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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y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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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每在这样飘着雪花的冬日,会万分怀念那些燥热却悠闲的夏日,怀念清凉的溪水和鸟雀婉转的叫声。可像这样的冬日,没有暖气的房子除了能用来挡点风,让雪下不进来,其他也没什么用了。现在,我正站在窗前,其实与站在窗外没有什么区别。刺骨的寒气拥着全身,眼前所能望见的,无非是一片白色。
我回到壁炉边,披上毛毯。
我们的小别墅坐落在山林里,一年中总有那么五六个月会断电,国家电网的人对我们这个混迹在山中的小别墅也毫不关心。好在我们也不算“被”自生自灭,至少有台发电机陪着。这样,大冬天我们也不至于会冻死。
可不巧的是,前几天它罢工了。帕朗正努力要修好它。帕朗的全名叫亚摩斯帕朗,我不喜欢他那绕口的名字,所以一直喊他的姓氏,帕朗。他是一个医术并不怎么高明的医生,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没做好却要去当电工。我与帕朗一起生活在这里近七年了。他是我的主治医生,却整整七年都没把我治好。甚至,我都不能被告知自己究竟生了什么病。我一直对这样的生活抱着很深的疑问,但每次问帕朗,总是的得不到正面的答案。
“帕朗,我到底生的什么病?”
“不是什么大病,等你好了,安第斯先生会来接你。”
“为什么安第斯一年才来看我一次?”
“正是因为一年才一次,你才更要让自己健健康康的,安第斯看到才高兴。”
帕朗总是这般答非所问,所以我一直觉得帕朗是一个很难沟通的人,但他的难以沟通仅限于我问问题的时候。
在来到这里以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与父亲安第斯生活在一起。
安第斯是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他承担起了我生活所需的每一处,他行动自如地支配着不需要任何交待的事,他常常消失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守门盼望。他从来没有提过我的妈妈,或是在校门口以温暖的怀抱迎接我放学,或是陪我在饭后散步。
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而每一个夜晚,他会拥着我入睡,我能感觉到他手掌脉络的纹路与胸膛起伏的温暖。这时候,生活就变得没有那么孤独失落了,一切都因为安第斯那么地亲近我而变得分外美好。而我,也从小养成了爱赖床的好习惯。安第斯那么地亲近我。
安第斯那么地亲近我,却又在我与他之间筑了一道高墙,墙上覆满了鲜红艳丽的藤蔓,靠近时才发现它长满了倒刺,并对每一个靠近的人不留情面。
所以,当他结束了我奔波忙碌,不断换学校,换房子,换朋友的生活,把我送到这里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意外。
那一年,我十岁。
“莉拉,我会常来看你。”他离开的时候,抱着我这样说道。
莉拉,意为黑色头发的美丽女子。安第斯曾经说过,这是最适合我的名字,因为我拥有一头美丽的黑发。他很喜欢我的头发,常常抚摸它,凝视它,好像能从中看出五百万美金似的。与他的一头金发不同,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血的孩子,我想,我的妈妈一定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东方女子。安第斯一定很爱她。
因为安第斯,我十分爱护自己的黑发。但我更爱我的眼,那与安第斯一样透亮醇碧的墨绿色的眼。
我用这双眼记录了我对安第斯的所有记忆。我总盼望着他。
他却一直没能带我离开这里。
二
每一年的十月,我的生日,他都会来看看我。我深深不满这一年才一次的见面,却仍然觉得每年十月都能与安第斯一起过生日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那时候山里已经下了雪,不过没有关系。有安第斯在的雪天也会很温暖。
三年前的十月也是这样。
从月初开始,我就每天梳洗地漂漂亮亮的,守在窗前盼望。帕朗总是站在一边笑话我,说安第斯的车子一来,大老远就能听到,全然不必这样守着。
但我仍是守在窗前,不知道是固执,还是所谓的诚意。
帕朗还是和平时一样,做家务,看书,有时会给我添个毛毯,有时也会陪我守着窗子望。
我记得当我听见安第斯的汽车马达声一点点靠近时心中难以表达的喜悦。
以及,安第斯从车里扶出一个大肚子金发女人时心里的怒气。
安第斯是如此绅士地为她开门,弯腰,牵出她的手,然后扶住她的腰。这些温柔都是我从没在安第斯身上看见过的。
他将这个女人拥在怀里,小心地扶她走来,女人抚摸这自己凸起的小腹,笑得一脸幸福。而我也看见安第斯墨绿色的眼中,满满的笑容,偏偏是笑容。
安第斯走来,对着窗口的我笑。我赶忙跑去开门。脖颈涌进风雪的温度,冰凉一下子穿透了身体。
我看着安第斯一点点走进,那个女人的笑容也一点点放大。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个笑容的刺目,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她。
“莉拉,这是你的新妈妈。”安第斯搂着这个女人,笑着对我说。这是今年安第斯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他带给我一个噩耗,我有了一个新妈妈,一个金发的新妈妈。“她叫乔伊。”
涌进脖颈的风雪,一下子充满了全身。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那女人热情地笑着:“嗨~这就是小莉拉?安常常跟我提起你呢。啊哈,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阵阵热气混着香水的浓郁扑向我的脸颊。
安。
她的口吻,把安第斯叫得这样亲切。连帕朗,也只是管安第斯叫克顿先生。
可是从她的眼里,我并没有读出她对我的好感或者喜欢。我想我的眼里也是一样,没有丝毫的好感与喜欢,满满的是对侵入领地的敌人的防备。
我该怎么迎接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我真想把她推进雪里,拒在门外。
不过那只是想想而已,我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安第斯说:“欢迎回来。”然后侧身,请他进屋。
那女人尴尬的笑了笑,和安第斯一起进了屋。我在原地不满地关上了门。门外大雪纷纷扬扬的,像是嘲讽的笑声。
帕朗与我不同,格外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到来,或者说这个多出来的女人的到来。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很美,不过眼大没神气,胸大无智慧,我还是从书上看到过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前,嘟了嘟嘴,不由在心里暗骂帕朗这个好色没脑的男人。一转头,正瞧见安第斯在给那个叫做乔伊的女人脱下大衣,突然间我又有些讨厌屋子里的暖气。
安第斯的到来也让我们的餐桌难得的丰盛了起来,不过大龙虾和鳕鱼柳依旧是没有的。我的老位子前照例是鲁宾三明治和水果布甸,而安第斯和帕朗都是牛排和红酒,桌的中心还摆着布法罗辣鸡翅和科布沙拉,以及重要的主角—蛋糕。餐后还会有些水果派和巧克力曲奇冰激凌,一切都是帕朗下厨的。似乎帕朗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只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由于没有预料到金发女人的到来,帕朗把为自己准备的牛排递给她。
乔伊摇摇头,说自己吃一些沙拉就可以了,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抚着那隆起的肚子。这时的目光,才是对待一个自己爱的孩子的目光,和假惺惺向我打招呼时候完全不同。我真想去打一拳看里面是不是一个枕头。但我也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帕朗也不多说,格外绅士地坐到我身边,格外绅士地开始用餐。真搞不懂帕朗这个傻子在一个带着“球”的女人面前这么绅士有什么用。在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过为了在我面前好好表现而如此绅士。
安第斯坐在主人的位置,我坐在安第斯的左手边,而安第斯的右手边,我的对面,正是乔伊。帕朗坐在我身边的用意,竟是为了看乔伊。我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呷了口红酒,笑眯眯地回望。
“今天的天气真是不好啊,好在我们还是安全的到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莉拉?”安第斯笑。
“我过得怎么样,你要自己看啊爸爸。”我笑嘻嘻地回道,也顺便提出了要求,“风雪这么大,你就住久一点,多陪我们几天。”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多了一个人所以有所不同。安第斯问我个子长多高啦还记得我陪你看的第一本书吗这些平常的话,我都认真地回答。但隐隐觉得,我和帕朗似乎就成了两个配角,烘托安第斯和乔伊连吃饭都会微笑地看看对方的暖意。没错,我和帕朗就是两个摆在一边的大灯泡,旁观安第斯和乔伊旁若无人的浓情蜜意。
可是,今天明明是我的生日,我才应该是主角不是么?
我冷冷地看着乔伊,恰巧没有错过她嘴角挑衅的媚笑。她的每一点开心都化作了我浓浓的不开心。
你真的激怒我了,乔伊!
我一把抢过帕朗的叉子,叉起一个辣翅放到乔伊的盘子里。替他人取菜都被视作非常不礼貌的行为,是不允许的。乔伊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也不敢发作。反正我与世隔绝了这么久,说忘记或不知道礼仪,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天真无害地笑笑。
“帕朗做的辣翅可好吃了,你多吃一点,乔伊。”
本以为,餐桌上的气氛会被我搅的很不好,可安第斯握了握乔伊的手,乔伊就又堆满笑。帕朗也只是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肘碰了碰我,眨着傻呼呼的眼不知道跟我表达什么,然后拿回属于他自己的叉子。
明明是很挑衅很生气的举动,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似乎我做的都会被当成孩子气。
我开始对乔伊的语言攻击。
“乔伊,你几岁啦?”我笑着问她。
“莉拉,这很不礼貌啊。”安第斯笑着提醒我,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高兴。乔伊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扮演着贤妻,时不时问我们在这儿过得如何,有什么好风景,平时玩什么等等。
一切显得自然而祥和。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凭什么这么自然?凭什么乔伊理所当然地表现得如同我的家人一样?
我突然有一种被边缘的感觉。
似乎我高估了自己在安第斯心中的地位。在不见我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或许就是天天和乔伊在一起的。
乔伊的笑脸越发的刺眼,连带着,面前的食物也让我难以下咽。
不论是乔伊的笑,还是帕朗的礼貌,甚至是安第斯的温柔都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好像是藏在我胃里的一个恶心的小丑,叫嚣着让我把他吐出来。
我想,我再也无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像亲人一样和乔伊一起用餐。于是我也就这样做了。约莫是我跑得太快了,又或许是我心里太急躁不安,身后的叫唤与挽留声只是像风一样略过我的耳畔,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跑回二楼的房间,关上门,上了锁。
刚刚积蓄起来的力量突然抽身离开,双腿软软地没有半分力气,只剩下伤心和愤怒狠狠得压在我的身上。
而我只是跌坐在了地上。
三
窗外,风雪还在肆虐。
巨大的落地窗,配着被帕朗擦得如同不存在般的玻璃,疾雪像是要穿过玻璃,直接打在我的脸上似的;最后,却在玻璃上留下一个雪白的小点,一点一点在累积。我的胸腔像是有几百个乔伊在膨胀,快要炸开了。理智已经牵不住我现在愤怒的心情。桌上的水杯和书本都显得非常碍眼,每一个好像都长了一张乔伊的脸。我突然卯起了劲冲上去,把它们狠狠地扫在了地上。听着玻璃撞在地上四碎的声音,我感到了发泄的快感。
“咚咚咚。”
有力的敲门声透过厚厚的门板,传到我的耳边。
“莉拉,我把你的晚餐送上来了,快开门。”令人失望的是,响起的却是帕朗那家伙的声音。听到这个叫声,我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上来,挤挤地全拥在眼眶里,却就是不肯掉下来。
是帕朗。
居然不是安第斯。
我没有应声,而是拎起手边的一本书就往门上砸了过去,撞击声表达着我的怒气,最后“啪”地落地声结尾。
这个时候,用言语来表达什么都是累赘。有一种叫嫉妒的愤怒在我的心里叫嚣,而来安慰我的居然只是帕朗,心里这些涨涨的东西是无法消去的。
这本书砸在门上,像是一个信号,帕朗没有继续说什么。我只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这些声响都离去,我有回到了自己独有的风雪肆虐的世界。我比所有都渺小,什么都比我庞大。好希望,这个时候,安第斯能像抱着小时候的我那样,两个人就这样相依为命。
不知不觉,坐在地上很久,双腿都变得麻木了。冰冰凉凉,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我揉了揉早就没有知觉的双腿,强撑着站了起来。我打开门想知道安第斯有没有想过来瞧瞧我,可是门外空荡荡的,连一丝温暖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我提着麻木的腿走了出去。神经里传过一丝丝痛感,原来我呆呆地坐了那么久,安第斯都没有想来看我。他已经不爱我了吗他的世界只剩下乔伊和他新的孩子了吗?
“啊!”
我听出这是乔伊的惊叫声。
顾不得腿麻,我向前冲了两步,扶住了楼梯的栏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乔伊就倒在楼梯的最下方,血液混合着一些透明的液体从她的身下四散开来,在地板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的五官皱在了一块,配合痛苦的呻吟,显示着她此刻的疼痛。
我脑中瞬时一片空白,难道我睁眼的方式错了,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安第斯突然冲进我的视野,这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正想告诉他,我也是被乔伊的叫声吸引过来的。我正想告诉他,帕朗是个医生,虽然不那么称职。我正想告诉他,发生这样的事我也非常惊讶。
但这些只是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事实上,什么话,我都来不及说,安第斯已经抢先开口:“莉拉,我不知道你居然会这么做!”他的脸写满愤怒,眼睛通红地瞪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愤怒是这样的。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把这样的愤怒对准我,让我有了窒息的感觉。
像是自动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只有热热的液体在我脸上蔓延。
我的确在心里咒骂了她无数遍。但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会明着跟乔伊各种对着干,但我不会在背后下这种黑手。安第斯,你竟然还信不过我吗?
如果安第斯能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一定能看懂我想说的话。可他气的发红的双眼,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一言不发的抱起乔伊走出了门,将她小心地放到车上,上了车扬长而去。
四
三年前的十月,那一幕幕,好像一场电影,在我的眼前不断的回放。我曾想在风雪里跟着安第斯的车轮印追去,可没追多久,新下的雪掩住车辙。我知道车开走的方向,可我只是傻傻地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帕朗把冻僵的我抱回了屋子。
这三年里,安第斯再也没有出现。我才发现,除了这个别墅,我对外界已经没有多少认识了。我害怕走出去,我害怕外面有连绵不断的风雪,我害怕即使走了出去我也不知道可以到哪里去找安第斯。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安第斯只要离开了这个别墅,他就离开了我的世界。
在我的世界之外,我找不到他。
对我的世界之外,我充满恐惧。
没想到,在这里闷太久,却让这里成了我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安第斯不知道他的信任于我而言的意义。
而想到安第斯让我在这山上养病,我甚至都不忍心告诉自己,自己其实算是被安第斯抛弃了吧。抛弃在这一年有一半时间大雪茫茫的山上。
突然,帕朗走出地下室的门,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莉拉。”帕朗的态度一改往日的温润,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地下室的发电机是你弄坏的吧?”
我只是坐在壁炉边,裹紧身上的毛毯,没有理他。窗外大雪依旧肆虐着,风雪的呼啸声直透过玻璃传到我们的耳中。帕朗好像很厌恶窗外的风雪,直接几步冲到窗边,拉上窗帘,没有电的屋子映照在壁炉透出的火光里,陡然变得阴森恐怖。
帕朗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示,他的心情很糟糕。
“你弄坏了发电机!你弄坏了它!你知道吗,莉拉,没有它,我们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他有些气急败坏朝我吼。
“帕朗医生。”我很难得这样正式地叫他,“我们生活在这里有七年了吧?”
“这和你弄坏发电机有什么关系?”他不理解我的岔开话题。
“自乔伊的事以后,安第斯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了。”我平静地进行叙述。
我的答非所问和莫名其妙让帕朗大为光火:“你究竟想说什么,莉拉?”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直视着帕朗,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壁炉的火光映地他的脸红红的,眼神阴郁。“为什么你从不愿告诉我,我生了什么病?”
“你并不是非知道不可吧。”帕朗又开始模棱两可地回答,面对这一个问题,他总是如此。
而我也不管他如何作答,只是继续问出我积攒好的问题:“为什么我生病不住在医院,要和你住在深山里的别墅?”
“你是一个医生,为什么你的全职工作是照顾我?”
“这么大的风雪,安第斯怎么能够任意开车?相比他的来去自如,为什么我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山里几乎绵延半年的冬天,为什么你总能有充足的食材?”
“我弄坏发动机这么多天,为什么壁炉里总会有充足的柴火,不让我冻死?”
从前并没有仔细想过这些问题,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本就应该如此的。现在,才吃惊地发现,这么简单的逻辑漏洞,我竟从没有质疑。
直到今天。
帕朗没有再说话。
壁炉的火光一点点淡去,帕朗的脸也渐渐隐在了黑暗里。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说道:“莉拉,我现在就让你知道。”
他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刺目的光线,取代了风雪的景致,直直射进我的眼里,手臂不自觉得举起来挡住光线。
五
“丝诺,以后除了跟我进手术室,照料这个病人也是你的实习工作之一。”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对身边的护士嘱咐道。
“好的,帕朗医生。”那个被叫做丝诺的实习女护士认真回应。
这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便是帕朗。他一边拿起挂在床尾的记录本,递给丝诺;一边做着解释:“这个女孩七年前出了车祸,脑部重伤,大脑皮层功能受到严重损害,处于不可逆的深度昏迷状态,丧失意识活动,但皮质下中枢可维持自主呼吸运动和心跳。”
“我知道了,她现在是一个植物人。”丝诺接过记录本,开始阅览病人的相关情况。
姓名:莉拉克顿……
性别:女……
监护人:亚摩斯……
“是的,我记得你的课程里学过怎么照顾植物人。”帕朗的话打断了她的阅读。
“没错,帕朗医生。”
“很好,说来听听。”帕朗随口考察起实习护士的专业知识。
丝诺款款答来:“除了清洁工人每天负责打扫房间,换洗床单等,其他的方面我都能做好。病人所在房间要保持干净整洁,要长期开空调,病人皮肤保持干燥卫生,这样能预防褥疮的产生。我会时常观察病人的体征,给她翻身和按摩,以保证病人体内的血液流通。还有及时更病人的集尿器。病人的日常饮食应该是富含营养但低糖、低盐,比较清淡的流质食物,并且要少量多次食用。”
帕朗点点头,表示赞同。又嘱咐道:“你来照看她的时候,不用换下在手术室穿的绿色护士制服,我希望,这能给她的病房带来点生机。”他的目光注视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病人,表情有些不可捉摸。
丝诺有些疑惑,帕朗医生对这个女病人有些格外关注。她又瞄了眼记录本的第一页……
莉拉克顿……
监护人:亚摩斯帕朗……
可很明显,帕朗医生和这个女病人并不是父女。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帕朗医生,请问这位克顿小姐是您的……?”
帕朗的眉头紧了几分,他低下头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开始回忆。“七年前,她是被我的萨摩耶的叫声吓到,才冲进车道,出了车祸。我全力救治,她还是成了植物人。三年前,她的父亲,克顿先生,也放弃了对她的治疗,转而组建了新的家庭。可我不能放弃她。如果那天,我没有带着我的萨摩耶散步,她就不会躺在这里,或许和别的少女一样,享受快乐的校园时光,交了一个男朋友,参加各种同学之间的聚会。”他越说,字句中的歉疚就越发明显。
丝诺突然觉得,这时的帕朗医生很脆弱,也很坚强。她忍不住扶住帕朗的肩膀,宽慰道:“帕朗医生,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不过,我要说,很多事并不可预料,你也别把责任都强加在自己身上。连家属都放弃了病人,你却没有放弃,帕朗医生。”
帕朗抬起头,眼中还可见隐隐的红血丝。
望着他的眼睛,丝诺说出了心中的话:“你是一个好医生。”
六
刺目的白光让我有些睁不开眼,而且每每想用力,眼皮的酸痛都阻止我睁开眼。
微微张开的缝隙里,只有刺目的白光,究竟是什么回事?
我安静地闭上眼,稍作休息,继续努力想要睁开。
突然,眼皮上有了触觉。好像有人在抚摸我的眼皮。
是了,我渐渐有了些感觉,我好像正躺在一个地方,绵软的,好像是一张床。
有人忽然又翻开我的眼皮,强烈的刺目感让我想要挣脱,身体却没什么力气。
“病人好像有苏醒的迹象。”
这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是谁?
我调动自己的记忆,好像脑海中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求知的欲望是很强的,努力睁眼的行动终于成功,我见到面前一个身穿绿色护士制服的女人。
眼皮又重又累,才张开又闭目休息,再一睁开,就轻松了许多。
面前的陌生女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你醒了!”
这个女人是谁?她认识我?
“你……”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适应开口说话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是谁?”
“我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要是知道你醒了,帕朗医生一定很高兴。莉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我点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我。
“我……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可怕的梦。我梦见我被送到山上的别墅,我一直住在那里,安第斯每年我过生日才来看我一次,后来他带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的孩子摔掉了,安第斯就离开了,他就不要我了。好在那只是个梦。对了,安第斯呢,他在哪里?”我问这位面容可人的女护士。
护士愣了一下,疑惑道:“安第斯是谁?”
“他叫安第斯克顿,是我的父亲,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我向她解释。
护士点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她柔柔地告诉我:“克顿先生正忙着他的工作呢。”她把一颗白色的药丸送到我的嘴边,“来,吃药,你快快好起来,安第斯克顿先生就会来接你了。”
我顺从地吞下药,心里有些期盼着见到安第斯,不知道他是否仍然英姿飒爽。
在真实的世界,没有那个深山间的别墅,也没有帕朗和乔伊。
在真实的世界,我在盼望着安第斯的出现,他会带我离开冰冷的医院。即使没有妈妈,我们两个人就是一个家。而我向他伸出手,他就会稳稳地握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