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暮雨》向随然

4、第三版（2）

　　九韶宫内的太监宫女很少，而且天色已晚，即便是君主寿辰，和这里是不会有太大关系的。所以宫人都早已入睡。自然这和韶妃不得宠也有关系。
　　朝鹭在门口做了一个手势，马上有人从角落飞身出现。他吩咐此人去洛枫宫带几件睦非的衣服回来。马上这人又消失在夜幕之中。
　　朝鹭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一片漆黑。但还是看见了伏在桌上的睦非，他已经有些睡意朦胧了。重新点了灯，把少年抱到床上缓缓地褪去他身上的锦袍，就看见了他胸口的青紫色痕迹，拿出伤药抹在乌青上，间或能听见睦非的细微的抽气声，朝鹭皱起眉头，但转而又笑了。眼前的少年长的和他貌美的母亲不是很像，可全身还是有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清秀气。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睦非追在他身后要蜜饯的场景，小小的孩童贪心的要他手里的一盘蜜饯，死死的揪住他的衣裳。每次一看他那表情，就是再怎么想要作弄这个弟弟，都会舍不得，于是会作罢，把蜜饯留给他。朝鹭一直知道睦非根本不爱吃甜食，可他又对此有近乎诡异的执着。朝鹭知道自己从小就很关心这个弟弟，他也知道那不仅仅是兄弟友爱，但也绝对还没有到情爱的地步。他早已不是纯情的年纪，也尝过了女人的滋味，可始终没有想象中不可抑制的冲动。他一直很理智，所以猜测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知道当朝有不少喜欢养娈童的官员，这股风气也盛行颇多时候了，或许下次离宫可以去那些地方看看。有些事，确实需要确定一下，他并不喜欢超过他控制范围的事情发生。
　　拿了沾了血的锦袍亲自去烧，找了一个铜盆和一些宣纸，点了火，把锦袍扔了进去，火舌窜起，又慢慢下降。火光把他的脸照的有些狰狞，可他还在自顾自的笑。朝鹭猜测这件恐怕还是小七最好的衣裳了。
　　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件青衫的朝鹭，刚抬脚要到另一个房间去睡，却听见了“啊！”的一声惨叫，在寂静的九韶宫内尤为清晰。
　　粗重的喘气声让朝鹭叹气，走到睦非身旁，他果然一脸惊魂未定，连被子都被他的冷汗濡湿了。
　　朝鹭坐到床沿，轻声问：“怎么了？”
　　“梦魇。”叹息般的两个字，让朝鹭不禁揉了揉少年的头。
　　“那我陪你睡吧。”朝鹭和衣躺在了他的身边。
　　“哥……”
　　“嘘……”朝鹭拍拍被子里少年。
　　睦非向里头挤了挤，鼻尖飘过一股淡雅的清香，好像是三哥的薰衣香，淡淡的萦绕在鼻端，很好闻。不久，睦非就睡着了。

　　睦非做梦了。平时做梦总是那个雪夜，可今天的梦，应该算好梦。
　　他梦见他好小时候的场景了，具体的岁数也早已忘记，那段情景也忘记好久了，可是这一夜，在一股不知名的香味里，这情这景便这么栩栩如生显现了出来。
　　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他还能在母亲的怀里蹭着，听母亲说母亲的故乡——江南。
　　母亲最喜欢《忆江南》，总当作儿歌来唱给他听。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娘，这是什么意思？”
　　“长大了你就能明白了。”娘摸着他的头。
　　“那您到底喜欢江南什么呢？”睦非还在咬着手指。
　　“喜欢那里的糖粥藕和桔红糕，喜欢那里的小桥和流水，喜欢那里的青石板路和纯白的小花。”母亲抱着他，轻声说。
　　“糖粥藕是甜的？可睦非不喜欢甜的。”睦非仰头问，眼神里都有点小小的纠结，所有的描述，他就关心了好吃的。
　　“嗯，可娘亲喜欢，因为啊，每当吃到甜食，娘总会觉得自己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还好小的年纪。”
　　“娘亲年纪小，不就没有我了么？”睦非焦急的快速思考，这可怎么办。
　　“傻孩子，娘抱。”母亲又搂住了他。他认真地听着母亲呢喃《忆江南》。
　　“江南好……”
　　江南好，只怕这辈子都出不了皇城，去不了江南，看不了那边的风景了。

　　天一亮，朝鹭就听见了门口济玚的声音。
　　帮少年掩好被子，略略打理了一下，朝鹭推开房门就见济玚站在门口。
　　济玚是朝鹭的心腹，全身黑色，在白天十分显眼。一见主子出门，马上迎上前。
　　“殿下，皇后娘娘已经找了四殿下一夜了。她已经知道最后和四殿下见面的是睦非殿下。”
　　“这么快？”朝鹭面无表情。
　　“说是小山子看见四殿下尾随睦非殿下。”济玚回答。
　　“小山子暗示她的？”朝鹭摸了摸下巴淡然道。
　　“是，皇后娘娘快到九韶宫了。”
　　“嗯，你下去吧，我去叫小七起床。”朝鹭扬了扬嘴角，哼，那个女人真是蠢得可以，不知变通的人。

　　再打开门，里面的少年已经穿戴整齐，斜对着朝鹭没有动。少年正想抬手想要从后窗看一眼风景，晨晖打在少年身上，阳光从指缝里透过，在脸上留下点点阴影。朝鹭顿时觉得时光在此刻停了下来。少年已经不见昨天的惊慌失措或者恐惧迷茫。毕竟他的骨子里流的也是皇室血脉，脆弱只有一时。
　　轻声地咳嗽两声，唤回少年的思绪。睦非转过头，看着他笑，“三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进来都没有听到。”朝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伸出手理了一下少年的衣领。
　　睦非摇头，其实刚才所想的不过是能活着看见阳光真好，他还想去江南尝一下母亲最爱的糖粥藕和桔红糕。
　　对上朝鹭捉摸不定的目光，睦非有点忐忑，，心道如果昨天没有三哥，他大概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