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赤子蝎心

1、序章（上） 序章（

　　序章（上）

　　三五四年秋

　　山脉顶端，被群云尽绕的孤峰独岭尤显寂寞。寒风吹过，承载着皑皑雪霜的树藤枝丫却摇摆不止，引得林间不住传出“簌簌”的落雪声。灌木丛间，飞禽鸟兽皆与同伴相涌一处，莫敢肆意独行。无形的恐惧笼罩着它们，使得虽彼此拥着挤着却仍止不住瑟瑟发抖。即便如此，它们也不愿发出任何声响，唯恐引起近旁这几人的注意。

　　狡狼、猛虎、狂狮、猎豹这些昔日称霸丛林的王者面对如此美食却无心享用，只顾在丛林间飞奔逃窜，极尽躲避，企图远离眼前这些不知何时出现的异类。

　　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以迅雷之势划破森林，毁尽植被，割开河流，转眼间，便将大山一分为二，使得两者间形成了一条五丈宽，且深不见底的断崖。

　　断崖边上，一位紫衣壮士跌跌撞撞地半跪而起，长及腰部的长发无风自舞。满身累累的伤痕显示出他刚刚经历过何等激烈的战斗。他毫不在意伤口上汩汩流出的深红，只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站立起的瞬间挥手拔起斜插在身侧荒土中的漆黑巨剑，破风挥舞，横挡于鲜血淋漓的胸前。

　　对岸断崖边此刻正漂浮着两个雾球，这两球一明一暗，跳跃不止，神魔莫辨，球身更是不断散发出令人压抑的气息！与紫衣壮士遥遥相对，形成对立之势。

　　“阁下，止戮。”

　　暗色雾球内，一个平静又不失威严的男声打破了整个孤峰上被肃杀之气笼罩的寂静，也引得身旁亮色雾球的一阵躁动。亮球正中那一双眼眸在听完这话之后随即黯然，疑惑与不甘也在言语间尽显。

　　“果真要停手？！”

　　犹如知晓光球的顾虑一般，暗色雾球率先驱散了周身围绕的层层黑雾，逐渐显露出自己的真身。这真身竟是与人类一般无二，身体上亦是伤痕遍布，只不同的是本应流出鲜红的伤口处，此刻却不停地溢出缕缕黑雾。锈迹斑斑的弯月残刀亦顺着无力低垂的手臂滑落而下，颓废地躺在主人脚边。

　　“呵呵，此刻终是清醒了？”此前遭受对方的重创，紫衣壮士早已体力透支，疲累不堪，却只为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实力这才勉力强撑着。此刻看到对方主动停战示好，他不禁暗舒一口气，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仍用他那惯有的傲慢眼神斜视着对方。

　　饱受激战的创伤，此刻又被紫衣壮士如此讽刺，光色雾球不禁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为了大局强压心底的怒火，遵循暗球的示意，收起周身的耀眼亮雾，同样显露出自己与人类无二的真身，以实际行动表达和解的诚意。

　　“你们速速撤回始源大陆，永不再插手凡间一切事务。”看到对方表达出明确的停战意愿，紫衣壮士这才满意地收起巨剑，用不可质疑的语气通牒道。

　　“世人绝不可失去我等诸神的信仰指引，否则将会迷听误信，贪图私欲，意志消弭。”。数息之后，之前的光球不甘地反驳道，

　　“你们的昼耀殿与夜辉殿大可留下苟存于世间，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强迫世人信奉。信仰之事，关乎个人，务必要遵从凡人内心的抉择。”紫衣壮士不屑道。

　　听完壮士之言，两球不禁四目相对，交换眼神的瞬间不约而同的嘴角上扬起来，显然，他们从紫衣壮士的言语间捕捉到某些有利的信息。

　　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表情也让一直盯着他们的紫衣壮士迅即警惕起来，挥手间剑指对方，傲视道：“狡猾的神灵，休要存侥幸之心，我绝对会建立一个庞大的新派系，来瓦解尔等凡间各殿的势力，待我离世之后，仍可代替我百世千世地守护凡间百姓！不然你们以为单凭我区区数十载的蝼蚁之躯，怎会有本钱与有着数万年命数的神灵谈条件？如若不服，大可继续来战，刚才便当是热身罢了！”

　　紫衣壮士如此狂傲的挑衅顿时使得光球、暗球周身杀气四溢，那两具形似人类的躯体犹如涌泉，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出如烟似雾的能量，一光一暗，闪耀山巅。

　　只见那光球右手前伸，无数光粒顺着指尖延伸，迅速凝聚成一柄刺眼的金色细剑。剑尖向四面八方喷射出强劲的弧线气浪，那是杀人于无形的神灵怒火！怒火掠过之处万物皆被焚为灰烬，瞬间便失去了存活于这世间的权利。这是来自修罗地狱的惩罚，亦是来自仁慈天堂的抹杀！

　　紫衣壮士握剑的双手稍稍放松，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之势将全身力量倾注于剑身。漆黑巨剑迅即脱黑化紫，剑尖轻颤，竟然在神灵面前轻而易举地撕裂了这世界的空间！

　　壮士单手提剑，向刚才被撕裂的空间尽头奋力一跃，躯体在进入那无尽空间的刹那就完全消失在这世间。他就这样，在眨眼之间逃离了神灵怒火。可是瞬息之间，他却又闪现于光球身后，令这发怒的神灵猝不及防！

　　“卸下屠刀！”千钧一刻间，暗球亦闪速飞至光球身旁，伸出右手搀住突然失去重心往后跌去的光球。他的嘶声怒吼泄露了心底的惊颤！

　　光球在同伴的搀扶下稳住身躯，然而壮士那突如其来的一击仍旧在他的右肩留下一道惊心的伤痕。强劲的焚神法力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痛苦缠身！

　　“跟我单挑？哼，没戏！”紫衣壮士使出此招也损耗极大，不得不暂停攻势，稍作调息。即便如此，他也是丝毫不肯退让：“两位一起来吧，说不定勉强能与我战个平手！”

　　暗球拦下心有不甘的光球，面向战士皱眉道：“阁下就不怕我等唤醒源？莫非以为自己与源对阵仍能胜券在握？”

　　“源？”壮士冷笑。“这玩笑开大了，虽然我绝对会输给它，但也不见得诸位唤醒它之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诸位若想一试，在下倒也不惧陪诸位玩一把大的。”

　　见自己妄图狐假虎威震慑壮士的计谋被拆穿，暗球内心颓然无奈，一时间竟然忘了对方是完全清楚自己与源的尴尬关系的。思忖良久，暗球心内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无法以武力取胜，更是失去了与对方谈判的筹码，但仍然心有不甘地问道：“阁下并非此间生灵，这世界万物皆与阁下毫无关系，却为何要不惜代价，舍身为这世间卑贱生灵的利益与我等众神分庭抗礼，至死也丝毫不让？”

　　“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并非圣人，也没有什么大条的道理，但我就是想这样做。”感觉到对方已经没有了再战的意图，紫衣壮士也爽利地将已经褪紫复黑的巨剑用力一掷斜插在身畔荒草间，濒临极限的身体顺势往下坐去。

　　“法则乃世间万物和谐生存的根本基石，国有法家有规，这世界亦有绝不可动摇之戒律。阁下从另一世界携来的技术已严重扰乱吾等维护的这完美世界，阁下所想所愿莫不是大乱天下？”

　　“我只想让大家得到自己本该得到的一切，没有诸神的威胁，没有信仰的限制，只有本应属于他们自己的自由、尊严。”

　　“洪天，若尔有幸拥有千年之躯，他日闻得凡人狂妄之举后，必定会为自己此刻之言行悔恨万分。”紫衣壮士的话让暗球无奈摇头，已经完全失去了劝说对方的耐心。双球四目相对，皆神情黯然不欲多言，右手于胸前轻轻一划，身躯以脚为始，渐渐化作无尽光辉，在芳花香草间随风而散，转瞬便消失在紫衣壮士面前。“世人欲望乃无形之物，待得到解放的法力与自由后，世人必定会在欲望驱使下不断地剥夺他人生命，天下亦将会陷入失控之乱。”

　　待光球与暗球完全散去后，被称作洪天的壮士才终于完全放下悬吊的心。身形后仰躺卧在荒草上，深吸一口夹杂着花草和泥土味的空气，久久不愿吐纳出来。

　　“这里确实不属于我的世界……”

　　遥望这上空的蓝天白云，洪天叹息：曾经试图极力翱翔，仅愿能够突破苍穹，重返熟悉的世界，但却始终无法寻找到那个自己认识的宇宙洪荒。也曾试图往某一方向狂奔，却只去到这一陌生世界的另一方。终究，一切都是徒劳。

　　这世界的确不是我的家，我想家了……

　　洪天闭眼短暂调息后，强忍着身上的巨痛，一拄一拐地走至孤峰尽头。在呼啸的寒风中，俯视山脉底部的依山小镇与周围绿油油的麦田，苍白的容颜上，凝聚的目光逐渐游离。

　　“我给这世界带来了我熟悉的技术与法则，我爱过无法理解我的爱人，我有过无法交心的生死兄弟，我在世人眼里活得很好，但我却很寂寞很孤单。”放松下来的洪天言语间尽显落寞，周身的伤口也因着他的放松而不断涌出大量鲜红。

　　“我已经为不曾谋面的世人争取了我能够争取的一切。”洪天嘴角溢出一汩鲜血，但无碍嘴角那代表兴奋和欣慰的微笑。沉思片刻，却又深情凝重起来：“可我离开之后，这一切只能依靠你们自己去努力维护了，我真不希望我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也许这次我死掉后，去哪个世界逛了一圈还能回来这里看上一眼，那么你们也就变成我心心念念的老熟人了。”想起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面孔，洪天内心隐约有不舍：“真希望若有重逢的那一刻，这世界会比我所幻想的更美好吧？”

　　转身，毕尽全力走向斜插于荒草间的那柄巨剑，那是跟随自己征战八方十数载的伙伴。伤痕遍布的双手抚过剑身，流露出对亲人般的眷恋：“谢谢你，一直护佑了我这么多年，助我达成自己的愿望，浊梦。”

　　巨剑浊梦在洪天的触摸下，本能地把对方□□传来的能量化作黑雾，令世间万物感到它的另类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