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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日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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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一身绿沈色常服进了母妃在康乐宫的居所拾翠殿。我姓戴,是先帝戴启的九公主,玉碟上记载的封号为宁安,我出嫁已经三十二年如今就连最小的孙子石臻都会开口叫奶奶了。今儿进宫是来看望已经六十六岁的母妃——静太妃沐转霖,她近几年身体越发不好了我便在如今的皇帝——六皇兄戴钧的允许下几乎天天都来见她。
“宁安来了?来,给母妃仔细瞧瞧,你好像有三五天没有来了吧?”刚进主卧就看见母妃在宫人的簇拥下半躺在西边的美人榻上依着墨绿色弹墨玉纱枕懒洋洋地听书,见我来了忙让说书的女先停了退下,笑着说:“可见知道我前几天没准备好吃的,今天刚叫人做了一碟子水晶桂花糕准备趁你不在偷偷吃就被你抓到了。”
“我前儿刚来过,母妃忘了?”我快步走到榻前,一旁早有机灵的宫女搬来了太师椅,待坐了下来我笑道:“正所谓赶的早不如赶的巧,我倒是有口福了。”
“怀英,快把糕点拿来。哦,还有之前我让沏的日铸雪芽快倒一杯来。”母妃一面向心腹嬷嬷郑嬷嬷吩咐,一面又对一边好奇的问我:“今儿什么天?这几日风寒,太医联合着怀英不让我出门,又说不能被风扑连窗子都不让我开。”
“这可是王太医说的,奴婢只是照办而已。”这时郑嬷嬷已经端着点心和茶回来,一边把天青白釉锦鲤戏莲茶盏递给我一边笑眯眯的辩解说。
“今儿原是阴天,我进宫时天上已经开始飘小雪了”我忍不住偷偷笑着说:“太医总是为你好不是?所幸这几日风大也没什么好走的,忍忍就过了。”
她埋怨的看了我一眼说:“太医院那群人你们也信?他们只会小病化大病,大病化绝症 ,我身体好着呢!”我只管自己喝了口手中的茶水,嗯,味道不错,茶水宫女的功力见长。
母妃见我没用搭理她,孩子似的瘪瘪嘴对郑嬷嬷说:“怀英,把我那篮子针线拿给我。”郑嬷嬷不多时便把东西拿来了,一个不大的柳条编篮子里放了一些针线和一个做了一半的鹅黄里绛紫色风毛雪帽。
我瞧那雪帽风毛有些眼熟便笑着说:“这风毛好生眼熟。”
母妃回答说:“哪里不熟?这是你宜母妃送的,玉儿上个月周岁时我送的那件紫绫貂领套的风毛就是同一块料子,因为日子紧只做了衣服,最近有空了便拿出来做完。”
玉儿是我唯一一个嫡亲的孙女,也是母妃最疼的一个重孙女儿。宜母妃则是母妃从小的手帕交关系很好,姓魏闺名唤作子瑜,已经死了快有三个月了。
我听了只笑道:“玉儿好福气,竟得了她的东西。”
“可不是,像她那般人品的人的东西也带着福气呢。”母妃笑着应了,她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对我说:“虽然她一开始也是好事多磨,但是后来也过的顺意。”
我很少听到宜母妃有什么可怜的多磨事,在我印象里她一直过的很是如意平安的。母妃见我不解的一直来了兴致,她一边让人拿了一个莲青缠枝半旧不新的玉纱枕给我靠着一边说:“这些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要说的话一时间也说不完,正好我今儿兴头精神还不错就和你说说,你靠着舒服些。”
“当初我还像宝儿(我最大的孙女儿)那般大的时候,十四五岁水葱似的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那夹杂着几缕银丝的鬓发下保养的好似四十岁的脸颊红彤彤的。
“子瑜和我正好相反,沉着冷静德艺双馨。那一年是仁宣四十年吧,怀英?”她想了想问郑嬷嬷。
郑嬷嬷跟着母妃大半辈子哪不知道她问的什么?立马回答说:“正是四十年呢。”
母妃点点头说:“那就没错了,仁宣四十年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选秀,那时我们三年一届各族各家积累下的秀女少说也有一百来个,可比现在小猫两三只的可怜样子热闹多了。子瑜是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嫡次女,便住在鸢飞宫那个朝阳的叫荣景居的小屋子里。”
“荣景居?”我好奇的插嘴了一句,据我所知鸢飞宫……不,是整个皇宫除了荣华宫外没有一个宫殿名字里有荣字。
母妃笑着说:“我竟然忘了你不知道这事,也是,那些老人也不会拿这种事说嘴,你当时又还没出生。还记得先帝那个早逝的荣福皇贵妃吧?先帝为了她把全部带荣福二字的宫室换了名儿,只留着她住的华荣宫还带着荣字。”
我顿时了然的点了点头,父皇后宫佳丽众多,唯独那位荣福皇贵妃三千宠爱集于一身连父皇元后都要退避三舍。可惜在我出生前她便死了,没能一睹芳容。
“如今那所小屋改名叫纯景居了吧?”母妃想了想问,郑嬷嬷笑道:“可不是?娘娘好记性。”
母妃点点头接着说:“当时我和子瑜不住一间,她不仅家世好人又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很快就和同居的秀女打成一片。说来也巧,和她一屋的是你令母妃。”令母妃全名贝雁宁,虽只比母妃大一岁但生前已经是令贵妃,其父贝征骁是正二品散秩大臣。
“我还记得到最后殿试,也只有她们和我一起指给你父皇。”母妃神采奕奕的说:“我还记得那是一个艳阳天,四月春风拂面阳光出奇的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好像窗外还有几只喜鹊在欢乐的鸣叫。我和一群还没有等到的秀女站在偏殿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四下站着的宫仪嬷嬷们睁大眼睛直盯着我们瞧,仿佛做一个小动作都会被发现然后冠上一个品行不端的名声遣送回家去
我还记得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左右殿选就开始了,因为不累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可别说站一个时辰不累是笑话,我们以前和教养嬷嬷在家时站三个时辰都是轻的,要是动那么一下嬷嬷们就会让脱了鞋子用三指宽的戒尺绝不留情的打脚底板,那么一下准会肿上好几天。
那日才报了一排就到了子瑜她们,我站在第六排小心翼翼的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站在第二排的她们。令姐姐是她们那排第一个,浑身璎珞珠翠彩绣辉煌,身姿婀娜多姿;子瑜又是另一番打扮,云鬓堆翠、靥笑言言、唇绽樱颗、宜家宜室。有她们在,别人都是壁上野花。
后来听当时伺候的宫人说,令姐姐古筝一曲《宛洛》艳惊四座,连你皇爷爷都称之为大能,而子瑜的隶书同样博得满堂彩,后来再无人选这两项才艺呢!
我那时候呆在偏殿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要表演哪样才艺才好,我之前打听过我最有把握的女红是绝大多数秀女都选的。不过话说回来,也就令姐姐和子瑜有本事在繁重的礼仪训练下还能挤出时间练出如此大能。我当年一门心思都扑在女红、管家和礼仪上,连那一手蝇头小楷都是忙里偷闲练出来的,虽然看起来不错但和子瑜一比也落了下乘。
我本以为到我要很慢,谁知道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我所在的这一排。当时走我前面的是史家小姐,就是后来嫁给硕亲王的那个。虽说后来的她也是威风八面临危不惧的,可是当时她可是连走路都在打颤,头上的系铃步摇也随着她的脚步叮叮当当的铿锵做响。
我们跟着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公公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红漆回廊,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基本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我的心也跟着脚步声砰砰直跳,手里的帕子也拧了一圈又一圈,事后我哭笑不得的发现帕子都快被我拧坏了呢!
我们那排秀女最大的也就只有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三岁呢。在过殿门的时候那史家小姐一个没跨好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一个大跤闹了大笑话,好在她身手极快的稳住了,也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些。
那时候的秀女只能站在殿下,左边是各种乐器和笔墨纸砚,右边是针线绣棚,而最上首便是你皇爷爷和皇奶奶。
由那唱名太监报了秀女各自的家世和名讳,我们便四散开来选择要表演的才艺。那绣棚一共四架,偏偏我们这一排六个秀女里有五个选女红,另四个抢先一步选了针线,我只好走到一旁拿了笔默写了一篇《女戒》里的文章。
那史家小姐可和我们不一样,她站殿中一动不动脸上一片绯红。你皇奶奶温柔的问她:“怎么了?”
只听她说:“臣……臣女……臣女想、想表演骑射!”
我们顿时吓了一跳,骑射那都是男人们危险的游戏,除了少数几个武官的女儿学一学外,我们这些闺秀都不准学习的,更别提还要当才艺表演了,更何况史家小姐的父亲还不是武官而是从四品内阁侍读学士!
你皇奶奶也惊了一跳,她无声的看了你皇爷爷一眼询问,而你皇爷爷则被史家小姐勾起了兴致说:“就给她备一匹马,带她下去换身衣服,在殿后的广笑坪那里表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