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彼荷斯》晏长淮

2、青山2 山中

　　2.那头青丝散了，那身衣衫乱了，那双或温柔或含笑或冰冷的黑色眼眸也红了。他知道手臂里的血液开始发烫叫嚣，那是杀红了眼的野心。可见幼时被苦苦逼着学习的技艺总还是有些用处的。只是那臂上肩上都是那样的疼，那些人的数目又是那样的多，明斐显然开始力不从心了。耳边开始响起幼年时听见的鼓声，只是不住的敲打着，鼓点沉重，鼓点急促，鼓点一下下敲打在胸膛上，奏出悲壮曲调来。
　　今日他便要死在这厮杀中了，以一个乱臣贼子声名，而非如一个正经皇子一般命陨沙场，方便显荣身后。说到底，他还是败在了这勾心斗角上，他还是败给了自己的仁慈。
　　可是啊，三哥，你竟恨我至此么？一线生机，都不肯予我。
　　那鼓点恐怕就是他今生最后的序曲了。
　　他已没有再多的气力去思考别的，他依靠着门框，沉着的望着那些同样杀红了眼的敌手。落魄的王注视着他的臣子，没有丝毫恨意，只是悲哀，无可化去的悲哀。终于他再次举起手中匕首，等待着最后的一场厮杀。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腕攀上一段冰凉的指。
　　明斐回首便看见一双漆黑的眼，苍白的皮肤上，如深潭一般沉寂着。他还未来得及细看，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回过神。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自胸口分毫不差地贯穿。这人间落魄的小太子无可奈何的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有风吹起了他的曼舞长发，他的宽袖白衣，他缓缓呼出了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浊气，终于啊，合上了他所有的眷恋。

　　明斐以为这便是黄泉了，只是不曾想过黄泉路上竟也生着花草。他想起了那最后所见到的一双眼，无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想起。石壁阴冷，有滴水声泠泠，激起清越的回响。在这昏暗的洞口处，静静坐着个人影。似是察觉了他的醒转，那玄衣身影动了动，便转过身来了。
　　那人瞧着明斐，似乎是怔了一怔的，那双幽黑的瞳孔却是骤然紧缩无疑。许久，那人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冲这边一笑。人说微笑时人皆温柔，可瞧他不像。那眼底的几万里深处，仿佛是藏了百年不化的阴冷惨然。那寒意也渗出来，他连嘴角都是苍白的。
　　“你醒了。”那不是问句，只是一个笃定的判断。明斐迟疑了片刻，方开口问道：“这里不是阴司黄泉罢。敢问足下，这是何处？”
　　“你且当它是世外桃源吧。”那人起身，身影遮住了洞口透进来的光。他举步便往外走，方踏出了一步，便又微微回首道：“一个，可以保你命的桃源。”
　　“有劳。”明斐此时也从石板上站起，敛衽行了一礼道。
　　那人走出去十来步，却又忽的收住了。明斐疑心他要转回来说些什么。可那人只是停了一停，便又加快了脚步，直至背影没入不远处的树林之中。

　　自记事伊始，到如今，明斐的梦中便常有一座青山。山上常年花草繁茂，莺鸟相鸣。山顶有清洌泉水，泉中遍植清荷，泉水旁有圆润巨石，奇异花草蔓蔓枝枝，一派热闹。翻遍史书典籍，却未曾找到过只言片语，无人知晓究竟何处的泉水生得出荷花。明斐怅然，也便只好当它作一个荒诞的奇梦，可那梦中情景却总历历在目，无法抛诸脑后。
　　他清楚地记得，山上好似有座草庐，庐内有人烟。明斐曾见那一袭玄衣的身影常在泉边驻足，大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之势。他似是在等一个人，而那等待的寥落身影，曾让明斐在梦中无由地便开始抑郁。
　　只是无论那人究竟是在做什么，都无关紧要，梦醒了，明斐还是明斐，青山还是那座青山，寻不到，留不住。不过是个梦中人，何足挂心？可是，每每瞧见那人的身影，明斐总如中邪般，神情恍惚好几日，从无例外。
　　他曾妄自揣测，或许那人与他的前世总有些牵羁绊，只是未曾想过，如今，他便足踏这座山的土地之上。每一步都恍若梦中，却又远比梦境真实。
　　这本是座荒山，百年前来了位公子，便才有了生气。明斐本以为此山无名，谁知刚一踏出山洞，便只好哑然了。那洞口有一石碑，上刻着锋芒毕露的三字。原是此山名“无名”。
　　他方有些了然了。原来那人便是此山的君王。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这山上有着许多的花木，明斐见过的或是不曾见过的；还有一湾碧水，一塘芦苇。清澈见底的泉水之间，含羞带怯地亭亭玉立着数朵清荷。这显然是有人有心布置过的，自然的花草不会生得如此工整，堪比五言诗行。可这场景却令他驻了足，令他想起了那个不断梦见之所，也这样的景，这样的……人。
　　聪慧的小少年想痛了脑子，却也记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那人。
　　似乎是要与他的思绪呼应一般，那颗心竟也跳得飞快。这仍旧使他疼痛。他垂了眼，便见白衣上洇染出的红色灼灼。明斐便只好无可奈何地一脸苦笑了。
　　有什么似要冲破胸膛跳出来了，小少年温柔地按住了那罪过的根源，袖上锦绣也染了红云。他轻轻道：“莫要再闹腾了。”
　　“公子，你可要桃儿？可甜、可新鲜哩！”一粉嫩嫩的小童站在桃树下，头顶着一筐桃子。见到他来，便远远喊道。
　　明斐估摸着肚子也有些饿了，便上前去取了一个桃儿，用指肚轻轻擦了擦，便咬下一口。小童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待他吃完，小童满眼期待的瞧着他道：“公子，你可否将桃儿给我尝一个？不不不，十个。”见他疑惑，又补充道：“我被妖人施了法术，这箩筐长在我头上啦。我现在也动不了，公子你行行好，帮我将里面的桃儿都取下来吧。我都在这里待了半日了，快累死啦。”
　　明斐觉得这孩子十分有趣，于是便微微颔首一笑，将那框中的桃子悉数取出。那小童长舒一口气，又马上眼巴巴的瞧着他。明斐会意，挑出一个白里透红的大桃子，送到他的嘴边。小童眼见着就要咬到那桃子，嘴角都忍不住弯了起来。明斐见他如此可爱，也忍不住微笑。
　　微风摇曳，桃香满溢，本是十分美的景，忽然间便有一石子自暗处打来，正巧将那诱人的桃子打落在地。不待二人反应，便见一翩翩公子自远处树后缓缓步出，青丝垂肩，眉目如画。那人清雅，摇着手中折扇，淡淡道：“苍耳，山君罚你在这顶着桃筐，可不是叫你来吃桃的。”那小童立马闭了嘴，满脸悲壮道：“何洲，你坑我。”被唤作何洲的那人倒也不见怒容，只缓缓走来，每一步好似仙人之姿。他走到树前停住，转身对明斐行礼道：“公子，请……”
　　只是这礼行到一般便行不下去了，何洲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手中的扇啪地落在地上，后退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多久了，这个人的影子曾无数次在夜晚浮现。“荷……公子……”他喃喃道，一霎时，竟红了眼眶。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你们不要喜欢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