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愁》泠司

3、3

　　第三章

　　后来的日子里，赵时明帮着联系的那家翻译公司效率比赵桥一开始想的还要高，前脚提交完学位证书等稿件，后天中午就收到翻译成品，快得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东西到手后，赵桥大致浏览了一番，确定涉及到专业术语方面的东西没有翻错，这才把几页薄薄的翻译稿放到了他事先准备好的国内做学位认证要的一系列繁琐文件中，用大信封装好一同寄了出去。
　　认证下来起码要一个多月，中间这段时间赵桥一直忙于其他的事，无暇他顾。好不容易得了空，第一个联络他的倒是结束了出刊期截稿地狱的陈靖。
　　至于陈靖联系他的理由，赵桥心中自然有数。
　　前去赴约的路上，他特意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沿海城市的夏天总是离不开台风。前几天台风边缘擦过就闹得连着好几天刮风下雨，今日终于放晴，阳光明媚，天是水洗过后的澄澈蓝色，远方飘着几片白云。
　　日子重新闲散下来的陈靖今天没戴眼镜，头发剪得极短，比那天他们聚会时看着要精神许多。
　　“走吧。”
　　他们看了新上映的电影，一同吃了陈靖推荐的那家日料，最后找了家酒吧坐着聊天。
　　酒吧老板看起来和陈靖是老相识，远远就和他挥手打招呼。
　　“我老样子，他要什么你问他。”
　　赵桥简单要了杯伏特加。他酒量就那样，总之比大多数人要好上一点。
　　“看起来你工作的事是搞定了？”
　　“你二叔喊我去给他帮忙，我也答应了。”
　　“你倒是个有本事的，能让他看上眼。我一早就说了，我们这群人当中，就你是能正经继承家业的样子。”他长叹，似乎是在抒发长久以来胸中的苦闷，“我还以为你会去你哥手底下做事。怎么，和你哥有矛盾？”
　　看他这样，赵桥不用想也知道，他爸在家里训斥他的内容无外乎不争气不成器一类。
　　陈庆忠是陈靖的二叔，膝下无子，陈家的生意大都掌握在他手中。他眼界高，下手准，一二十年间，把手中家业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现在陈家几辈人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都要归功于他。
　　可惜到陈靖他们这一代，个个都不是经商的料。陈靖读了个人文类专业，毕业在家纸媒当杂志主编，他姐姐更叛逆，跑去亚非拉地区做生物研究。当下眼看着陈庆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陈家的偌大家业到底给谁就成了问题。
　　“人各有志。”赵桥摇摇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哥他那边不缺人，我去哪都无所谓。”
　　前几天赵桥参与的那场面试中，陈庆忠也问了他差不多的问题。
　　他们都以为他学成归来是会去自己家的公司，帮他哥赵时明的忙，毕竟他们兄弟感情好许多人有目共睹。
　　“我不喜欢现在大多数年轻人很重要一点就是他们没定性。”
　　问完了该问的问题，闲聊中陈庆忠若有所指地暗示他。
　　“我哥他没我这么多年不都下来了。”
　　赵桥隐晦地向他表达了自己不会轻易跳槽的意向。
　　然后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陈庆忠让他等他哥婚礼后来报道，算是给足了他时间。
　　他父母知道这个消息时还埋怨了他两句，倒是赵时明从头到尾都是支持他。
　　“你知道吗，周晟要走了？”
　　就在赵桥深陷在自己的思绪时，陈靖喝干杯子里的酒，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说到底赵桥选择在谁手下工作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出于好奇问这几句便是足够。
　　赵桥和他哥赵时明的关系好，不像有些别的家庭。所以他们这些旁人问什么说什么都像是挑拨，不如不问。
　　“什么？”
　　这个赵桥是真的不知道。上次看完摄影展，周晟把他送回家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没想到连他决定离开的消息都是陈靖传达的。
　　周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这理由肯定不愿同他们讲就是了。
　　“他工作辞了，房子退了，估计打算走得悄无声息。”
　　陈靖淡淡地叙述。在赵桥忙于各种琐事时，他临时去给周晟送东西，发现在他住处行李都打包好了，随时都可以一走了之。
　　赵桥这才知道周晟起了离开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
　　“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这样，说走就走。”
　　他叹口气，说不出是惆怅还是祝福。
　　“不过他走了也好，你不在不知道，他这几年过得都不好。”
　　有关周晟过得如何不好，赵桥心底是有个大致的。但这终究是别人的家务事，轮不到他管。
　　陈靖和他聊了许多琐事，当中就有他姐陈璟研究大猩猩的几项成果，涉及到基因库和种群环境，两个人都云里雾里，但都不妨碍觉得她了不起。
　　这些苦闷的东西大概在陈靖心中憋了许久，此刻有了酒精的发酵，终于滔滔不绝说了出来。
　　“我爸自己没本事，又见我没本事，开始撺掇我结婚生个儿子，送给我二叔培养。”他低头苦笑，“你这才回来，估计还在给你时间。等你哥结婚了，下一个催的就该是你了。”
　　“我？”赵桥故作惊奇，“有可能吧，所以我要加紧时间搬出去了。”
　　“你还忘不了那个人吗？”
　　看起来似乎是醉了的陈靖突然问他，把他问得一愣，差点把手中的杯子推出去。
　　他所有的朋友中，只有给他当过挡箭牌的陈靖一个人知道他心里有人。但就算是一起长大的陈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赵桥收敛起笑容，凝视着杯子里。
　　“哪有那么容易。”
　　真要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他喜欢了那个人整整十年。能够忘记这种深入骨髓的感情，要么是经历过从希望到绝望，要么是身边有了能抚平一切的新人。
　　唯独他，二者都没有。
　　只有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一直沉溺于其中的那个梦境，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