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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十二章

      赵桥最后还是未能在平安夜当天回去。
      陈老板是在手术十四个小时后醒来的。醒来的最初一段时间里,他虚弱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陈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他要的究竟是什么——他问的是荣鑫的现状,和原定计划里该在今日举办的荣鑫股东大会,而不是自己究竟如何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术后第二天,他就向主治医生提出了出院。他的理由很简单:他没有时间了,而那边更需要他。那时陈靖刚缴完药费上来,准备和医生讨论进一步治疗方案,就在门后直接把里面人的对话听了进去。
      随后,陈靖在打给赵桥的电话里平静地说:“如果我能有一点用,我二叔就不用刚做完手术就要挣扎着起来收拾烂摊子。”
      自从那天被赵桥近乎刻薄地点明了现状后,他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开始前所未有认真地思考起自己、还有他们家的未来。他知道他的父亲一生都会是个目光短浅的无能之人,他的母亲只爱好打牌和珠宝首饰,他的姐姐完全投身科学事业,他是唯一那个能理解他二叔的人。
      然而最终他们还是让陈庆忠出了院。他们拗不过陈庆忠的固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因为他们都在这几天里,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许多事情没有这个躺在病床上、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的中年人的话,光靠他们根本就无法进行下去。
      和陈靖那边的兵荒马乱草木皆兵不同的是,赵桥这边工作进度上升得无比平稳。
      在几方的严密保护下,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打扰他们的工作,他们也终于一样样地把这里曾经发生过的肮脏交易摊开,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汇集成律师们手中的铁证。
      不论是已经辞职去了其他城市工作的财务,还是在事情暴露第一瞬间就想畏罪潜逃的查账人,他们都被找到,关进了合适的地方,等待法律无情的制裁。
      赵桥他们的工作结束在平安夜的傍晚。晚上他们一起吃了个散伙饭,算是为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划了个句号。
      “难得过节,要不要顺便到处走走?”
      席间他们喝了点酒,离席后看外面的人头躜动,不知是谁提了这么个主意,居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一致认同。
      外面的道路实施了交通管制,除了公交车和出租车外禁止其他车辆通行。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在繁华的商业街上慢慢行走。整条街都是人:走在街上的,在店里抢购的,忙着回家的,在一起汇聚成了巨大的人流。夜空被明亮的灯火照亮,寒风也无法熄灭人们的热情。
      他们这一行人里大多是未婚男性,有人在街边小贩手里按人头买了苹果,唯一的女性和最年轻的赵桥分到了个最大的两个苹果。这种拿来做礼物的苹果表面打了蜡,红彤彤的,模样煞是可爱。赵桥拿着足足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的苹果,很难得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明年和对象一起过,别像今年,和加班对象一起过节。”
      国内的圣诞节和国外的总归不一样。赵桥看着身边走过年轻的情侣,背着书包的学生,和三三两两的上班族,一张张迥异的面孔上都洋溢着相似的快乐和喜悦,如同黑色藤蔓上的白色花朵,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前段时间下过雨夹雪,这几天虽然放晴,空气里却还残留着那种湿冷的潮气。赵桥抬起头,看到苍白月亮在城市的霓虹灯下格外黯淡,挂在深黑的夜幕上,下一秒就会被云层吞没一般。
      他下意识就想把冻得冰凉的手插进口袋里,却无意中摸到正在振动的电话。
      前面的人在和卖花的小姑娘讨价还价没空注意落后几步的赵桥。
      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接起了电话。
      是严峻生。因为还有工作要回去处理,严峻生几天前就走了。赵桥没能送他去机场,只在他安全抵达后给他去了短信。
      他手里还拿着先前他们塞给他的苹果和买给其他人的礼物,差点就腾不出手接电话。
      “是我。”
      一同手忙脚乱后,赵桥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人群里的喧嚣让他说话都不得不扬高了好几度音量,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差点听不清严峻生在说什么。
      “你在外面吗?”
      严峻生听出了他这边吵闹。
      “是的,刚和他们吃完饭,想着回酒店也没事做,就在街上走走。”
      那一点微弱的酒意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赵桥一面和严峻生说话,一面望着人声鼎沸的那边,漆黑的瞳孔被远处的灯光染成明亮的金色,里面透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愉快笑意。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的机票。”
      赵桥和他详细说了起飞时间和降落时间。他原本是想今天夜里就走,但是航空公司告诉他,今夜的那班航班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被取消了,只剩下明天清晨的。
      “要我来接你吗?”
      “如果我说不要,你会不来吗?”
      “不会。”
      赵桥还想说话,人群突然一阵躁动,让他把未出口的话语吞了回去。
      第一声的轰鸣在他们的头顶响起,也让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赵桥抬起头,看到了满目的琳琅色彩。

      是焰火。

      应该是有人在楼顶早已预演好这场表演,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表演就一瞬间进入了高潮部分。
      天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绚丽的花朵,这朵还没消散,另一朵就填补了上来,整片天幕好不热闹,也让节日的欢乐氛围到达了一个巅峰。
      赵桥突然没了声音,他看得有点入了迷,忘了电话那边还连接着许久不见的情人。
      “阿桥?”
      严峻生许久没听到他说话,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这里居然有焰火表演。”
      等赵桥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他不可置信地和严峻生分享自己的发现。
      “好看吗?”
      “好看。”
      赵桥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看到这样的焰火表演是哪一年了。童年到青少年的回忆早已模糊,青年时又大多在繁忙和孤独中度过,他甚至回想不起,除掉和严峻生的那次,他好好过一个节日是在什么时候。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久没看过焰火了。”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严峻生倾听赵桥的呼吸声,赵桥望着天空,时间无声地流逝。
      焰火表演接近尾声,所有纷呈繁杂的色彩都销声匿迹,只剩安静的夜幕,和底下一群不习惯似的、茫然眨着眼睛的人。突然,“嗖”的一声,一发烟火发射出来,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上炸裂开。无数金色的光点从漆黑的天幕上显现,它们宛如一场密集的流星雨,拖曳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的最高处缓缓落下。
      一场金色的雨,赵桥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仰着头,努力睁大眼睛,把它们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这世界上美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
      一枚又一枚的烟花炸开,金色的流星也永不停歇,前赴后继地奔向这个它们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天空明亮得像是白昼,而烟花走过的痕迹久久不散,像是烟,像是火。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
      赵桥逆着人流往外走,他终于有勇气问出他心里埋藏已久的那个问题。
      那个时候,他们一起在巴黎最知名的那家咖啡店喝过咖啡,一起看过八欧元一张门票的老胶片电影,电影是Les amants du Pont-Neuf,然后他们在圣诞广场里散步。他们还像是一对比较熟悉的陌生人,一言一行都充满了生疏的礼貌。严峻生想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不用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假期。
      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想和这个男人有更多纠缠。
      可人生就是如此的奇妙。
      一年前他看不见分毫的未来,此刻一点点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副美好的蓝图。
      “你哥拜托我去看看你……”严峻生说了一半,连他自己都不信似的停住。他安静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当时真正的意图。最后,他找到了合适的词句:“可能是命运让我这么做的。”
      如果换做其他事,赵桥可能会觉得这真是个浪漫而不切实际的回答。
      但事实的确如此。如果那天严峻生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旅行时,他因为一念之差没有答应,那么现在他应该正做完工作,疲惫而麻木地走在街上,无法感受到一点节日的美好。
      没有等他回去的人,也没有在怎样的困境里都依旧存在的承诺。
      他会仍旧沉溺在那个孤独的梦境中,从过去到未来,只有他一个人。
      “是。”赵桥回答得无比认真,“我赞同你,是命运。”
      生活并非全然的顺遂,也并非全然的坎坷。
      所有不好的事情后,总会有一点点的希望。
      而严峻生就是他的希望。
      也是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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