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青泠》徵浅

2、一、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一、之子于

　　一、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滦京繁华世人皆知，天子脚下，一朝帝都，自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家家和乐。都说现今大梁朝皇帝是一世明君，自一统疆域以来，励精图治，体恤臣民，多次减免赋税，泽被万民，自是被梁朝百姓景仰。只是所有民间野史所记载赞颂的却并不是当今天子，而是如今统领京畿五十万枭骑军的抚北将军，也是当朝天子亲封的一品侯——镇远侯。
　　百年来，中原数遭强敌侵犯，最猖獗的便是北境蛮夷——羯族，不时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北境百姓数十年来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多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除过北境不得安宁之外，中原也被数方豪强割据，一时间战火纷杂，山河破碎，尸横满地，饿殍遍野，处处闻鬼哭，夜夜梦魂惊。当今天子就是这时于一山中揭竿而起，披血浴火之间厉兵秣马，招揽天下豪杰，十年征战之后，终于一统中原，定都滦京，国号大梁。据说新帝登基之时即下诏，封近侍沈知杳为抚北将军，即日出征，踏平羯族。
　　彼时沈知杳不过一小小近侍，忽得天子如此器重，不但封与重职，还予以重用，这让许多跟着新帝十数年南北征战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皆是暗中不服，可帝诏谁敢违抗，也只有在胸口憋一团火而不敢发作，只等着那沈知杳出丑。却不想，沈知杳出征仅仅数月，便捷报频传，惹得龙心大悦，直言要重赏抚北将军，不顾群臣反对，生生封了他为镇北侯，统领北境七州十三郡兵马，赏黄金千两，又在帝京大兴土木日夜赶造镇北侯府，爱重之情尽显。
　　几番连胜下来，就连百姓也听闻抚远将军大名，又因数十年来受那羯族蛮夷欺凌甚重，此时沈知杳突如战神下凡一般有荡平北境之势，自是敬畏之余多了一层感激，是以各处皆在传颂抚远将军的战绩，一时间倒是风头无两。
　　征战在外的沈知杳倒是不知此时他在大梁已是家喻户晓红极一时，只日日在军帐中与众将商议军事，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大军又向北推进数十里，渐渐逼近羯族一处军事重镇，鹞子关。鹞子关于十年之前中原动荡之时为羯族占去，彼时中原自顾不暇，竟也无人驰兵来援，任由那羯族蛮夷强占城池，欺压百姓，其郡守孟阔的妻女皆为羯族人所挟，奈何铮铮男儿求援无门，只得留血字一行于壁：宁为白骨，不做佞臣。后自刎殉城，其妻于丧礼之后携独女投奔羯族统领帐下，此举一出，百姓皆唾道：“不想孟大人一腔热血一世英名，夫人却是贪生怕死委身与敌不知廉耻之辈。”
　　几日行军下来，有关这位孟夫人的传闻传遍了三军，军中一些血性汉子难免生出一腔愤懑，整日叫嚷着要夺回鹞子关，处死那背夫叛国的女人，起初几位统领听了还不甚在意，谁想竟愈演愈烈，竟有兵士联名要求出兵鹞子关。
　　“将军，”沈知杳身边的副将大步走向中帐，在帐外略显焦虑，“有麻烦了。”“进来说。”副将听命掀帐而入，见迎面一张书案，整整齐齐摆着几摞文书军报，沈知杳一身玄色轻甲，银冠束发，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多了几分冷冽端肃之气，见副将进来，遂搁下手中的笔，站直了身子，双手负于身后缓缓于案后踱步而出，丰姿俊秀，端的是“朗朗如玉山上行，轩轩如朝霞举”，可那一双眼却如淬了一池寒冰，幽深摄人。
　　副将忙忙一拱手回道：“回将军，近日军中传言甚烈，军心骚动，多有兵士连日叫嚷要夺了鹞子关，然后……”“如何？”沈知杳一抬眸，深深一双眼似要如利箭一般刺进人心里，副将猛地狠狠一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湿透了身上重甲，一时不敢抬眼看对面那一副似笑非笑模样的人，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极力抑制的颤意，“……然后，烧了那位孟夫人。”半晌静默，久到那副将觉得多留一分都是一分煎熬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长笑，猛地抬眼看去，却是沈知杳扶着书案笑得不能自已，副将不解，又不敢露出，只能僵着脸，硬生生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跟着“呵呵”两声，尴尬得这七尺男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逼出了一脑门儿的汗却又不敢擦。
　　“你且去，”笑够了，沈知杳支起身子，敛了容色，向那副将摆摆手，“本将自有计较。”那副将忙不迭一行礼：“末将告退。”转身风一般刮出了中帐，只怕近日都不敢再接近这里了。沈知杳看着副将犹如被恶狗追赶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极淡极淡的一缕笑，食指“嗒嗒”叩着书案，眼中却是幽深一片，看不分明。
　　次日一道军令自中帐传遍三军，如一石投湖，激起层层涟漪：“即日起大军后撤五十里，退守樊城，无令不得擅动。散播谣言扰乱军心者，斩；抗命不从者，斩；擅自集会者，斩。”此令一出，全军哗然，并非是为着它严酷至斯，而是为了那条“大军后撤五十里，退守樊城”，众人皆是不解之余又添不忿，数日拼死征战，眼看就要一举收复鹞子关以平民愤，如今却是如猛虎被兽夹阻于猎物之前，想要一扑而上却又畏惧那钢夹一般，有火发不出来，憋得直挠地。
　　奈何主将下令，众将士也只能依令而行，大军遂整理辎重粮草，撤入与鹞子关一山相隔的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