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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彩云归(七) 千钧的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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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洛书抚扇笑道:“看来你的精神还不错,你先起来将药喝了。步昀你先退下,我与阿月还有事相商。”
步昀递给洛月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吵,才出了屋。
洛月将药尽数饮尽,瞧见洛书正在品茶,便不吱声,直到他将茶盏放下才问:“兄长来此,是为何事?”她没问家中之事该当如何,他既然能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想来其他事早有安排。
洛书徐徐摊开扇面道:“丫头,你近二岁未归家,躲懒的时间太长了些。这负气出走,两年时间也该任性够了。”
洛月忍不住冷笑一声:“赶走我的不是兄长吗,现在何以成了我负气出走,任性妄为了?”被洛书一激,她全然把步昀的话忘在了脑后。
洛书眯起眼另挑了一个话题:“好,算我的不是。我看这一年九月你长进了不少,蜀中之事做的何等漂亮,而今这慕氏一案你虽说将自己折腾的如此狼狈,但好歹算是利落,段王世子此次可算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洛月算是明白他所言何意:段老王爷也是个多疑寡思的主,可他对慕芍,除却依赖她炼蛊所带来的利益外,还算有半分真心,此次慕芍一死,白城人口失踪案水落石出,段老王爷算是倒下了。这白城,大理可不都归段和誉管了吗?再说无忧——她精挑细选的线人总算是用上了,段和誉对无忧真心,自己也算是捏着他的把柄。她搞这么一出无非是两个目的:看清段和誉的为人,再者就是将怀疑的种子种到大理百姓的心里。国君为了一己之私居然不惜残害自己的子民,这何其令人不安。而今这两点,她都做到了。她自以为借着玖宫岭查案的旗号乃是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千里之外的兄长,居然将她看的透透的,她自负诡谲神算,可在兄长面前,她从来无所遁形。
洛书看她表情中有不甘之色,拊掌而笑:“你才多大年纪?给我们这些人留条活路吧。”话毕他收了折扇,又问,“我且问你,这洛阳你是回是不回?”
洛月摇头,坚决地说:“不回,我会去金陵。那些恶人,我总要叫他们眼里流出悔恨的泪水若非如此,泉下英魂何以得安?若非如此,谁还相信正义呢?”
“这倒是你的脾气。”洛月伸手点了点自己额角,“如此,最迟今年立秋,你必须回洛阳。”
“兄长你不去吗?”洛月微诧。
“我?我去玖宫岭看看。”洛书笑道。
洛月脸色巨变:“你去那里做什么?!”
洛书起身将她按回床上,拍拍她的肩:“我还不至于做自毁长城那等蠢事,最晚明年开春,那些蛀虫将被清洗掉,你且宽宽心。”
洛月吐出一口气,她真的无法想象万一她兄长动了不好的心思,玖宫岭会发生什么。她兄长虽不是绝对的正人君子,可他所恨与她一样,他既然保证了,便会做到。她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恶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对了,兄长,我似乎找到老师想找之人了。”洛月抬头望向洛书,牵住他的袖角,“起先我有许多事不明白,但此次中缠骨之毒,我好像明白了,你把解药给我吧。”
洛书好奇的问:“他所寻之人是谁?”
“拭剑阁主。”洛月嫣然一笑。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悄然给大地披上了一张银霜织就而成的薄纱,整个苗疆都笼罩在这迷人的夜色中。可独一处,却倒映着难掩的哀伤与凄凉。
木屋之前,蓝发少年席地而坐,半倚着凤凰树。夜风吹过,火红的花朵簌簌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的落在他衣襟上。千钧拾起其中一朵,出神地想着昨夜种种,他用二指搓揉着花瓣,大红花汁染了一手也不自知。
他从未想过戏折子中的戏码会真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可“百虫避退”的血液在他体内流淌着,他父亲的字迹出现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那昔日名动天下的将军的影子实实在在地和父亲重叠在一起,这火红的凤凰树载着此去经年,最真挚的回忆。
千钧又念起昔时学字描红,父亲写得《西江月》中二句:“负尽狂名三十年,如今却歌沧浪。”现在想来,父亲自那时起就已经是孤愤难平,可又无可奈何,鸡卵何以击石?父亲于他九岁那年离去,他从未深究过为什么父亲会败于一个重零手下,如今是他不敢深究。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嚓”,树枝断裂的声音唤回了千钧的思绪,他侧头看去,不由坐直了身子,惊讶道:“辰月?”
辰月默默地坐在了千钧神身边。眼前的凤凰花如火一般绽放,一花一叶地摇曳,十数年的神情浓缩在这花下。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此花花语‘相思’。”辰月轻声说道。
千钧没有接话,两人都沉默了下去。宿命的错误将少年推向这黯黯天幕,他这瘦弱的身躯该如何与命运博弈?萧、柳、慕、杜四家联手陷害韩洛二家,现在他一个孤儿如何与之相斗?
“千钧,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和辗迟都会与你同进同退。”辰月浅笑,眸子如星子般璀璨。
千钧心头微动,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吧?可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心底却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与信念。
千钧起身,微凉的夜风掠过他颊边衣袂,那浓烈的花香围绕不散,眼前依稀是父亲的模样,他笑意温和,可是眨眼间便是仗剑击铗的将军。
“辰月,我还是打算为之一搏——那是我爸爸啊!”千钧泪水盈眶却不肯滴落,满目荒凉却越发坚定。
“好!无论生死!永不相弃!”
灵鹫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每至月光好的夜晚,那皑皑白雪明亮地如明珠遗世,此后蜿蜒出数十里,宛若一条玉龙,是以灵鹫山玉龙村以此得名。除却这白雪仙境之景,灵鹫山还有一绝,那便是与雪同色的雪昙花。此花盛开时香气传至百里之外,但因其长于雪山深寒之中,是以见者甚少。有幸一睹雪昙花真容的人皆以此为傲。
白马踏雪而至,马上少女红裙长发。她见前方那人立于雪中,犹若磐石,发力将怀中之物掷出,火属性元炁将坚冰融化,赤红色的虫子悬飞在空中。男人信手接过,同时建了一个金属性的结界将蛊王困于其中。
“小丫头,你这是要杀人的力道。”山鬼谣掂掂手中的蛊王,说道。
“正是要杀人。”洛月笑盈盈的,“若你无法将这蛊王带回,假叶怕是要对你生疑了,不,不如说他从不信你。”
山鬼谣咧嘴笑道:“信不过又如何?不过你怎知我在此?”
洛月下马,踢飞裙边的雪块,说:“我只知道云丹老师最爱雪昙花,可惜无缘得见。”
山鬼谣收敛了笑意,将手中的锦囊递给洛月:“把这个给她。”
“我若不应呢?”洛月捻着锦囊,猜出囊中之物,应是雪昙花种子。
“算我欠你的人情。”山鬼谣脸色不善,他这般骄傲的人,何曾求过他人半分?洛月点点头:“好,你就帮我注意这蛊王的去向吧,要让假叶‘阴谋得逞’!”
山鬼谣皱眉:“你居然不是让我昧谷毁掉它,你可知它会害死多少人?”
洛月扬眉笑道:“我志在天下,非是苍生。这众生死活与我何干?”
山鬼谣难得惊讶,冷静下来后又笑道:“那么此次你为何不直接以无忧胁段王世子交权与你?”
“大理在我眼中早已是我大华囊中之物。”洛月回想这几日在百城所见所闻,大理贫富差距严重两极分化而统治者并不自知反而为一己私利借用慕芍的蛊虫戕害子民。现在大理需要的是一个具有胆识与魄力的领导者而非是养于深宫,成于妇人之手之俦。况且高氏野心昭然若揭,不出十年,大理必将内乱,何须她自己动手费这番力气?
山鬼谣也明白其中利害,没有多口,而是问她:“你竟放心我?”
“你不会为任何人所用,我自然放心”洛月自信的笑笑。
山鬼谣何等人物,岂会将她一介小丫头放在眼里?山鬼谣之所以帮她是因为他师父左师乃是十三年前的受害者之一,云丹老师也是。云尚书有三个女儿,当年若非是自幼长于玖宫岭,云丹估计也像她的姐妹一样,被放逐北海了。
洛月冲山鬼谣作揖后便离开了。
洛月策马行至巨石后面,步昀正等在那里。她□□的白骕骦和步昀的坐骑墨雪亲昵地碰了碰鼻,而后并辔离开。
夜风中忽然传来悠扬的笛声,缥缈难寻,那满腔愁绪都藏在一管笛音之中,待笛声散去,有人放声而歌,声如裂羽: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此心忧兮与君同,倚剑长歌兮又唱过一秋!
绝海天兮,吾葬荒丘!
回音久久回荡在山间,红裙少女与黑衣少年回头望去,只有雪落无声,天地间安静地吓人。
此间天才刚刚擦亮,洛月便被敲门声惊醒了。她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去开门,来人正是千钧。千钧脸色有些苍白,人看起来也有几分憔悴。想到那天步昀亲手击杀了千钧的姨母慕芍,这一时间,洛月也不知如何去面对他。
“我……可以进来么?”千钧问。
洛月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他迎入屋内,为他沏茶。
“阿月,你早知我是韩绝之子,对吗?”千钧直切主题。
“是。”洛月坦诚相待,她沾了自己杯中余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我在稷下学宫求学时见过世安殿下,她有一枚和你一模一样的玉佩,上面刻着的不是‘锦月’,而是‘靖远’二字。”
锦绣千秋月,靖安难已远。
这句诗千钧也有所耳闻,据说当年韩绝与洛帅同时在稷下学宫求学,这句诗乃是二人求学时所作。后来二人择此诗首尾二字作为自己孩子的名字。一曰“韩靖远”,一曰“洛锦月”。
韩靖远也就是千钧随其父没于山野之间,而洛锦月被今上收养,取其母永徽帝姬玄绾绾的“绾”字为名,以表示纪念,成为大华的世安帝姬——洛绾,立于朝堂至今,只是从两年前开始,不知何故,这位举世无双的小帝姬便很少被人提及了。
千钧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便是——”
洛月吐吐舌头,表示自己的尴尬。
千钧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他缓缓地说:“阿月……我想去金陵。”
洛月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千钧,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条路非常困难,看看世安便知,你以为她非要立于朝堂为的是什么?”
洛锦月本可凭借着兄长的护持平平安安长在宫里,到了年岁出阁便是,可她选择了立于朝堂,为的就是洗刷自己满门的冤屈。为的就是在后世的史书里,牧云军仍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非现在所记载的叛臣逆贼。青史浩荡,总该有那一腔热血难以磨灭。
“此事牵连甚广,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更非尽人力便一定能达成愿望的。一旦踏上,便再无路可退。若失败,便不是你一人身死便可了局。你可想好了。”
千钧鼻头微酸,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他知道再无退路,他亦知前路艰险,可是,这便要放弃了吗?难道自己还不如朝堂上那孤臣孽子的洛锦月吗?他抱拳行礼,坚定道:“请以洛月之智,助我之志!”
那坚定的眼神就像是利剑一样刺入洛月心中,她豁然起身还礼:“愿倾力相助。”
清晨的阳光落入屋内,将他们的眼睛映得很亮,很亮。
“老师不与我们同去吗?”辗迟很奇怪,此去金陵,弋痕夕不与他们同行。
弋痕夕点头:“是,我与阿月兄长有事要回玖宫岭。你们先行。”
那边,洛书将自己常用的折扇递与洛月,说:“此行你用的上它。”
洛月接过,放进袖中,对她兄长说:“此行我会小心,也望兄长诸事顺遂。九氏十家已去其一,别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如此,为兄便静候佳音了。”
千钧在凤凰树前久久伫立,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晚云破月出的刹那间出现的女子,虽然他应该并不识得她,可是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女子是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同伴们都在等着他,他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他的手指留恋地抚过那方石碑,似乎还能感受到昔年的温度,或许因为许久没有说那个字,他有些生疏,便悄悄在心底练习了一遍才开口:
“娘,走了。”
刚经过大雨冲刷的苗疆碧空如洗,树木葱茏,草木菀青,每一处都泛着喜悦与清新的气息。可是有些情感与回忆都留在了这火红的凤凰树下,花开一树,燃尽流年,焚尽思念。
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Tbc.
①《沧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彩云归》这个单元终于结束了,算是把坑填上了些许,韩绝、慕芍、慕凰的三角恋也是哎……总之非常感慨。下一单元《江南岸》我可能会虐辗迟。就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