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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美人 古有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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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陆景琛初到西塘时,在河边选了一处宅子,在上京那周,宅子已收拾好,“陆公馆”这块门匾已挂上,在同地老宅间毫不起眼。
江漠寒将他送到门口后嘱咐了几句,说是往宅子派些人。陆景琛表情淡漠,自顾自地推开大门,末了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
一路行至卧房门前,扭动门把,卧房里装饰与他所想一样,老式、陈旧,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管家。他向陆景琛问好,随后静候在旁。
卧室在二楼,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外边的街道。他望了一会儿,视角里突兀的出现一把伞,一把油纸伞,绘着江南盛景。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青石板上的高跟鞋,不急不缓,很是好听。
是个女人,穿月色旗袍的女人,窈窕身姿掩在薄雾下。
美人。陆景琛这样想。
老一辈说,江南出美人,其名不虚。
是夜,在西塘的酒楼,政府官员摆下宴席,宴请上京来的少将。
少将二十三岁领兵,二十六岁赢得鹿原役胜利。二十七岁在上京动乱中划据一方,二十八岁,他来到西塘,定居于此。上头的人说,少将以都督的身份来到西塘,得好生款待。
镇守使急得满头是汗,开宴的时间已到,都督还没有到。
几人急的团团转时,江漠寒来了,镇守使连忙迎上去。
江漠寒来自上京望族,家里富可敌国,一直跟随少将身边。此时,他客气的笑,:“少将路上耽搁了,晚些到。”
陆景琛靠在墙上,抬头望天,一整天的薄雨夜晚竟然也看得见星星,他不顾身后濡湿的青砖,头也往后靠上。半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偏头点火。
夜里的风有些大,点了几次火才着,深吸一口,耳边尽是酒楼里的靡靡之音。
他又听见了白天里听见的那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清脆......
她从巷子另一头走来,没有打白天那把油纸伞,一袭旗袍似月般充华。
陆景琛微微眯眼。
女子渐渐走进,他看见她的脸,肌肤白的像透明一般。眼尾上挑,细弯柳眉,神情淡漠,想高贵的天鹅。陆景琛只觉得,那高跟鞋,一下一下,似敲在心上。
她在他三米远处停住。
暗夜里寂静无声,他揣上火光跳跃,轻睨一眼,“小姐去酒楼?”
女人没答,望着他的雪茄。
陆景琛当她默认,手却不经意划进衣袋,“今天酒楼包场了,不待外客。”
她手上拎着红色的小包,“我找人。”
“找谁?”
“不是你。”
女人看着他站直了身子,高大而挺拔,令她想起戌边的白杨树。
男人一步步走近,又吸了口雪茄,他凑近了去,女人也静静的看着他的动作。
“找谁?”
几乎是瞬间陆景琛就退了回去,他掐灭了雪茄,再次望天,星星不见了。
“我带你进去。”言罢就拔腿向里走。女人片刻没动,他回头看她,她才跟上。
鞋跟敲击青石板路,清脆缓慢,似江南绵绵的天气。
“你叫什么名字?”
“......”
“名字。”
“颜悦。”
这个带着月华的冷淡的女人,姓颜名悦,,陆景琛默默想着。
哦,颜悦
很久以后,颜悦都能记起,那个有星星的晚上,男人披着宽大的披风,她看见他披风下笔挺的军装,手上雪茄的火光一闪一闪,映照在男人脸上,帽檐下,他的侧脸坚毅,硬朗。
她记得他欺身过来时眼里毫无感情的光,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颜悦很清楚,那是一把枪,一句不对,他就会杀了她。
不愧是上京的少将。
此刻她跟在他身后,酒楼里很安静,木质地板发出“咯吱”的声音,颜悦微微抬头,看着男人的后脑勺,他似乎是将就着她,步子极慢。
“你找镇守使做什么?”前方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
颜悦复而低头。
陆景琛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她回答,蓦地停下脚步,转身。
木板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正低头看她。眸子深深的,不知在想什么。
颜悦终于有一丝不满,“少将很闲吗?管这么多。”
少将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肩上看,肩上的勋章被披风牢牢地遮住,仔细想,刚才在巷子里,他险些拔枪。而在西塘,若非特殊情况,中尉以下士兵不得配枪。而他来西塘,也不是什么神秘事。
两人僵持在狭小的走廊上,陆景琛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前面的路,颜悦目光不善。
忽然有人从另一边走过来,是江漠寒,他停在陆景琛身后,“少将?”
气氛就这样松了下来,陆景琛转过身,没有说话,大步走了。江漠寒这才看到颜悦,酒楼暗黄的灯光下,女人的脸上附了一层清冷。
颜悦目不斜视跟着陆景琛的步伐,木板再次响起“咯吱”声。
她被安排在偏厅等候。
颜悦盯着正厅的那扇锡金的门,几分钟前陆景琛从那儿进去后便再也没人出来,那扇门里,不断有推杯换盏的声音传出。
江漠寒坐在她的对面。这个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男人忍不住透过镜片打量她。身上的旗袍织着的暗纹,来自苏州织娘,料子是云锦;手腕上的玉镯是古玉。温润的白中透了青,耳上挂着白玉所制的耳坠。玉上有巧匠的雕刻,不知刻的什么。但是江漠寒清楚的知道,单这一身,非富即贵。
大厅里有女歌星在唱一曲乐调轻快的歌,透过并不太隔音的门清晰的流入她耳中。颜悦双腿交叠坐地优雅。片刻后,自手包里拿出一块怀表。
时间到了。
她倏地站起来,在江漠寒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紧逼大厅的门,随后用力拉开。
因为酒楼被镇守使包场,向来人来人往的大厅只剩一张大桌,有侍应生一碟一碟的上菜。舞台上浓妆艳抹的女人摇晃着婀娜身姿,媚眼勾人。
陆景琛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上,披风和帽子已经摘下来,他看见她的身影,笑了。
他知道她会进来,没让江漠寒拦她。
他想看她做什么。
镇守使显然是没有想到颜悦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当她一步步走来时他没有任何反应,那脚步声在他听来,就像催命一般。
他抱歉地对陆景琛笑了笑,忙向着女人迎去,似乎是与她说了什么商量之类的话。
陆景琛清楚的看见面无表情的颜悦眼底的厌恶,她打开那个红色小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不知写了什么。
镇守使一直在推脱,请颜悦先去外边等着,但颜悦态度坚定没有丝毫动摇。镇守使一怒之下,竟叫来士兵把女人拖出去。
颜悦立刻就变了脸色,片刻,她笑了。朝陆景琛望去,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他知道她在想屎吗,“刘先生。”
镇守使马上换笑脸凑过去,“少将有何吩咐?”
“这个,”陆景琛捻着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盘子,语气淡淡,“凉了。”
周围就寂静下来,桌上其他官员摸不清少将脾气,大气不敢出一声。镇守使愣了片刻,叫人将菜换了下去,因这一打岔,也没人顾得上颜悦了。
他再次看向她,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下一秒,她就向他走来。
这是,陆景琛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古有美人,清而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