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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 那个头发和 ...

  •   谎言

      呼啸着穿过森林、原野和山峦的北风,凛冽而锐利,就像冰冷的刀锋一样。

      伊利亚的冬季永远严寒,雪像粗粝的盐粒一样撒落,划过刚硬的线条。

      暗青色的针叶树上已堆满雪片,远远看去,那些挺拔的轮廓早已失却了树木本应有的优美身姿,倒像是由身着白色重铠的士兵组成的战阵,只等候一轮战鼓,就会向敌人发动最猛烈的突击,锐不可当。

      苍青与砖红的双翼穿过天空,越过萨卡的茫茫草原和重重山峦。自由龙骑士的队伍刚刚进入伊利亚境内,就遭遇了冬将军——伊利亚人对当地肆虐的暴风雪的称呼——无情的袭击。

      对久居南部、完全不习惯这种气候的伯尔尼人和利西亚人来说,这简直是恶梦。最初的计划——在伊利亚停留一段时间——算是泡汤了。接着,强行穿越伊利亚、南下进入艾特鲁斯坎的打算也被放弃。因为暴风雪而无法飞行,这支队伍不得不在伊利亚西南部的山区暂时停下前进的脚步。

      ***

      黑夜垂下它黯然的双翼,笼罩着积雪的群山,肃穆的雪松,以及疲惫不堪的人们。

      经历了一整天在严寒中的跋涉,同伴们和飞龙都已经睡熟,只有守夜的人还靠着洞壁坐着。他望望那些飞龙。飞龙是和人一样夜间休息的动物。双翼安静合拢的它们完全看不出白日里的凶猛、骠悍和强韧,神态倒像是些可爱的小宠物。

      和那些家伙们一样啊。再望望正做着美梦的同伴们五花八门的睡姿,守夜者窃笑着在心里补上一句。紫色的长发和披风显示出他暗杀者的身份,一身轻便的装束在这种气候状况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喂,你小子……拉加尔特……”……有人在叫他吗?守夜者转过头。大伙都还睡着……并没有谁醒来的迹象。是听错了吧,大概。

      又一阵寒风。

      拉加尔特低咒一句该死的天气,摇了摇头摆脱浓重的睡意,裹紧了披风,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毕剥一声,他听见焰心爆开的声音。

      ——上次经历这种鬼天气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记得了。也许是在伯尔尼山顶的古城,【牙】的根据地?记得那时的雪是轻盈的碎片,六角玲珑的花模样。

      ——黑暗中的白色花朵,温柔中带着悲伤,为那段时光而绽放。

      那时莱纳斯已经倒下了。不是倒在我们的剑下,而是死于那个女人部下的黑手。而乌海,那个老家伙啊,在我离开【牙】之前,就已经死在了艾利乌德他们的手中。接着是首领……身为我们的首领,竟然能被那个女人暗算,真是有够窝囊的……

      呵,对了,还有最后倒下的洛依德。带着仅剩的同伴守候在封印神殿的入口,即使明知前方等待的是死亡,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那群人,统统都是笨蛋啊…【牙】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从那个女人,索妮娅的到来时就注定了这个末日……

      像是一棵大树,从内部被逐渐蛀空腐蚀,虽然外部看不出来衰颓的迹象,但一旦被外力击中,就立刻朽坏崩塌了。

      像是一只大船,快要沉没的时候老鼠就会纷纷感知到这一点,而匆匆地逃离这艘船,害怕和船一起沉沦。

      ——我,就是那只逃走的老鼠……老鼠,不是在黑暗中才能得到安全感的畜生吗?用来形容我,真的很准确呢……

      不过还好,妮诺和【死神】…不,贾法尔还活着。还有老杨也是。【牙】的余部也还有不少,在这块大陆的各个角落散布着,失去了家和目标。有他们在,也许什么时候,【牙】会复活也说不定……

      之所以要跟着自由龙骑士的队伍一起旅行,就是因为这个么?让他们有新的目标和动力,能够继续生活下去……不是作为【牙】,而是作为人……

      活下去………………

      柴堆上跳动着的小小火焰,被风一吹就晃啊晃的,昏暗的光芒给山洞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流转不定的颜色。

      *********************************

      妮诺问过他,和艾利乌德他们的旅行结束后,有什么打算。

      他当时是与平时一样,勾起唇角,嘲讽自己一般地,笑着回答她的。

      他说自己已经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只能做强盗之类的脏活挣饭吃,而她,和他不一样…还可以挽回,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平静地活下去。

      像任何平凡而可爱的女孩一样长大,成为温柔美丽的妻子和母亲,讲一段故事,眉目间便写一段静好岁月。

      其实那时他在说谎。

      他是多么渴望能够和她,和老杨,和曾经的朋友们,甚至,和贾法尔一起,共同生活。偶尔会用闲聊的语气,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黑之牙】,那些美好的时代和故事。

      其他时候,做一个普通人,只做一个普通人,做工,种地,怎样都好,只要远离那些肮脏的事情就好。

      那些未来,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

      可是他说了谎。

      他微笑着嘲讽自己,那个没有力量和勇气的自己,那个总是在黑暗中说着谎言的自己,那个没办法保护妮诺和其他人,没有资格和他们一起拥有未来的自己。

      而妮诺,仿佛是预见到不久之后长久的分别一样,想要哭出来,却又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落。故作坚强和并不在乎地说再见,语调中却全是颤抖和惶恐。

      她跑开的时候,他多想叫住她,和她说,我想要和你们在一起,像过去那样,像一个家一样。
      可是他没有。他说了谎。

      ***

      奚斯问过他,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他的队长,英勇的龙牙将军一样,在战斗中留下的勋章?那个头发和飞龙的翅膀一样苍青的年轻龙骑士注视着他,眼神坚定而骄傲。

      他当时是,抱歉一般的,笑着回答他的。

      他说自己已经忘记了,受伤的次数也不算少,虽说幸好都不是什么重伤,至于怎么受伤的谁还记得……

      其实那时他在说谎。

      他还记得那道伤疤的来历,清清楚楚。

      艾莎,那个平时咋咋呼呼,傻大姐一样的女孩,天真地仰慕着自己的搭档,同为组织的【肃清者】的,【疾风】。【疾风】拉加尔特。

      她和他接到任务,去暗杀投靠了军队、打算就此把曾经的同伴一网打尽的可耻背叛者。去路上,她和往常接到任务时一样,兴奋地叽叽喳喳,像个终于找到食的小麻雀。虽然她已经努力把声音压得比往常低了,在他看来还是太引人注目了些。

      “唷,艾莎,还是安静些。这样……会死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她。

      “可是…很开心啊!再说,【疾风】可是我的搭档啊~不管有什么麻烦,都会解决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微微勾起唇角,“呀,别这么说……不是还有一个小麻烦,一直在我身边,却没有解决吗?”

      满意地看到她被噎住,不再反驳,安静下来。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看上去是个像样的暗杀者。

      可是…那个笨蛋,她从来就不是啊……

      下手的时候,居然心软了。没有采用下毒这种最安全的方法,没有从背后直接了结背叛者的性命,而是大声吼叫着,当面质问那个人。

      为什么要背叛?【牙】不是大家最温暖最美好的家吗?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家?

      因为她不明智的举动,背叛者获得了足够的时间呼救。背叛者所投靠的军队从四围涌上。艾莎和他陷入重重包围,敌人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周围是一片枪尖和铠甲的光芒,在黑夜里格外明亮,也格外绝望。没有突围的希望,他们是阴影中的家伙,只擅长暗杀和暗算,在和大批骑士面对面的战斗中毫无胜利的希望。

      短小的必杀刃无法对抗骑士枪的威力,刀锋太过锋锐易折,杀死几个敌人后,骑士枪又一次的冲击竟使它折为两段,枪尖划过他的面颊,在左颊留下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这妖异的绯色花朵。

      “拉加……!!”他看到她的眼睛睁得好大。

      “艾莎……你向东面突围!”忍着痛楚,对她下着命令。罪恶感吞噬他的意识,他把她当作了脱身的棋子,当作代价。

      “可是,拉加你……!”真是愚蠢啊……明明被利用,还是信任他以为他是在救她……

      她呜咽着从藏身的地方跃出,望望他的方向,然后,孤身一人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刃,马上被发现她打算的敌人包围住,再也看不见……

      迅速拾起死去敌人的佩剑,从背后,刺入了另一个敌人的身体。毫无防备,鲜血淋漓,覆盖了他的视线。

      瞬,杀。

      我想活下去。只有这样,牺牲她,我才可以活下去。

      奚斯发问的时候,他其实很想说出那段从艾莎死后,便无人知晓的故事。

      可是他说了谎。

      没有勇气让奚斯知道他原来是如此卑劣的人么?害怕被认为是懦弱怕死的胆小鬼?可是为什么在面对伊莎多拉,那个菲雷的女骑士的时候,就会说出认为自己没用、奸诈狡猾一类的话呢?

      面对他的时候,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

      艾莎问过他,除了她,还会不会和别人像和她一样相处,教训人的时候笑容温柔眼神也温柔,说要一起努力,前面是什么样的敌人都无所谓。

      他当时是,承诺一般的,笑着回答她的。

      他说当然不会再有别人了,艾莎是我唯一的搭档嘛。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
      其实那时他在说谎。

      “如果拍档受重伤到没办法再工作的程度,就杀掉。”

      陌生的上司,首领的新婚妻子,黑发金瞳的妖艳女子这样颐指气使地下着命令,而首领只是在一旁默然地点着头。

      ——简直像个听话的傀儡。

      其实,那些黑暗中的家伙们,那些不断夺去他人生命的暗杀者,才是最懦弱而害怕死亡的。有人在背后对他和她指指点点地说。

      想来那些人说得没错。他们,之所以能够磨炼出从敌人背后瞬发闪击杀人的绝技,是因为他们不敢正面与敌人交战,承受不起敌人主动的攻击。

      只能偷偷摸摸地行事,谎言是生存所必备的技巧,黑夜中的血色莲花是支撑他们这样走下去的兴奋剂,没必要多想什么多做什么,就这样,被人唾弃地活下去,就已经足够满足。

      他想到了蛇。和他们一样,有着柔弱的身体和迅捷的反应,敏感的神经,胆小,渴望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噬人,还是为了噬人而活下去,谁能辨认其中的因果?

      夜行的蛇总是蜷缩起身子安静等待,一个可一瞬间展开身子发动致死攻击的时刻,不是杀便是被杀。

      因此,他们的血是冷的,在寒风瑟瑟的时候僵硬冰冷得如一块石。最擅长隐藏和适应的家伙。
      但是,在淡暖温和的春季,他们又比谁都更贪恋这一份温暖。

      仅有的,同样地包容他们,和其他所有信念相同者的温暖。

      ——即使如此,如果舍弃那份温暖,就可以活下去,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吧。

      嘲讽地勾起唇角,被认为不可信任,也是因此吧。

      看到了他们的舍弃,却看不到他们的贪恋。那些温暖又浅薄的人们。

      当那些人在漫天雪花飞舞中唯一的温暖小屋,举起大大的酒瓶唱着跳着,开着俚俗的玩笑,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壁炉边看着,眼神温柔。

      并不奢求加入到其中去,如这样享受一点辐散的温暖与快乐,就已足够。也难怪自己是如此的易于满足啊——一个随时都可能为了自己活下去的欲望而被抛弃的地方,如果太沉溺其中了,会无法挣脱的……

      当他,一直一直一个人寂寞地微笑着独行,对他人如刺猬般不敢靠近也不舍得离开,遇到那样一个同类,自然是快乐的吧。

      提醒,暗中帮助,包容,承诺。因为遇到一个这样和他处在相同境地,还能总是欢笑着的家伙,真的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啊。

      然而,为了活下去。

      敌人在他的设计下被她引开,他从黑暗中毫无声息地出现,毫无声息地干掉落在最后的敌人并夺下坐骑,毫无声息地迅速跳上马,纵马一口气向相反的方向冲去。

      于是他就这样抛下了她,独自一人撤退。

      ——同伴啊,家啊……虽然很好,终于不是能够长久的东西。

      有带着温度的液体从脸颊上划过,他轻轻抬手抹去。

      满掌鲜红。

      为了活下去。他在黑影里寂寞地嘲笑。

      笑她,也笑自己。

      不过是利用,起初利用她的明朗带给自己快乐,之后利用她的单纯让自己活下去。

      就连那句玩笑一般的承诺,也不过是彼此利用的一步棋——

      她输了,而他赢了。谎言不过是生存所必备的技能,没必要在意。

      除了棋子,她对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说了谎。

      说一个谎就可以更多地得到棋子的信任,得到一个丢卒保车的机会,难道不是很物有所值的事吗?

      ——卑贱而狡猾的老鼠。

      手中轻薄的必杀刃微微发烫,带着对血液的渴望和兴奋感。

      清冽的光充满不确定感地流转,那光在问他,居高临下地质问:

      就是这样,你想要的,是什么?

      ***

      当她奇迹般地从骑士团手下逃生,寻到他的藏身之地时,已经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不仅全身上下都是伤口,而且右手的三根手指都断了,血淋淋的,像一朵血色的堇花在掌中盛开。

      被盾牌的边缘生生轧断,伤口畸形地扭曲着,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样子。就连久历杀戮的他,也不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拉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扭曲了的面孔,上面都是斑斑驳驳的血迹和泪痕。

      她是怕疼的家伙,平日里就算只是擦伤了点也会哭成泪人一样来找他,让他只能无奈地安抚她的情绪。

      “拉加,我好疼!我的手……恐怕以后没办法开锁了……呜呜…………”

      夜风扬起他紫色的长发。他沉默着。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谎言。

      “我们一起努力,前面是什么样的敌人都无所谓。”

      “不会再有别人了,艾莎是我唯一的搭档。”

      “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

      依靠谎言维持的承诺怎么可能延续,轻薄的刀锋缓缓抬起,反射出黎明将至时几乎淹没在晨光中的月色。

      一片冰凉。

      他只感觉到刀锋兴奋地在之间微微颤抖,对血液的渴望黏稠而浓重。

      黑发金瞳的妖艳女子带着残酷而无邪的笑意望他。仿佛那对血液的渴望是与刀锋无异的与生俱来。

      “如果拍档受重伤到没办法再工作的程度,就杀掉。”

      她含泪红肿的眼,腥红黏稠的血,吱吱喳喳的说笑声。

      他对她说了谎。他一直在说谎。

      他不会再和她一起努力,对抗前面的敌人,教训她的时候笑容温柔眼神也温柔。

      他不会再和她做搭档,一直那样下去,在她的说笑声中。

      他不会再见到她,无奈地看她哭,听她喊疼。

      他不会再对她说谎,心安理得地享受谎言换来的片刻快乐。

      “艾莎,闭上眼睛……”

      晨光仿佛救赎般洒下,穿过所有虚妄的谎言,世界一片纯白。

      就是这样,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活下去。

      “……这样,就再也不会疼了…………”

      *********************************

      一条美丽的船。船身修长而优美。纯白的帆展开的时候特别好看。

      然而,龙骨已经开始蛀蚀。老鼠从船上毫不留恋地逃出,水手和船一起海底长眠。

      他为奥斯迪亚的侯弟,菲雷的公子和基亚兰的侯女做事,站在了【牙】的对立面。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队伍里,没人会信任他。他只不过是为了某些他人无法执行的任务而存在。

      ——那些贵族,就算嘴上说着温柔礼貌的漂亮话,又怎么可能把他这样投敌而来,见不得光的家伙,和自始至终忠诚而勇敢的骑士放在同等的地位看待?

      ——而他,隐匿在黑暗之中的背叛者,又怎么可能傻到相信那些公子哥儿,真的被那些漂亮话打动、说服?

      战场上的【疾风】,带着嘲讽的微笑掠过敌人的身边,夺走重要的宝物,然后,紫色的身影闪回。

      瞬,杀。

      该是已经麻木。他杀死曾经的伙伴,如今的敌人的时候,从来不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在斗技场中,眼神专注而冷淡,你死我活的战斗,不到一方倒下决不终结。

      虽然那些人是无辜者,但是,他们必须死。

      自从将那份暗之契约书握在掌中,他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回头。

      其实有些时候,他会羡慕那些骑士。

      相信荣誉和信念,并为之而战,永远忠诚,永远勇毅,永远站在那里,坚定而骄傲的剑与盾。
      相信同伴,愿意为了他们牺牲自己,原来人和人可以彼此信任而相爱到如此的地步。

      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并且不愿意做到的,那些锋锐易折的光芒义无反顾地冲入最前方的战地,许多再也没有回来。

      战斗总是这样,最单纯善良的那些总是最先牺牲。

      在守护奥斯迪亚城的战斗中,他又一次见到了久违的,曾覆盖故乡伯尔尼辽阔天空的翅膀,苍青色的飞龙。

      以及,驾驭飞龙而来,同样苍青长发的年轻骑士,修长的身体蕴藏着强大的力量,目光永远坚定而骄傲。

      即使,身为背叛者,也从不曾对自己的信仰有过丝毫动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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