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节 亲兄弟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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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末年，山东掖县。
这天，鼓楼街上人头攒动，都奔向同一个方向。有人边走边吆喝：“裕昌号张家大爷今日四十大寿，散发布施!”听到叫喊声，人流愈发涌动了。
张府门口，大掌柜张根九正领着家丁们忙活，一面分发布施，一面安抚人群：“大家都不要挤，来的都有份！”领到东西的人，千恩万谢后心满意足的走了。
张家内堂，寿星张瑞年端坐堂上，张家家风开明通达，不喜铺张热闹，今天的寿宴也只是一席家宴。张瑞年看着众人忙碌张罗，上上下下一派欢喜有序的景象，内心百感交集。父母早逝，他少年当家，拉扯着两个兄弟，支撑着一摊买卖。如今，两兄弟都长大成人，当年的买卖也从一隅之铺成为今天赫赫有名的裕昌号。即使现在闭眼了，他也没有遗憾了，想到这里，张瑞年原本就温和的面容愈发慈祥了。
“大哥！”一声喊叫声打断了张瑞年的思绪，来者是一位青年，目光炯炯，身穿一袭长袍，头型却是利落的短发，见张瑞年纳头便拜：“瑞丰祝愿大哥，持山做寿，与鹤同侪！”
张瑞年拉起兄弟：“好，好，老三，快起。”本是满心欢喜，抬头看见张瑞丰的短发，高兴劲儿减了几分，“我说老三，你看看你，老祖宗几百年留下来的辫子到你这儿断了根了。都说头可断，辫不可剪。到你这儿改了行市了！”
张瑞丰摸了一把头，敷衍道：“绞了，风凉。”明显不愿与大哥多言此事。
“好好好，你有章程了，我也管不了了。咱说点儿正经事儿，你转年就二十五了。你看看满掖县城和你般大的，哪个不是老婆孩子一堆儿了，怎么到你这儿这么费劲！前些天，刘婆给你说道的柳林头那个姑娘怎么样？”
张瑞丰眨巴眨巴眼：“我打听了，那姑娘满脸麻子，可丑了，我才不要呢！”
张瑞年有些疑惑：“满脸麻子？！不能呀，柳林头的闺女赛天仙，这都是有讲的，再说刘婆是咱这儿上数的媒人，不能干这样没谱的事儿!“他瞅瞅张瑞丰，语重心长道，“老三，咱家门里，本来人丁就不兴旺，你大哥都这把岁数了，也就你侄儿一个小子了，你二哥家是个丫头片子，你二嫂……”说到这儿，压低嗓音，“你二嫂身子骨一向不旺兴，大哥可指望你给咱家添丁进口……”
“哎，二哥二嫂来了！”张瑞丰让大哥絮叨的无从招架，抬头看见二哥来了，赶紧起身迎接。张家二爷和太太秀芝带着闺女也来了，张瑞堂比他大哥削瘦一些，秀芝今天特意打扮一新，看上去气色不错，八岁的闺女秋云好像满腹委屈，走路也不那么轻快。
张瑞堂拱手作揖：“大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秀芝也跟着蹲了个万福。
张瑞年满脸堆笑，点头道：“好好好！”
“二嫂！”张瑞丰突然指着秋云的脚厉声说道，“怎么又缠上了！”
秋云眼泪汪汪的叫了声：“二叔！”说罢，便哇得大哭起来。
张瑞丰一把抱起秋云，不由分说地解开裹脚布，边解边说：“什么东西就该什么样，这花有花样，叶有叶样，这叫尊崇自然，把个脚缠得跟块烤地瓜样儿，有什么好看！”
秀芝脸上早就挂不住了，听到这话下意识把脚往后挪挪：“大哥，我去厨房看看大嫂。”
“好了。”张瑞丰把秋云放下，“快回家重新穿双鞋。”重获自由的小秋云，赤着脚欢快地跑了。
兄弟三人重新坐下，张瑞堂递上一盒礼品：“大哥，知道你爱吃甜，秀芝特意去买的麻渠大糖，你尝尝。”
“你这一说，我还真馋了。”
张瑞堂转脸看着张瑞丰：“老三，又空手来吃。”
“大哥还没说什么呢！”张瑞丰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他一向看不上二哥的小器量。
“大哥不说你，那是厚道，你自己不能没数！老三，不是我说你，你这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光有出项没进项可不行！”
“花不着你的钱！”
“不花我的，也是花柜上的！”
“好了！”张瑞年一声喝住，“今天就是高高兴兴地来吃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不准提。”
正当兄弟三人争执之际，一位少年领着一个白胖白胖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丰神俊秀，神态持重，一派沉静之气，他拉着小姑娘跪下：“不孝子景林，恭祝父亲大人…………”
那小姑娘也一本正经，奶声奶气的说道：“燕子也祝爹爹，happy birthday。”
大家都愣住了，不明白什么意思，景林解释道：“这是玛丽婶子教燕子的洋文，说是生日快乐的意思。”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张瑞年更是喜得抱起燕子坐到自己的腿上。
“这是孩儿临摹的百寿图，恭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景林呈上字画。
张瑞丰凑上去审视：“不错呀，景林，你这字儿大有长进，有点儿郑文公的意思了。”
张瑞年一副鸡蛋里挑骨头的态度：“是吗？我怎么看着写得跟豆腐似的，软塌塌的，没筋骨呀！”说着把话题延展，“今天书温的怎么样？今年的乡试有谱没？你也争争气给爹考个功名回来！”
张瑞堂也感慨道：“是呀，景林，你这就是好命生在咱张家，能清清闲闲读个书，我像你这么大时，早就跑街站柜了！”
景林正要应答，话被三叔接去：“这大清朝就快咽气了，还考哪门子功名！”
张瑞年：“这皇帝一天没咽气，咱就得按照规矩来！”
“景林这么聪明，赶明儿跟我去新学堂，学点儿文明知识。”
“不行！”张瑞年指着老三训道，“少提那新学堂，好好的三字经不念，整天净学些大狗叫，小狗跳的。你也少跟那些洋鬼子、长毛来往，咱们张家世代清白，安分守己过日子。你二哥说得对，从今儿起，你就给我老实呆在家里，学着料理柜上的事儿，别老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起哄架秧子！”
“好了，好了，开席了！”一声温和的招呼，是在厨房里忙活完了的张家大太太素芬招呼大家入席，一场争论便无疾而终。
就在大家纷纷入座时，大掌柜的张根九走进来，张瑞年问道：“门外的人都散了？”
“差不多了，我怕还有零星来的，让世杰在外面支应着。”
“好，他叔，来一块儿入席。”
张根九连忙摆手：“不，大爷，我一个下人不合规矩。”
张瑞年：“你在张家干了二十多年了，当年老掌柜的撒手走了，张家买卖败了，伙计们都另奔高枝了，就你没走，你是我们张家的恩人，我们早把你当一家人了。”
素芬也劝说：“他叔，你就别推辞了，今天一切都听大爷的，把金凤也叫来，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
张根九执拗不过，只得答应，不一会儿父女俩回来了，那金凤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见这么多人，便害羞起来，脸上飞来两片红晕，水汪汪的眼睛也愈发顾盼生辉，她羞怯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低着头撕扯着衣角。
张瑞丰拽着张根九坐下，素芬太太拉过金凤说：“来，孩子，坐这儿。”金凤坐下后，偷偷抬眼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睑。
张瑞年端着酒杯起身，很动情地说：“人生不满吾今满，世上难逢我独逢！”说完，一饮而尽。
张府门口，冯世杰和几个小家丁还在照应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家丁问道：“世杰哥，你在张家那么多年，还是大少爷的贴身长随，今儿大老爷摆寿，也没让你上席？”
“人家今儿是家宴，咱这些下人哪儿有份儿！”
尖嘴猴腮辩道：“不对呀，我刚可看见金凤进去了！”
冯世杰愣了一下，冷冷的目光瞪着他，抬手朝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说完，意味深长的向内堂望了一眼。
张瑞堂吃完早饭来找大哥，一进门看见张瑞年正在翻帐。
“大哥，我来跟你商量今年收苞米的事儿。”
张瑞年头也没抬：“老二，采买的事儿你看着办就行。”
“今年这事儿不太一样，我们收的量大。”
张瑞年合上账本：“噢？为什么？”
“今年便宜，二分五！”张瑞堂比划了个“五”的手势。
“这么便宜？！谁家的货？”
“大基山四爷，苞米我验过了，没问题！”
张瑞年噌地站起来：“黑老四！不行，老二，咱是买卖人，怎么能跟土匪搅到一块儿！”
“什么土匪，人家四爷现在也是正经买卖人，去年泰丰粮栈就是进的他的货。”
张瑞年手指着地说道：“别人我不管，咱们裕昌号就是不行！”
张瑞堂继续进谏道：“大哥，咱们去年苞米收得就比别人贵，咱今年不能再吃这个亏了！”
“这些你甭管，还跟去年一样，你和广顺到下面庄户手里去收！”
“可是，大哥……”
张瑞年拜拜手：“没什么可是，就按我说的办！”
“唉！”张瑞堂悻悻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