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本来无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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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间，郭咎眼前似是隐隐有光。
他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叫郭咎，他和皇帝一个姓。
但他不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也没有什么感情，他只是村子里的惹事精和小大王，在汴乡那块小地方好好过活。
他有养他大的阿爹阿娘，还有黏糊糊的鼻涕虫小弟。
阿弟将什么泥巴鼻涕都糊到了郭咎的麻布衣上，扯着他并未打理的头发又吼又叫，但小孩儿的舌根相连，啥意思也表达不透。郭咎就会挖苦阿弟粘舌根，欺负他小屁孩。阿弟吚吚哑哑又说不出话，阿娘就会一个厚实的巴掌拍到郭咎头上，不痛，但让人很安心。
那时郭咎最快活的日子，但偶然想起，却能痛入骨髓。
猛烈日光下溪流潺潺，稻谷清香。远处笛声悠扬，吆喝阵阵。那是和繁华喧闹的朝安城所不同的，遥远的汴乡。
郭咎知道自己本不是这里的人，这是阿娘说的，郭咎也不是阿娘的亲生儿子。那又有何需要在意的呢？郭咎那时想，阿爹阿娘待他就同亲生那般好，那些扰人心烦乱的东西何必去想。
日子平静的令人难以置信。每至郭咎一回想，恍若身在梦中。
但那不会是永恒。
郭咎也永远会记得，那张写满了善意笑容的脸。郭咎那时弄得一手好竹马，同村里的小孩儿通通围着看他折腾。郭咎正得瑟，这是一个大人便走过来了。
“小娃儿，这竹马弄得好生灵巧！”他笑着说，还从兜里摸出了块芝麻球。
郭咎得意，毫不客气地接过芝麻球往嘴里塞，嘴巴胀鼓鼓地：“当然啦，我娘教我的。”
那人笑得更和善了：“你娘可真厉害！”他引着小娃儿的郭咎，又是给吃的又是问庄稼，郭咎也不甚有戒心，乐得和他扯皮。
人嘛，都是那样善良的。那会儿郭咎天真的想。
那人道：“你爹你娘可有本事了，真想去认识认识。”
郭咎一拍胸脯，朗声道：“这有什么问题，我这就带你去！”便起身领路去。那人便跟在身后，嘴角嚼着郭咎看不懂的笑容。
待郭咎极近那间极不起眼的砖瓦民房，兴冲冲回头朝那人喊着：“就是那儿了！”
而他身后却空无一人，并无半个影子。
那晚星空闪烁，月色暗淡。阿娘在猪油蜡的臭味儿下缝了阿爹的衫。阿弟扑腾至郭咎身上扯着他的头发。
阿娘催促道：“快睡去！天够黑了！”
郭咎满足地撅着嘴睡去。
满天星光。
在丑时郭咎便觉得膀胱涨满，边急忙着起身边抱怨什么吃多了，冲着茅房奔去，也没留意着门院前那点不寻常的动静。
在郭咎从房后很远处的茅房出来时，只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郭咎呆住了。
火焰从他家房屋上通天熊燃，扑面而来是灼伤人的热度，滚辣的像是要吞去一切。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迈开失去温度的双腿向前奔去，瞠目欲裂地嘶吼着：“救火啊——来人啊——救火啊——”
这么大的动静，邻居们早就惊醒，纷纷奔出门泼水救火。
熊熊火光，盖过了天上星光。
“阿爹——阿娘——”郭咎手脚冰凉，心头空出好大一块，压得他要吼不出声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想往烈焰之中冲去，但手脚皆被邻人紧紧缚住，孩子的力气自然无法挣脱，他绝望地尖叫着：“放开我！！放开！！啊啊啊——”
他死死盯住眼前的火光，渴望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可直到火焰熄灭露出黑色的灰烬，什么动静都没有。
郭咎双腿一软滑倒在地，双颊早已湿润得冰凉。
天色开始发白。救完火的邻居们也知无人存活，纷纷叹了口气，前去清理。搬动开坍塌巨大的房梁，边向面无人色的郭咎投以怜悯而同情的目光。
而后者，一直处于一种迷茫而混乱的状态，他全然无意自己是怎样看着三具焦尸被抬出，怎样跟随者送葬的队伍，看着前些时候还陪同这自己的亲人被盖上一抔抔黄土，湮没于汴乡的土地。
混沌中，有个沙哑的声音一直会想在他耳边：“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是你引歹人来你家……烧死了你的爹娘和阿弟……”
“你有罪……”
“都是你的错……”
郭咎无意识的用手捂住胸口，那处开始蔓延起疼痛和对自己深深的憎恶。此时的他目光涣散，表情呆滞，怎么看都像患了失心疯。
“造孽啊……还这么小的娃子……”乡人们每每谈及，都是这样唏嘘着。
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着：“都怪你……”
“啊——”郭咎疯了似的飞奔，跺脚，甚至以头抢地，撞个头破血流，那声音又响起了：“你有罪。你要活着来赎罪。否则一旦身死，你死不瞑目。”声音清晰了许多。
在郭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前站着一个略微佝偻的男人。郭咎听出他是那沙哑声音的主人。
“我姓郭，别号长安老人，你唤我师父，我收你为徒。”他缓缓道，混浊的眼睛格外锐利。
“我来教你怎么赎罪。”
“从今天起，你从我姓郭，名咎，字无过。”
一瓢冷水将郭咎生生浇醒。
他的头脑还很迷糊，但身上要撕裂人的痛觉使他极快清醒过来了。但他还很惘然，好似还未从虚弥中挣脱。
他却忽然想起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他扯起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力气。
对了，他是在重牢。
这些人就这么放过了我了？郭咎努力睁眼，迷糊间眼前站了一个锦袍华服却表情森冷的年轻男子。
身旁有刑官扇了扇他的脸。
“喂！二殿下屈尊前来审你小子，快醒醒。”
郭咎无精打采的看向胡亘，张嘴嘶哑地问：
“来点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