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 楔子 ...
-
楔子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灵魂存在吗?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可以自由的进出一个人的身体吗?
如果你这样问我,我会说“信”,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现在我的身体的主人是一个叫半夏的女孩子。
正值炎热而潮湿的九月,男孩子们被汗水湿透的白衬衫上清晰的印着几道泥土的印迹,汗水混着橘子汽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夏天。
也就是那样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星期三,我顶着一头不起眼的短发,穿着一件最简单的蓝色衬衫,被老师指引着扭捏的踏入这间教室。
我是个转学生。
“尹半夏”
我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他们都直直的盯着我,目光或澄澈或犀利,却终究都瞒不过眼底那抹深深的鄙夷与嘲讽。所以我也不屑于去做多么复杂而华丽的自我介绍,我甚至已经断定未来的时间中,我们的交集不过是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你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孤僻女孩名字叫尹半夏。
仅此而已。
或许是我表现的太过寡淡,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后便再不肯说一个字,整个教室陷入了谜一般的安静,讲台边的老师也是太过尴尬,只好边自言自语的说着欢迎半夏同学,边将教室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座位指给我,我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然后将自己不多的书一本本放进桌屉,我做这些的时候,老师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的座位虽是在角落,却靠着窗边,窗外是一棵白杨树,我刚好能看到树的枝干相连处,上面有一个粗糙简陋的鸟窝,我渴望着能再看见一只雏鸟,便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尹半夏同学,我在上课。”
老师放下手中的教案看着我,我可以看见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下课铃响了,许是不想和我这个转学生第一天就发生冲突,她不再看我,只是板着脸说了句下课,我清楚的看到她给我一个白眼。
教室里闹泱泱的,我可以看见有些三五成群的女生围成一个圈子,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我不想理她们的指指点点,便转了过去,背过她们把头深深的埋进胳膊里去。
就这样趴到了放学铃响。
我开始收拾书包,把白天放进桌屉的书一本本再塞回书包。
然后我看见一双干净的纯白色的运动鞋,我以为我挡了路,便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条足以让人通过的路,白色运动鞋就站在那,没有动。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干净而清秀的面孔,点缀着温柔的弧度。
“半夏你好,我叫一琳。”
她的声音不柔不腻,并不像一个清丽女孩该有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点沙哑。
我开始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说不上多么的惊艳,却有着一种绝世独立的气质,似雪般的皮肤,干净明亮的眼睛,修长卷翘的睫毛,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的扎成一个马尾,额前还有几缕碎发。她看着我静静的微笑,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样美好的女孩。
家里的灯没有开,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开关,“嗒”的一声,灯开了。
我看到妈妈就坐在沙发上。
手里抱着尹半璃的照片。
我装作没看见的径直走进屋子,关上门。
没有开灯。
翻开日历,算了算日子,今天应该是尹半璃一百天的忌日,一百天前的那一页,画着一个哭泣的小孩。
我坐到地上,靠着床沿,随手拿过床上的一只猫头鹰娃娃,开始回想这一百天。准确来说,并不到一百天。
我来的时候,是尹半璃死的第二天。
我会被强烈的情感所牵引,然后进入到一个人的世界,逐渐成为她。在成为她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丝毫她的记忆,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去了解她的生活,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就是她。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变化,现在的我,就是尹半夏。
门外开始传来一阵阵刻意压制的啜泣声,我看到我的床头还摆放着尹半夏和尹半璃的合影,半璃和半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看了半天却找不出任何不同,只是气质却是大相径庭,倒让人一眼便能将二人区分开来。
这张照片许是在游乐园里照的,尹半璃扎着清爽的丸子头,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刺绣背带裤,对着镜头开心的笑着。尹半夏好像并不是很开心,但还是能看出笑容里的宠溺和幸福。
相比尹半璃,还是尹半夏更像姐姐。
谁又能想到,开朗如半璃,也会选择自杀。
漫无边际的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头开始阵痛,我只好上床把自己捂进被子,然后陷入沉沉的昏睡中去。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是晕晕的,我已经记不清尹半夏是我占据的第几个身体了,但是我知道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很多事情我一回忆起来头就会隐隐作痛,我能感觉到她想强行把我赶出她的身体。
但这只是徒劳。
我没有吃早餐,只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铺买了盒牛奶,踩着上课铃踏进了教室。我又一次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不过这次,在众多的注视中我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一道目光,它来自一琳。
我对上她的目光,却没有回应她的善意,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数学老师是一个中年大叔,讲课的时候出奇的忘我,唾沫星子乱溅。好像照他这种讲法,恨不得每个同学都应该捧个奥林匹克竞赛奖杯回来。
在我漫长而没有尽头的生命中,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占据了多少个身体,这其中有画家、演员、作家、普通职员、跨国公司老总、甚至还有乞丐、□□老大,其中自然不乏数学天才什么的,也就是说,我压根就不用听课,因为我全都会。想着想着,嘴角不知觉的上扬,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尹半夏”
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对上了数学老师恼怒的目光。
“才来的转学生倒真是不一样,我讲的知识很好笑吗?”
我没说话,依然保持着微笑看着气红了脸的数学老师。
或许是我的态度终于激恼了他,他把书摔在了讲台上,面带微笑的看着我说:“好啊,看来尹半夏同学是都会了吧,不用听数学课了,那我们请尹半夏同学上来把这道题解出来,老师倒真想看看尹半夏同学是怎么笑出来的。”
我还是没动,继续保持微笑看着他。
“尹半夏同学,还要我亲自请你上来吗?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你要是能把这道题解出来,以后的数学课我绝不再多管你,你要是解不出来——”
我看了下黑板上繁复的题目,密密麻麻的条件写了三四行,不过对我来说,并没有比加减法高级多少。
我这才站起来,慢慢悠悠的晃到黑板前面,最后望了眼冷笑的数学老师,他断定我解不出来。
我开始写这道题的时候,教室是安静的,只能听见我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等我把这道题写完的时候,身后已经开始有了掌声。
我看向讲台旁的数学老师,他盯着我,目光里满是惊讶与怀疑。
可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微笑看向数学老师,“这道题应该还有三种解法,要我都写出来吗?”
一堂数学课之后,我成了学校的名人。都知道了高二七班有一个敢和数学老师叫板的转学生,还堂而皇之的微笑着打了数学老师的脸。
下课之后,我不再是一个人趴在书桌上或者呆呆的望着窗外的白杨树。因为总是有不同的人围着我。
“半夏,你为什么要转学呀?”
“半夏,你已经成为我心中的大神了”
“半夏,你知道那道题是模拟考的压轴题吗?全校没一个人做对的,连老师都是讨论过后才定的答案。”
“半夏,这道题我不太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半夏,——”
“——”
不幸的是,一切的问题,我都不想回答。
久而久之,她们开始排斥我。
“尹半夏她不就是会做几道题吗,拽什么呀。”
“土包子一个,才不想理她。”
“就是就是,一天到晚冷着这张脸给谁看呀,得意什么,早晚有她摔下来那一天。”
直到有一天放学,我和往常一样把所有的书都塞回书包,我看见一琳在等我。
“半夏,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是想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我才知道原来一琳家和我家只隔着一条街,每天晚上我其实都在和她“一起回家”,我本以为一琳会和班里的其他女生一样,不停的和我说话,我会一样装作没听见,渐渐的她就会发现我的孤僻,开始疏远我、讨厌我。
可是我错了,一路上,我们只是并排走着,她始终都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直到到了路口,她才停下脚步,笑着冲我摆摆手。
“再见半夏,明天见。”
之后的一个月,每天我都和一琳一起回家,可是她从来没有要和我说话,只有在到了路口的时候,会笑着说“再见半夏”
终于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犹豫了一下叫了她的名字。
“一琳”
“嗯”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纯洁的让我想起清晨的小鹿。
“没事。”
她轻轻地笑了,“那我走喽,再见半夏。”
我第一次注视着一琳离开的背影,纤细而修长的身影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的皮肤几近透明,美好的如天使般的存在。
很快就到了期末考,理所应当的,我拿了全校第一,远远拉下第二名几十分。我又一次成了学校里谜一般的存在。学校里到处都充斥着对我的窃窃私语,孤僻、冷漠、自负成了我的代名词。
“半夏,你应该笑的。”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一琳除了那句不变的“再见半夏”之外,主动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笑看着她,“我在笑啊”
“你的心没有”
那天一琳破天荒的没有和我说再见,径直拐过了路口。
第二天一琳没有来上课,我帮她收拾好了今天的练习卷,打算晚上拿给她。
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听,我正打算挂掉,那头传来一琳沙哑的声音。
我和一琳约好了在路口见,已经到了冬天,风总是凛冽的,远远的我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瘦小身影向我走来,她没有扎头发,及腰的长发随风舞动,眼睛是红肿的。
我把练习卷递给她,她看着我抱歉的笑笑,“谢谢”
我冲她笑了笑,刚想转身离开,却又一次听见了她沙哑的声音。
“半夏,你能不能——去我家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我犹豫了下,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一琳的家并不大,但是整洁干净,雪白的墙上有很多装饰性的照片,那些照片记录着一琳成长的点点滴滴,第一张照片很旧,一琳那时还很小,被妈妈抱着。第二张上的一琳穿着小裙子,笑嘻嘻的牵着妈妈的手。我一直看到了最后一张,一琳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那时她的头发才刚刚齐肩。
一琳拿了一杯热奶茶给我,我接过来,看着她及腰的长发。
她顺着我的目光,痴痴地望着最后一张照片,照片是对着镜子照的,她笑的很甜,身后的妈妈正在收拾东西。
“前几张照片都被剪过了”她说道。
“嗯,我看见了。”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前几张照片很明显有被剪过的痕迹,只剩下一琳和她的妈妈,剩下的照片,都是一琳和妈妈的合影。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家里没有人,黑漆漆的。
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想着刚刚一琳对我说的话。
“半夏,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那时你一个人坐在路边,坐了好久,我知道你在掉眼泪。我就站在窗边一直看着你,你抬头望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痛苦与恐惧。半夏,你在怕什么呢?”
一琳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时我还不是半夏。
我努力的去回忆,头却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感,那是她拼命想要忘记的事。
我拉开抽屉,里面安静的躺着一个很旧的本子,天蓝色的封皮上画着一只俏皮的兔子,那是半夏的日记本。
娟秀的字体记录着生活的点滴,偶尔还夹杂着几张糖纸和电影票,看得出半夏是一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远没有表面看来那样冷漠与孤僻。日记本里出现更多的是半璃,那里面记满了她们的故事。
半璃偷穿了半夏最喜欢的裙子,结果不小心摔进了泥塘,半夏气呼呼的让半璃把裙子洗了三遍,然后送给了半璃。
半璃逃课出去玩,装成半夏放学回家,而因为堵车回家晚了的半夏被当成半璃臭骂了一顿。
半夏和半璃决定搞一出恶作剧,两个人互换了身份。那天半璃成了半夏,半夏变成了半璃,没有人识破她们的恶作剧,晚上两个人倒在床上笑到肚子痛。
一本日记几个月以来我翻了无数遍,我开始对这个女孩子充满了好奇,到底是什么让这个本该活泼阳光的女孩把自己伪装成另一幅模样。
一幕幕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日记在半璃自杀前一周就结束了,后面应该还有,但是被撕掉了。
我合上日记本,头痛欲裂。
因为一琳,我也开始渐渐地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不再每天顶着一张万年冰山的脸,我开始变得开朗活泼,开始谦和的给同学讲他们不会的题,我甚至觉得这才是自己本来的模样。
就是在那时候,顾森旸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