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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山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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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谷的小仙女依旧是每日没心没肺的快乐着。即使频繁被姐姐禁足,她也毫无所谓。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每件事都是简单的,就算不简单,也会有一群人提前跑出来为她解决。这个世界,应该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吧。
可这几日,她却乖乖地呆在自己的房里,双手双脚像被束缚了,心也不再成天飞到那片鲜红里。
她想水儿了。
水儿是一只来历不明的鱼。身长如兮黛的食指那般。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但□□晶莹剔透,连乳白色的骨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兮黛在河边玩耍时,无意中看到它徘徊得游来游去,迟迟不肯离开便觉得与它是定了缘分的,加之这家伙长相着实讨喜,便一直养在杜鹃花丛的那湖里。后来与它难舍难分,便干脆带回了自己的闺房中。于是整日与黑子白白莺莺四人党翻遍琉璃谷为它心爱的宠儿找鱼缸,想也是受了姐姐不少责罚的。
可是现在呢?鱼去缸空,落得个唏嘘不尽的凄凉下场。
“小仙女?”黑子一张汗渍涔涔的大脸凑到那正缅怀旧事的人儿肩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憨笑。刚吃过饭,门牙上还留了几颗菜叶子。“鱼死不能复生,不要伤心啦。”
“走开。”小仙女不领意,嘟着嘴走到一边。
黑子楞了一下,开始懊恼着自己劝人的功夫向来如此无能。
“兮黛..”白白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只是他今日手上没有《论语》也没有《诗经》,而是拿了一块花手绢。只见他风情万种的翘起兰花指,渐渐将手巾扶上了脸面,那张脸…胭脂涂上了脑门,腮红抹到了嘴唇,连那设计良久的美人痣,也是歪歪扭扭的成了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嘴巴上不知从那儿抹了些油,活生生像刚亲吻了猪屁股。
“兮黛,不要生气了嘛..”边说边生硬地扭动了下身躯,嘴里模拟出女人撒娇的样子。但可能是速成,边说还边红着脸。
“白白,谁把你变成这副样子了。”兮黛眼睛瞪得老圆,之前的忧伤一扫而空,开始潜心研究起白白的妆容。
小仙女还是好哄的。黑子见她头顶的阴霾消失了,连忙拿毛巾擦了擦自己的牙缝,对着铜镜,反复检查着。
“兮黛,你看你,生个气都让黑白双煞较劲了脑汁,谁还有你这样好的运气啊。”莺莺掩面而笑。
看着这三人皆笑话自己,兮黛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才没有伤心,没有生气呢。”急急跑出门去。留下房子里三人面面相觑。
“就会笑话我,哼。”抿着嘴,边说边走。
可是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这样想水儿了,这些天怎么如此得空来多愁善感呢?估摸着是凌修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了吧。他去哪儿了呢?连他都不理我了吗?他说,翻过那山便是他的家了,那个如意镇会很好玩儿吗?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想着想着,一个大胆但又可怕的想法便萌生在脑子里了。
姐姐令行禁止,没有谁敢跨过那道界限的,兮黛,你这是疯了吗?
她也是被自己吓住了,活了十五年,什么时候就有这些个奇怪的想法了。可是,凌修好久没来了,好久没见到他了,心里总是会有一些空洞洞的感觉,于是便开始强烈的好奇,他的家是什么样呢?他也有一个厉害的姐姐吗?他的父母是否还健在?
兮黛向来是个大胆的孩子,也许更是因为被宠坏了,她竟很快便说服了自己。脚不自觉地往那崇山飞去。
没事,我只是去找凌修,他若不在,就回来了。姐姐不会知道的。
可是这妮子,真的把自己当做仙女了。
她那唬人的芝麻灵术怎么可以越过这重重山峦呢?结果是,飞了一半,就像断了翅的小鸟一样,直直地落入了这深山荒野之中。
“这是哪儿?还在琉璃谷吗?”
漠北极寒,没有一个地方像琉璃谷这样四季如春。此时恰逢冬季,白雪皑皑的山峰就是一个天然的冷冻室,没有人情味的风,刮得人骨子一阵阵生疼。而落在这半山腰上,荒无人烟,气温就更加咄咄逼人了。
四周围皆是雪白,没有任何颜色的波澜,单调得就像姐姐平日责罚时候的面孔。四周围一片死寂,连听一声鸟啼都是奢侈。
“这是什么地方?这还是琉璃谷吗?”
“有没有人啊!?姐姐?!凌修?!”然而声音刚落,听得到的就只有从四面环绕过来的重重回声。那样冰冷无情。
兮黛开始直直地发起颤来。自己落在了一个半山腰上,抬头,是漫天的雪花,低眼,是望不见尽头的雪海。她没了力气,失了法力,甚至连一个取暖的地方都没有。
“这纯白晶莹的家伙,怎么这么冷啊。”身上穿着的只是一件薄薄的单衣,哪里抵抗得了这自然之力。不一会儿功夫,肩上,发上,衣裙上全都染白了。
“好冷啊…”不一会儿,嘴唇手心皆冻得发紫,她颤抖着蜷缩起来,幸好旁边有些树叶,她顶在头上,但依旧抵抗不了什么。
“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望着这越堆越厚的雪,兮黛眼里闪现出极大地无助。姐姐从来就告诉她,不要乱跑,不要出谷,外面的世界很凶险。可她竟为了一个外族男人,第一次这么大胆地违抗姐姐的规定。到底是真的单纯?还是莫大的傻痴?
突然天边划过一声声尖锐的鸣叫,东边飞来黑压压一群不知名的怪物,近了才看清皆是红毛绿嘴,人面鸟身,尽是龇牙咧嘴的丑陋模样。它们会不会发现雪堆里的这团打颤的身影?
兮黛眼睁睁的望着他们飞过来,自己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地,这稀稀疏疏的树叶哪里能挡得住的。小仙女此时真的已经变成这些怪兽眼里美味可口的小白兔了。
一群群先后落地,直直地朝她奔来。它们,要吃了她,或是活剥了她。
“走开…走开…丑陋的东西..”已经僵硬的嘴唇不断哆嗦着这几句,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兮黛你修炼的又不是用几句话杀死人。
这寒冷的冬天,野兽怎么能不饿呢?现在这样的一份美食,怎么能让她成为漏网之鱼?一只只早已垂涎三地,那唾液竟都是血红血红的。
“爹爹,娘亲,难道兮黛就要死在这儿吗?”一边往后退,一边刷刷的流眼泪。但气温实在太低,流出来的水,瞬间就化为冰晶了。
“爹爹,娘亲,保佑我,保佑我…”她闭上眼睛,这时候,领先的那只张牙舞爪的撕裂着过来。
等待死神的宣判,但又不死心的叫着“爹爹,娘亲…”在心跳等同于静止的那一刻,等待她的….
竟是…什么都没有…
她猛然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明晃晃什么东西一扫而过,接下来,什么野兽,什么大雪,全都消失了。除了还停在原地,四周围皆回到了一片彩色之中。
“爹爹,娘亲,是你们吗?你们在保佑我吗?”一切有惊无险,兮黛仿佛探测到爹娘的存在,激动不已。“一定是你们在天之灵!”
“兮黛好想你们啊…”但她眼望四周,依旧跟之前一样静的可怕,一个鬼影都没有。
“在吗?爹,娘?”她迟疑着又对着天空喊了喊,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呜呜….”然后她小声呜咽起来,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就像是做了场噩梦,此刻虽然一切并无大碍,但这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头重新越发不安起来。
“呜呜呜…究竟是谁在跟我开玩笑!”她一个受了惊的女人对着泛白的天空,在这深山之中,就这样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呜呜…”之前的疑虑害怕,慌张畏惧,都变成了汹涌的眼泪,哭得越发大声,回荡在整个山间,回声重重,来回传想。
“兮黛….”突然一个声音从身旁响起,这个声音….是的,正是早应该出现的男主角。可他终究是错过了这场英雄救美的好戏。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
兮黛猛然抬起头,拨开凌乱的碎发终于瞧见了想见的人,这会儿顾不得鼻涕眼泪,死死地往他身上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继续涕泗横流。
“凌修..”
“我在你的杜鹃丛里等了你好一会儿,却发现这山头传来女人的哭声,可怜兮兮,便过来瞧瞧,竟发现是你在这里。”凌修搂她入怀,给她一些能量取暖。
“我是想来瞧瞧你的家,你不是…不是说穿过这山峦就是如意镇,你的家了吗?”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甚是可怜。
凌修有些惊讶,自己随口说说的东西,竟被她记得如此牢固。这么个瘦弱的人儿,想必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吧。心里突然心疼不已。
“凌修,我遇到了怪兽,他们要吃了我…然后,不知什么力量保护了我,连这周身的雪都被化掉了。我想想,定是爹娘的灵魄还庇佑着我。”兮黛说。
“你爹娘不是凡人吗?怎会有这般大的力量?”
“我…不知道。但自从他们去世后,我似乎一直在被庇佑,和黑子玩耍若是摔倒跌伤,总会比别人好得快些,也从未生过病。我肉体凡胎,竟可以这样与别人不同,你说不是爹娘灵魄庇佑,是什么东西,如此看重我?”她描述的绘声绘色,她说着说着,那哭丧的脸中竟漏出一种一种骄傲与崇拜感。
这寒山之中,竟有一股力量可以为她止了终年大雪。这样与自然抗衡的力量,连魔尊都做不到。她去世的爹娘,凡体肉胎,竟也能做到这样?凌修心里疑惑重重。
“你太冷了,我带你暂且去取取暖。”拎起她瘦弱的手臂,抱在怀里,就飞了下去。
兮黛只感觉耳边风噗嗤嗤的穿过,第一次被人带着飞,觉得甚是惊奇好玩。可凌修兜兜转转,也未找到一个避寒的地方。
“凌修,虽然你飞的极快,为何却还未到取暖的地方?”兮黛把头探出来,靠近了看凌修的侧脸,他很严肃的在寻找避风地,一刻都不容放松。但不知怎地,靠在他怀里却觉得这耳畔的风是那样温柔,那通亮的眼睛望着他俊俏清秀的侧脸乌溜溜地打转,然后悄悄地,把头靠在他温柔的肩上。
“这样靠着也挺好的,不如不找了吧…”她笑着,声音细细微微。
“找到了!”凌修眼前一亮,丝毫未听见她方才的话,拐了个弯,便带着她直直的飞下去。
这是个小山洞,隐蔽的很,不仔细找还真看不到。
凌修麻利的捡来一大堆干柴,手一挥,旺盛的火苗开始照得这里亮堂堂的。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件袄子,将兮黛包的结结实实的。
想着兮黛从小养尊处优,这里环境未免艰苦了些,他食指一洒,一床地毯就牢牢地按在了兮黛身子底下。然后一盏盏灯,就这样陆续绽放开来。
兮黛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疑惑着凌修什么时候也有灵术了?但为什么,看着这些小物件一个一个出现,怎么不像灵术,而是像戏法呢?凌修就像一个高深的魔法师,伦着他的魔法棒,在哄小仙女开心吗?兮黛看着他认真布置的样子,竟觉得他身上饶了一圈光环。
“给你..”就在她出神时,一个小小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个十分精致的小铃铛,浑身镀满了杜鹃花的红,色泽如玻璃般晶莹剔透。兮黛将它靠在耳边晃了晃,声音清脆极了。
“以后你有什么麻烦,只要摇这个铃铛,就可以找到我了。”凌修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
好精致,好小巧的铃铛,靠近一闻,还有杜鹃花的香。从小自己就收过源源不断的礼物,可哪有这样特别的呢?兮黛心里欢喜的很。
“你在想什么呢?”凌修蹲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凌修,你是来保护我的天神吗?”小仙女抓住他的手,眼睛睁得油灯大。
“我不是天神,我是恶魔。”凌修戏谑着,回了她一个笑。
“那也是善良的恶魔…”她紧紧轮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被一双手抱得温软温软,他靠在她耳侧,这会儿能清晰的听见她的呼吸声,打从自己有了记忆,还从未与一个人如此亲近,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无比的熟悉。
这感觉,又让他想起那日重伤靠在她怀里的感觉,虽不宽厚,却很温暖,她发上杜鹃花的香味,浸人心脾。
那第一次和她抱在一起的感觉,竟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心,这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在眷恋着的。
渐渐地夜就深了,山中的圆月好像比琉璃谷的要清冷许多。
“要回去吗?“凌修问她。
她摇了摇头。
“现在回去,若姐姐被自己吵醒,又免不了禁足了。还不如不回去的好。赶着明早的日出,跟她请个安就可以了。”
她坐着,侧着身子,裹着毯子,刚好能瞧见那一顶圆月。
“凌修,你靠过来些,我冷…”她盯着这一轮月,一动不动叫着身后那人。这小公主的常态却搅乱了凌修那一汪清水,惹得他心扑通扑通跳。
“嗯好。”他靠近了些,伸出手来圈她。
“你坐好…”谁知她没心没肺的拉他过来,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就这样,我要睡觉了。”闭了闭眼,嘴里扬起一个满意的笑。
凌修望着她一刻都不敢移动,她的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的呼吸软细但又清晰,她的睫毛浓密而又调皮。看着看着,凌修心里的悸动越发明显,只觉着两人的心跳在这小小的山洞里来回传响,好不安静。他长长舒了口气,废了好大力气,才定了神。
月光柔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光影,在这寂静的夜晚,在依偎着的人们身心,流散开来。
这一觉,睡得真好,这个人的怀抱,真是舒服。
“兮黛,该醒了,你还要给姐姐….”耳边有一阵阵催促声。
兮黛伸了伸懒腰,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凌修微笑着揉了揉肩膀。
“走吧。”他站起身,使了个眼神,顺便收起了昨晚的一切。
今晨又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像飘絮从洞口漏了进来。
“凌修,这个是什么呀?白白的…”一簇簇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拾起来闻了闻,又舔了舔。
“这个叫雪。这里常年下雪。”
雪?那现在是下雪咯?兮黛站在洞口边缘,抬头望望那天空中丛丛飘下的雪花,竟觉得今日的它们变得柔情了许多。
“凌修,你可以背我下山吗?”她转过头来。
“好,我背你。”凌修揉了揉肩膀,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哈哈…”兮黛灵活得跳上了他的背,手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
“让小仙女也变个法吧。”说完,一把绣着杜鹃花的伞就撑在了她手里。
“凌修,我沉不沉?”摇摇晃晃的撑着伞,还不忘眨巴眨巴眼睛。
“不沉。”少年任凭调皮地姑娘欺负,她越欢快,那圈着她的手便越紧。
“走咯…”小仙女晃晃脚,直直地撑好了伞,她轻轻转动伞柄,雪花在伞沿跳着舞散落下来。凌修踏着坚实的步子,一步,一步,开始往下山的路走去。
“好美的雪…”她将手伸出伞去,装了一些,待到手凉凉的,便直直往凌修脸上蹭过去。
“别胡闹…”他却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山的路,绵延看不到尽头。雪一点一点的下,逐渐在伞顶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山间小路落满了雪白,但很快就被一排排或深或浅的脚印打破了这美丽的静谧。很快,又一轮新雪将会覆盖它们,直至完全隐没那些痕迹。但留了下来属于年少时光的美梦,却一点点在情窦初开的人儿心里,荡漾着,蔓延着,直至永久在心里最纯洁的那个角落,一辈子温存。情,不知所久,但只要那一刻,便足以颐养一生。
凌修,若你发现她变了,还会继续坚守这份纯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