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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和露天式的婚礼不同,晚宴在室内的宴会厅举行。
前半程赵桥被父母领着介绍给了不同的人,收获礼节性的称赞若干。后半程他见新人那边不需要自己,一个人躲到了阳台上。
“怎么跑这来了?”
听声音,赵桥不必回头也知道来寻他的是谁。
同黯淡冷清的阳台这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灯火辉煌的大厅那头。身着仿旗袍样式礼服裙的梁莘挽着同样仪表堂堂的赵时明在人群之间穿梭往来,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地祝福他们百年好合,而他们亦是同样笑着回应,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里面太闷。”
他靠在栏杆上吸烟,影影绰绰的灯光给他的侧影扫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而烟头那一点红红的火光印在他的眼睛里。说着他伸出手松了松衬衣领口,露出锁骨让呼吸稍稍通畅一点。
站到他身边的严峻生将他细细端详一番。
“不过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
赵桥漫无目的地凝视着夜空远处的星河,懒洋洋地反问。
夏天的星空明亮璀璨,银河挂在天空的那天,如同一条会发光的带子。
不论严峻生知道多少,早已习惯沉默的他都不想谈论。
“你说不难过就不难过吧。”
严峻生微笑着,没有进一步紧逼,而是选择了更加迂回的方式。
“给我一支。”
他从赵桥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支。
“谢了。”
点火的同时他含混不清地说,赵桥点点头当听到了。
如严峻生所说,他确实不怎么难过。
从他知道自己爱上赵时明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判了死刑。
他们并肩而立许久,月色融融,吹来的风都是温热而轻柔的。借着大厅里明亮温暖的灯光,赵桥只需要稍稍偏过头便能看到那个他不知道要如何定义的不速之客。
严峻生不是个容易被忽略的人,光是站在这里,体温和呼吸声就足够撩拨人心。
越是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就越是令赵桥浑身上下不舒服。最后,撑不住的他先一步打破了平和的氛围。
“你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心烦意乱得厉害,赵桥连表面上的那几分敬意都顾不上。
飘忽的眼神和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内心凌乱的思绪。想必严峻生也注意到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停驻在他的身上,让他更加地无所遁形。
他不难过,也不代表他很乐意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人面前。
即使这个人是严峻生。
“别这样看着我。”
这样的态度反而取悦了严峻生一般。
“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什么?”
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赵桥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严峻生在看他,黑漆漆的眼珠瞬也不瞬,里面都是他的倒影:惊慌的,又有几分恼羞成怒的。
“你和我,本来就不必要这么生疏。”听起来严峻生并不打算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赵桥再如何迟钝都该知道他在说什么。
眼下,严峻生向他提出了一个邀请,和他曾经面对过的一样。
“我再考虑下。”
直到时间耗尽,赵桥不得不回到人群,他都只能给出这么个摇摆不定的答案。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副模样定然是狼狈不堪的: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害怕这不是稻草,而是致命的毒蛇,于是在水中挣扎,越陷越深。
但是渐渐的,他生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感。
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软弱同屈服一般,严峻生少见地微笑起来。他的长相是偏精致的,这样的一笑中多少蛊惑意味不言而喻。
在心底某个隐秘的地方,赵桥痛恨这样的严峻生:他知道他埋得最深的欲望,却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高高在上、无人能够走近的位置上。
可痛恨的同时,他又忍不住感到轻松。
在严峻生的眼里,他是没有秘密的。
只有严峻生一个人会在知道了他苦恋自己同父同母的兄长时,还能神色自若地同他相处。
眼见有第三个人要到阳台上来,严峻生突然凑近了赵桥说:“散场后我等你。”
赵桥很想告诉他,有些事发生一次就够。可他说不出口。严峻生先一步离去,同那个闯入者擦肩而过,他回过神,跟了上去。
回到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他刚一露面,他母亲就找上了他。
“跑到哪里去了,都不说一声。”闻到尚未散去的烟味,她眉头微皱,显然是误会了,“你大哥还喊我不要去找你。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坏东西。”
她挽着他的手臂千叮咛万嘱咐,说的都是吸烟的坏处。
赵桥无奈地跟她保证自己会戒烟,这个话题才算是揭过。
“我不过出去透了会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
“顺便和严大哥聊了会。”
他与严峻生是一前一后回来的,许多人都看到了,不差她一个。
说起严峻生,赵母总是忍不住赞叹的同时又遗憾他家里的那些事。
赵桥一一听了,不做过多发言。
“你真的不喜欢那个梁小姐吗?”回想起他们白天站在一处的身影,赵桥的母亲越想越觉得相配,不由得又充满希望,“我问过了,小姑娘条件不错,盘亮条顺,要不要试着相处一下?”
“我真的不喜欢她,就别耽搁人家了。”
赵桥同意她的前半句,梁思阡的确很好,知书达理,又不失年轻女孩的活泼和跳脱。
可是她不是那个能够带他走出泥潭的人。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有的留在这处歇息一晚,有的直接离去。严峻生不打算留下,却也没有急着离开,反倒像是在耐心等待什么人。
“先生,您在等人吗?”
司机问他,他点点头不欲多说。所幸他并没有久等,远远地就能看见他要等的人。
“你来了。”
相当肯定的语气,好似严峻生早已笃定他会来一般。
赵桥从换下了晚宴时的那身正装,街灯下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纪还要年轻许多。他同严峻生的目光对上了短短一瞬,随即掉转开,眼睫低垂,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他拉开车门,坐到严峻生身边,轻声说:“是啊,我来了,你不是早就想到了吗?”
“你在紧张什么?”
同严峻生一同坐在车上,有很长一段时间赵桥的思维是断断续续的。骤然听见严峻生这么问他,他才慢慢找回了逻辑与理智,开始思考他目前的处境与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严峻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但是他知道,肯定不是与感情有关的东西。
可能是欲望,也可能是其他的。除了爱。
到这一刻,他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紧张无措。
“没什么。”他感受着仓皇心跳的平复,“可能是想不到我们还会这么做。”
“那你后悔了吗?”
“不。”他诚实地摇头,“我很少后悔。”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自然会有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
赵桥从不否认他和严峻生上过床这件事。
那是去年圣诞节的事了。他们都喝了点酒,酒精在血管里化成了液态的火焰,流淌着点燃了情欲,他被严峻生按在墙壁上亲吻,他搂着他的脖子回应了他,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酒后乱性是个很好的借口。但是他知道,他当时有足够的理智去拒绝。只不过他放任了一切的发生,在严峻生问他会不会后悔时用行为将他们拖进更深的欲望漩涡。
随后,这一夜成了旅途中无关紧要的一个小插曲,他们没有过多地谈论,没有否定过它的发生,一切按部就班。
后面他们分开,严峻生回国,赵桥继续完成学业,两个人平行线一般,再无更多交集,直到今夜……
“到了。”
司机把他们送到地方后说了这句话,赵桥突然回神,开始看窗外的景色。
他原以为他们要去的是酒店,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是严峻生的住处。
上楼后,严峻生开门,他跟着进去。两层的复式公寓装潢无比简洁,许多细节都能看出主人是独居。
“我去洗澡。”严峻生将他带到自己的卧室,“要不要一起来。”
他摇摇头拒绝了。严峻生也不觉得遗憾,一个人就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他不自觉地打量起卧室里的布置。吸引了他目光的是床头柜上的一幅相框,相框被人按倒,看不到其中的内容。他第一反应是想要揭开看看,但是他刚伸出手就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
他利用严峻生来忘却心底的那些声音,自然没有资格去窥探对方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不能被外人触碰的底线和秘密。
浴室里传来沙沙的水声,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差一点点就昏睡过去。
“你去吧。”
到了这一步,赵桥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他走进浴室,当热水冲刷过身体时,曾经的那些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让他的喉咙里无比干渴。
长久的禁欲让他经不起一点点撩拨,尤其来自是曾经有过身体接触的人。
他出来时看到严峻生正靠着床头办公,台灯柔和昏暗的光线下,模样少见的温柔而多情。
“你好了吗?”
严峻生伸出手让他过来点。
坐到床边的赵桥没有回答。他看着严峻生合上笔记本,又将台灯的光芒调暗。他想,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在欲望里变得粗糙起来。
当严峻生倾身过来吻他时,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然后攀上了对方的肩膀。
和大半年前那个冬日夜晚里相似的,浅尝辄止又饱含欲望的吻。
在黑暗之中,无比的炙热,无比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