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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十章

      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赵桥对通宵这个概念并不陌生。
      语言还有文化上的差异并不能成为成绩落后的借口,MBA课程每天要学的东西都非常多,从书面理论到具体实践,身边每个同学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努力,他只有比他们付出得更多才能维持在前列。那几年里,他晚上通宵写作业,白天强打精神去上课或者去企业实习都快成了家常便饭。最累的一次,得了假期的他直接在客厅沙发上昏睡了大半天,吓坏了他的室友。
      有时他会苦中作乐地想,万一哪天他就因为熬夜过多猝死在房间里。当他把这一想法说给他的室友听,他的室友难得严肃地告诉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会不管。
      回来这么久,他不是没有加班到深夜过,但是通宵的确是头一遭。
      他捏着鼻梁短暂地闭上了眼,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好不到哪去。不远处有个人坐不住似的从位置上站起来,拉开从昨晚就一直紧闭的窗帘,让第一缕晨光均匀而平和地撒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天亮了,这样的认知让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第一个晚上。
      盯着窗外有一会了的赵桥回过神来,伸了个带着陈朽气息的懒腰,似乎还能听见僵掉的骨头和关节发出的嘎吱声响。他下意识就想打下内线电话让黄秘书给他送杯咖啡,再顺便帮他买点吃的上来,手伸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办公室,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他翻开通讯簿,在里面翻找着。他其实一点都不饿,熬夜摧毁了他对饥饿和疲惫的感知功能,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才能有力气来继续面对这简直要把他们淹没的账务。
      他查着当地星级酒店的外送电话,想要从中选中一家来解决他当前的困境。
      突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看着系统给他的备注是外送。
      “请问是赵桥赵先生吗?您好,我是金思黎大酒店的外送员,想拜托您和前台的人说一声,给我一个上楼的许可。”
      因为这件事闹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许多网络媒体削尖了脑袋想要往这里钻,捕风捉影地拍几张照片,套几句话,然后出去写篇大肆贬低无良房地产商的报道放在网络上,所以前台和保安部门对于陌生人的进入限制比往常要严格许多。
      不是没有媒体伪装成餐饮行业外送人员成功混入的先例。虽然从对方能打到他的这个号码上来说,赵桥已经有点相信他是真的来送餐的,只是必要的信息他还是要问一遍。
      “谁让你来的?”
      “一位姓严的先生。”
      是严峻生,赵桥想,这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他给前台去了电话,让他们放行。没一会儿送餐人员上来,还不止一位。赵桥看着他们把中式西式粤式港式的早餐茶点摆了一桌子,怀疑严峻生是不是以为他刚从南非逃难归来。
      “谁订的?”
      这样大的举动要不惊动其他人是不可能的,一个看着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审计下意识问了出来。
      “我。”赵桥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平静地点点头,表示是自己点的,“喊大家一起来吃早饭吧。”
      另外那群饿坏了的审计们也不客气,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开动。
      “这看起来不便宜吧?”
      当中有眼尖的认出了酒店的名字,赵桥摇摇头,告诉他这没什么。
      “没事,大家都辛苦了。”
      坐了几分钟,疲倦又头疼的赵桥想要去挑两样自己喜欢的随便吃点,就接到了严峻生的电话。
      “出来。”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迟钝的脑子一时里竟然想不通严峻生喊他出来是为了什么。
      但是这不妨碍他按照对方说的做,他站起来,往门外走。即使半夜里吃过公司提供的点心,但点心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冒着热气的正式餐点相提并论。其他人都一面犯着困,一面专注于吃,没人注意到赵桥什么时候不在了。
      门外的走道上有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人靠着墙,看到他出来抬起了头。
      赵桥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由着严峻生把他牵到一间虽小却各种简单家具齐全的休息室里。
      他能看到严峻生眼睛底下没休息好留下的淡淡青黑,但就算这样,他都肯定比一整夜没睡、下巴上冒出点胡茬的自己看起来有点人样。
      “你的在这里。”
      严峻生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小桌上,一样样摆好,这时食物的香气终于勾动了一点赵桥麻木的食欲。
      在一间狭小的休息室里,他们像是每一个寻常的清晨那样吃完了早餐。
      没人说话,他们都不是喜欢在用餐时闲聊的人,可是这种接近于回到家的安详氛围让赵桥的神经不再紧绷。
      “你怎么来了?不累吗?”
      “这些我们等会再说,你先睡两个钟头。”
      看着他喝完了一碗粥、吃了半笼烧麦,严峻生看了看表,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和他说着。
      赵桥没想过要和他争辩。休息室里有一张仅供成年人平躺的小床,很硬,被褥似乎是新换的,散发着浓重的洗涤剂柔化剂气味。赵桥脱掉外套躺在上面,严峻生就坐在床沿,温热的身体和他贴着,让因为认床而难以入睡的赵桥无比的安心。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和熟悉的人。
      “你睡吧。”
      他的头还是痛,闭上眼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怎么安稳。严峻生看出他不舒服,伸手替他轻柔地按压太阳穴,想让他能睡得熟一点。
      半睡半醒,差不多要彻底失去意识的赵桥察觉到身边人的离去。
      “别走。”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严峻生的衣角,抓了几次什么都没抓到。
      好在严峻生只去了几十秒就重新坐回来,在他的睡意消散前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只是去拉个窗帘。”严峻生温热的掌心覆在他额头上,语调里充满了不自觉的纵容和温柔,“怎么像小孩子似的,片刻都离不开人。”
      话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握住了赵桥的手。
      一直到赵桥真的沉沉睡去都没有松开,甚至被带进了模糊朦胧的梦里。

      赵桥是被设定好的手机闹钟弄醒的。迟钝地按掉闹钟,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许久,而手心里传来的体温清楚地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人。
      起身后他看了眼时间,发现离他睡下将将好过了两个钟头——虽说时间不长,却让他总算是有点力气来面对接下来的许多事。
      严峻生递给他一杯水,让他稍微润了下干哑的喉咙,顺便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长时间而麻木了的手。
      并没有遗漏他这个小动作的赵桥回想起自己睡前做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
      “我以为你要走。”
      严峻生活动了一下手腕,好气又好笑地抬眼望他。
      “你还在这里,我能去哪里?”
      知道自己当时脑子不清楚的赵桥坐到他旁边,替他揉着酸麻的手臂。严峻生没有拒绝,只在他的指尖碰到自己手掌时反手重新把他的手攥在掌心。
      “你怎么来了?”
      亲昵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得不回去继续工作的赵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下仪容,然后问出了睡前就一直萦绕在他内心的那个问题。
      “你不能陪我,那我就来找你。”看出他在顾忌什么,严峻生冲他颔首,“快回去吧。你不要担心我,我回酒店去休息,你忙完了喊我来接你。”
      “我走了。”赵桥走到门边上,舍不得似的扒着门框回头看他,“我真的走了。”

      赵桥再怎么样都还有张正经床可睡,其他人的待遇可就没这么好了。赵桥回去看到共事的几位男审计把相对舒适的沙发让给了唯一的女性,自己把靠背椅椅背放低,脚搭在另一把椅子,用个一看就不怎么舒服的姿势呼呼大睡。
      “好了,人齐了,我们准备开始。”
      唯一没有睡的魏延强打精神和赵桥打个招呼,过去把沙发和椅子上的人一个个摇醒。当中有个人睡得比较熟,无论如何都不想起来,挥舞着双手差点就打坏了魏延的鼻子。
      魏延没和他客气,直接一个耳刮子把他弄起来。
      “你等着,这事完了我们再算账。”
      清醒过来的男人知道是自己对不住他,赔着笑和他连道了几次歉。
      等人彻底清醒过来,他们就一齐拿着东西换到了旁边的会议室里。他们查了一整晚,就算后半夜因为撑不住走了几次神导致效率有所降低,也总该看出些疑点和线索。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一起总结、讨论,找到那个突破口,然后顺着突破口把这堆枯燥数字里隐藏的信息解读出来。
      许多公司的账务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当中又分大问题和小问题。诸如偷税漏税和拆东墙补西墙这种问题他们发现了不少,但每一个都不是关键,深入挖掘后得到的信息寥寥无几。
      他们目前能够得到的共识就是,这里肯定有人做了假账,而且很有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为了某些共同或者不同的利益,在高层的授意下用一本看似完美无缺的账目欺骗着定时来分公司查账的人。
      赵桥用钢笔在面前的稿纸上随便写了几个关键词,又很快把它们涂掉。他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他们遗漏了过去,他用笔尖点着纸面,留下一团深色的墨点,宛如他们此刻的处境。
      他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绕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乱飞,却怎么也掌握不了关键。
      其他人先说,赵桥被排在了后面。现在在说话的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性,她简单罗列了几个自己的疑点,另外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审计找到了和她差不多的问题,两个人在交流共通点。
      “停,就这里,停下。”
      本来这一页都要翻过,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的赵桥突然出声喊他们停下。说话的两个人被赵桥这一声直接说蒙了,魏延和其他人也似是不解地望着他。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项目当时荣鑫确实是有参与,我记得很清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赵桥身上。他们怀疑地看看赵桥,又看看赵桥觉得有问题的部分。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他们居然也开始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赵桥闭了下眼,等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解释。
      “等我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确认点东西。”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魏延手快,跟着站起来拦住他。
      “你先和我们解释下,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有问题,这样我们也能帮着查。”
      “这个项目是我家的产业,牵头人是我哥,赵时明。我觉得在参与度这个问题上有人说了谎,所以我去找我哥要当时的账目和报表存档,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出入就知道我的直觉准不准了。”
      赵桥说完就拨开魏延的手,一个人去了走廊里联系赵时明的助理。
      里面的人反应过来,也开始在一堆报表和账簿中翻找和这个项目有关的部分。
      等到赵桥回来,他们甚至不用问他结果是什么,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假账这种东西永远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有人扯开了一个线头,里面的假作棉花的芦苇絮就会现出原形。
      “查,从这里开始查。”
      通过伪造项目这种方法来达到资产转移的目的,是假账中非常常见的手段。但是一般来说假造的项目不能过大,否则很容易败露。
      他们一开始会被骗过去实在是因为这个项目是真实存在的,荣鑫也确实有在其中参与。如果没有赵桥和赵时明之间的那层关系,导致他对这个项目的记忆深刻,他也很可能和其他人一样把它当作账目里难得没有问题的部分忽略了过去。
      “我的天。”
      这并不是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赵桥和魏延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被他们遗漏掉的一环。
      “我去联系那边,让他们快点把那个查账的也控制起来。”
      “那个查账的也有问题,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把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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