……
我没再多想,抓起书,端起杯子转移到他的桌旁。他的薄饼真的很诱人。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盯着手忙脚乱移东西的我。
“啊,谢谢……”怎么搞的?我的脸居然红了。
“很象我认识的一个人。”他低头品了一口咖啡。
“是吗?……是你喜欢的人吗……”
“恩,没错……”他把盘子推到我的面前,“来,尝尝,是我妻子亲手做的。”
我很想知道那个“喜欢的人”是不是他的妻子,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先咬了一口金黄的小薄饼,味道真的很亲切。
“你 ……是学生吧……”
“是啊……马上就毕业了。”我没有正常的读书,而是在17岁那年只身来到法国进入现在就读的这所两年制的美大。日子有些清苦,但明年的早春,我就可以毕业了。
“一定很不容易吧,你还这么年轻。”他又微笑起来,放下勺子,看着我一个接一个地塞薄饼。
“习惯就好了,不过刚开始真的很苦……那·……你呢?……我称呼你什么好呢 ?”
“我?我是个游客。你……叫我KangTa好了。”
“Kang……Ta……”这个名字真的好熟悉,“七……炫……”我下意识念着。
“恩?我怎么知道我的本名?……”他好奇地放下杯子。
“只是顺口念下来……这是你的本名吗?”
“没有啊,你……着是个很奇妙的女孩呢……”
他笑出了声,“我姓安,本名七炫,‘KangTa’是我年轻时常用的别名。”
我盯着他的脸,心突然很痛。
曾经有人告诉我,“七炫”就是满怀的心痛……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再记得了。回到公寓的时候,房东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我胡乱地扒着饭,心中却长久地忐忑不安。
回房翻出出国前母亲塞给我的相册,那是父亲以前最珍爱的物品之一。母亲希望父亲的灵魂可以守护在我的身边。
一张一张泛黄的照片:父亲的结婚照,我的百天照,两岁时的全家福,好有父亲去世前和我最后的一张合影——我四岁生日那天,全家在东京迪斯尼乐园的留念。随后,就是他场夺去父亲生命的车祸。
我重重的合上相册,泪水在眼中打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父亲。他本该早已模糊在我的记忆里,随着我童年的梦将悲伤永远埋藏。但为什么闭上眼睛,还能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和我在一起的所有往事……
三天后再见到KangTa时,他竟早早的等在学校外面,蓝色格子的衬衣衬得他十分帅气,以至同学一直问我他是不是我男朋友。我只好说是母亲的老同学。结果她们摆出一大幅不相信我的神色来。我无奈。
“你有空吗?”他不顾我躲着他的脚步,跟了上来。
“我恩好象还不算太熟吧?”我挺下,盯着他。
“你忘了?上回在咖啡屋,是你说要带我在巴黎转转的……”他孩子的语调让我忍不住想笑,“你不会爽约吧?”
“我……”见鬼!我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下意识四顾搬救兵。
“不用找了,她们见了我全跑了……”他直起身,又微笑。我才发现原来他是很高的,高我一个脑袋!
“你想去哪儿?”估计是走不掉了,我只好问他。
“那个……不太清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好了!”他可真不象个大我几十岁的人。
“去凯旋门吧!”我提腿要走,却被他拽住了。
“有车!有车!”
老天!这男人什么来头?!
一脸惊诧的我被塞进那辆黑色的奔驰。开车的是他。
“你认识路吗?”
“不是有你在吗?”
“我只会用走的!喂喂!那是高速公路入口……不不!这里不让调头!……”天!我第一次发现懂法语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路标能看懂!
到凯旋门的时候,估计天已经黑了有一阵了。上帝!要知道我是三点放的学,我的学校离这里徒步只有40分钟路程!在之前的三个小时内,我们几乎转遍了整个巴黎,被警察“教育”了五次!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笑的出来!
“不错不错!名不虚传!”他站在人行道上斜着脑袋,对眼前这座灰不拉叽的建筑物一脸满意,“上一次来没有时间仔细看,把它都忽略了!”
“常来巴黎吗?”
“恩……从前来过几次,不过都是因为公事。”
“你说过你有妻子,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来?”
他回过头看我,看眼神又漂向别处 “我们离婚了……”
“哦,是吗……”我不太想对于我问的话道歉。但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上回你吃的薄饼,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们刚刚办完手续,我就到巴黎来了……”他有些落漠的笑了笑,“我有些不明白,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爱她的,但是我居然有些想她了……”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想念是很正常的。”我在花坛边坐了下来,“为什么不和你喜欢的人结婚?”
“我们……是不可以结婚的……”他坐到我的身边,我听见他低低的叹气。
“你的家人反对吗?”
“不仅仅是这样……原因有很多……”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他很象·……”
“所以你才缠着我?”我歪过头,也盯着他的眼睛。
“不,不……不完全是……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让我也想起自己的女儿……”他把脸转了回去,笑的很深。
哦……是吗?我居然有些失望。我仅仅只是他女儿或是喜欢的人的影子而已吗?我望着他的侧脸,高高的鼻梁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象着他年轻时的样子。一定相当迷人。
他把我送到家时,天已经很晚了。从凯旋门离开后,我们几乎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我公寓的楼下,目送着我离开。我回头,他胡乱地挥着手。对我说明天见。不知从何时起,我竟有些留恋他,这个对于我来说很奇妙的,来历不明的韩国男人。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常常一起出去。在巴黎市里来回游览。我第一次发现这所居住了近两年的古老城市中的别样风情。本以为它是平静而又淡漠的,但是如今才明白,它的浪漫,它的热情,它的风情万种。孤身一人,是永远难以体会到的。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沿着凯旋门下那条长长的禁行线向协和广场慢慢地踱去,我无意见回头,看见他在我身后低头的身影——背后,是高大的凯旋门。车辆在我们身边飞驰而去,川流不息。似曾相识的一切。好象在父亲的钢琴边,曾经有这么一张老照片,多年来,长久且永恒地放在那里。并不知道有些什么原因。父亲有时会久久地凝视着它,然后在钢琴上来回地按着杂乱的乐章,用铅笔细细的记在一张张的乐谱上。我坐在琴沿上,抚摸着掀开的三角琴盖,出神地听父亲演奏出的美妙音乐。那其中深埋着父亲深深的忧伤……
“往事已逝……随风而散……”我轻轻唱起这首父亲未命名的歌曲,父亲去世的时候,它还没有完全写完,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句。带着份不甚明了的情感……
“有时候时在梦中会想起他……”
“那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他死了……很久以前就……”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
“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他……”
“恩……”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柔的?美丽的?”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聪明,又有才华……”
“现在你还爱他吗?”
“是的……非常……非常爱他……”
我仰起头,满天都是明亮的繁星。也许当中有一颗就是他所爱的那个人。
“对了,忘了问你,那天你为什么会突然说出我的本名来?”
“你知道吗,曾经有人告诉我,‘七炫’就是满怀的心痛……”
“‘七炫’是满怀的……心痛?……”他淡淡地微笑,“谁告诉你的?……”
“早就记不清了,是很久……之前……”他转过头去,喃喃着。
“那里有人卖花!”我忽然惊叫起来。
“在哪里?……”他站起身张望了一阵,又回过头,“你等着我……”
“哎?!”我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向着卖花人走了过去,身后掉落下一张照片之类的东西。
捡起来,我好奇地打量着。
左面的那个,是年轻时的他,一如想象中的迷人帅气。他的右边,那个被他紧紧搂肩膀的人,笑得那样甜美的皮肤白皙的男孩是谁?是那个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早已离开人世的人吗?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同性……
我细细的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并不出众的外貌,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笑起来时嘴角尖尖地上扬,划出一个可爱的弧线。有中可以溢出纸面的幸福紧紧包围着他。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熟悉,真的好熟悉。
我抬起头的时候,KangTa正捧着一大束玫瑰向我走来……
一瞬的,我似乎明白了一切。
这个来历不明的,似曾相识的韩国男人的所有的一切。
父亲曾经告诉我,“七炫”就是满怀的心痛……
在下雨的傍晚,父亲常常坐在钢琴边,望着那张只看得见隐隐身影的照片发呆。然后用琴键编织着他永无止境的哀愁与悲叹。印象中的父亲是消瘦苍白的。他是个索然离群且内敛的人。只有和我跟母亲一起,才会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从未对我提过眼前这个男人,我只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他一面。
那天他就象如今这样,手捧一大束鲜艳无比的玫瑰花,在众人惊诧错愕的目光下,一朵一朵地放在父亲冰冷的棺木上。我早已忘记他曾说过什么,只记得最后一个词隐隐约约是“Ca r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