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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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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和一零九年秋,天影芜原
山脚的官道上行着一列十数人,中间一辆马车。
一碧晴空,白云如絮。
绵延起伏的山脉旁是一望无垠的稻田。
习习的风吹过树林和稻田,仿佛画笔,染出一抹一抹的浓绿和金黄,映着广袤湛蓝的天幕。
一双黑眸静静望着马车外的景色。
秋高气爽
天边传来一阵银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循目望去,田间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粗布衣裳,眉目清秀,分明是个女孩子
却一头利落的短发,炯炯有神的眼睛
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
一路蹦蹦跳跳的,腰间挂着一串铃铛,叮铃铃地响
一个浓黑的身影扑向她,她反身抱住,莞尔一笑。随即放开,撒腿跑去,那团浓黑忽地跟上去。
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犬互相追逐的嬉笑着,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的阳光。
他嘴角不觉微微勾起。
一人打帘探进头来:“主上,有何事吩咐?”
“无事,继续走。”车内是一面容清冷的男子,靠窗坐着,仍望着窗外。
何全抬头瞥见主子嘴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一震:主子许久不见有笑意了。何全是这男子身边的管事,虽是主仆,却自小看他长大。何全总叹这主子性格孤漠,全然不似他母亲的温和、父亲的亲善,许是父母早逝,幼年的他虽衣食无忧,却不得护犊温暖。他这个年纪,别的贵族公子,正是风流倜傥、觥筹交错、四处悠游的时候,他却总是面无表情,令旁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随着年龄增长,眼神里愈加透出居高临下的冷漠,甚至有一丝阴骛。何全有时总看他是孩子,心疼那孤单的身影,现在却渐渐怕他得慌。
何全退出马车,向田间望去,只见一女孩身影,心里有了几分主意。挥手招来一个随从,耳语了几句,便吩咐继续前行。
“表舅母——”女孩扬起手。
“哎,灵儿。”不远处的稻浪中一个本在埋头劳作的农妇直起身来,对女孩和善地笑道。
灵儿和狗窜到农妇面前:“表舅母,我今天去城里转一圈,要捎什么东西么?”
“不用了。你一个姑娘家走这么远路,自己要小心。”妇人摸摸灵儿的头。
“嗯。还有黑子陪我呢~我晚饭回来,再见咯~”
灵儿转身拍拍黑子,跑跳着上路了。
妇人望着灵儿的背影笑笑,弯下腰继续干农活儿。他们夫妻俩都在芜原乡下务农。灵儿随他哥哥一个月前来到表舅家,灵儿哥哥见表舅一家极喜欢灵儿,灵儿又新奇这里的景色,索性留灵儿在表舅家玩上一阵,自己出去办事了。灵儿哥哥出门前对表舅母说,灵儿想去哪儿疯,尽管撒了缰让她疯去,不必担心。表舅母一开始还想哪有这样大意的哥哥,后来发现灵儿的确一次也没让人担心过,说什么时间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还时常带回来些哪个村大婶送的饼,哪个林子里折来的野菇之类的,便也放下心来。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城里热闹得很。灵儿从小在山野长大,这次随哥哥出来的途中也只路过几座城,没遇过赶集。这集市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极了。她东瞅瞅、西看看的,兴奋不已。不一会儿,就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棉花糖,左舔一下,右咬一口。这厢看见人堆围着几个耍大旗的,一个吱溜钻进去,几下挤到最前面,看到精彩处,拍手大叫好。那边路过个面人摊子,又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面人师傅做面人,等没客人了,掏出铜板说:“师傅,我能不能自己做一个?”
一会儿,灵儿举着个歪瓜裂枣似的小人,带着黑子一蹦一跳地离开面人摊,似乎浑然未觉身后传来面人师傅的喊声:
“姑娘,可别说这面人是我这儿买的——”
前面树下,集了几个马贩子在卖马。灵儿见了,又奔了去。
马贩子和客商忙着讨价还价,没顾这个小丫头。灵儿自顾自转着,时不时嘟嘟嘴,转到一匹看上去病怏怏的枣红马面前停住了。
“真俊,”灵儿喃喃道,伸手摸摸马脖子,“他们欺负你了呢。”
一个马贩子凑上前来,“姑娘好眼光,要买马么?”
后面有人低低议论:
“一看就是匹病马”
“欺负人家小丫头不懂”
“多少钱?”灵儿问。
“二十两”
灵儿摸摸钱袋,只有一些碎银。。
马贩子见女孩幽幽地望着那马,却不言语,一啄磨便明了了,挥挥手,“去,去,没钱还来问”
灵儿被推着,只好悻悻离开。这下看热闹的兴奋劲全没了,灵儿嘟着嘴,想:唉,没心情逛了,还是回家吧。
就在灵儿转身时,一名蓝衣男子正向这边走来。
“这马多少钱?”
“十两纹银。公子,这马别看模样不好,耐力可好了,给一顿吃,能拉一整天磨呢。我要不是急着用现钱,才不会卖这价呢。”
耐力好?蓝衣男子嘴角一扯,这马虽然满身污尘,看上去疲惫不已,身上隐有鞭痕,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半兔头,小耳大鼻,胸阔腰短,背臀宽平,骨细肢长,肌肉狭长,体质干燥,蹄质坚韧。快马拉重活,真是明珠暗投呀。他不由轻叹。
“公子,要不您说个价?”马贩急了。
“十两,我买了”
叮铃铃…他听见一串铃声。真好听,谁的呢?他四下张望,望见一个女孩的背影,拿着个面人,一蹦一跳的,铃声随着那节奏不住地响,一只黑色的猎犬紧紧跟在她身侧。
不到黄昏,灵儿便回到了表舅母家,耸拉着脑袋推开门。
却见表舅母、表舅父神色焦虑地看着她,旁边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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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和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一起挤在颠簸的马车里,灵儿趴在马车的窗前看着窗外恢宏的天幕,蜿蜒的山脉,回看来路,尽头仍然是油然一碧的长空,与头顶上的天空并没有什么区别。灵儿却仍然极目望去,久久凝视,那里是芜原的天空,表舅一家看不见了,芜原城看不见了,只有芜原的天空还在。
“呜呜呜…”旁边的那几个女孩儿抱作一团,蜷缩在角落里掩面哭泣。她们土生土长在芜原,甚至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所住的村子。第一次离家就踏上这么遥远的旅途,想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亲人团聚,她们不由红了眼睛,嘤嘤地哭了一路。
“哭什么哭,吵死了!这是你们的福气!”赶车的汉子被哭得烦了,大喝一声。
灵儿也不明白这些女孩儿为什么要低头哭,她虽才来芜原一个月,却已经喜欢上了芜原的乡土和住在芜原的表舅一家,芜原是她们的家乡,她们应该更加舍不得芜原,再不往窗外多看几眼芜原的天空,就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机会了。
五日前灵儿回表舅家,正逢几个衙差到表舅那个村子征召宫女,走在路上就听闻三姑六婆在抱怨衙差一进人家就强行搜人,弄得鸡飞狗跳。衙差搜到表舅家,表舅说他们家大女儿已经嫁人,小女儿还不满十岁,衙差嚷嚷着仍要搜屋。正巧灵儿推门进来,随衙差来的一个未着官服的人见了灵儿,冲衙差头头点了点头,那衙差头头便举手要来抓人。表舅夫妇连连求饶,道灵儿并不是芜原人,只是远房亲戚来省亲,不信可以查芜原的户籍。那衙差头头却说是表舅一家为了避税,未报户口。表舅直叫屈,哪有帮小女儿报户口却不报大的的理?衙差头头一时接不上话,嚷了句“听你胡扯”,欲拳脚相加。灵儿一见哪肯,连忙冲到表舅面前,张臂挡住。
这关头,衙差头头被随来的那人上前一步拦住,他转身笑眯眯地对灵儿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户籍在哪里啊?可愿意到王宫里当差?王宫可漂亮了,比芜原城都大,有很多你这辈子也见不到的奇珍异宝。你还可以穿漂亮衣服,戴漂亮首饰。”
灵儿也不答话,却看着那人,问道:“当宫女有俸银么?”
那人像是松了口气:“有有!只要你规规矩矩,不犯错,一年有二十两呢。”二十两银子对于一般的百姓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七八两可以买到一亩好地了。
“只要规规矩矩不犯错么…”灵儿喃喃着,咬了咬牙:“好。我跟你去。能不能请你先预支这二十两呢?”
“灵儿!”
“死丫头,当你是谁?也敢谈条件?”表舅与衙差头头同时出口。
“无妨无妨,这便给你。这么说定了,你好生与家人聚聚,我们三日后来接。”那人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银子,递与灵儿。
灵儿接过银子,对那人说:“好。”
衙差们走后,表舅跌坐在椅子上,连连叹气,表舅母垂泪不已,连小表妹也拉着灵儿衣角哭:“我不能和表姐玩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有多少宫人婢女在主子的宫闱斗争中不明不白地失踪,重重宫墙之中又锁了多少白头宫女落寞的叹息,即使十年之后能够安然回来与亲人团聚,十年对于女子最好的芳华又是怎样的消磨,对于夜夜思念的亲人又是何等漫长的煎熬?何况灵儿是如何自由的心性,漫山遍野地跑惯了,怎么受得了王宫的高墙深院,重重规矩?
家里出了宫女的人家自是比别人富贵一些,也是村子里荣耀的人家,然而谁不知风光背后的辛酸呢?邻村的王家母亲便是因思念入宫的女儿过甚,郁郁而终。表舅一家都是极朴实的人,眼中没有那份富贵和荣耀,心心念念为的是灵儿今后的命运。
表舅母直叹,灵儿自幼山野长大,不知世上有远比虎狼险恶的地方,竟然自己踏进那深藏漩涡之地,以她的心性如何能在王宫之内生存?待他日表侄归来,自己又如何向表侄交待。交不交待又如何,木已成舟,一般平民如何去与官府反抗,即使表侄回来,也无法改变灵儿的命运。
表舅母只能拉着灵儿嘱咐了整整四个晚上,将她一个农家妇人能想到的全都一遍又一遍地说与灵儿听。
枣红马去哪儿呢?被人买走了么?还是被那恶毒的主人继续欺负?我为什么救不了它?
灵儿趴在马车窗前想。她在芜原城里找了三日,始终不再看见那日枣红马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行驶的马车上,蜿蜒的官道通向天影国都令阳,等待车上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子的是新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