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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苦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此时是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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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是晌午时分,艳阳高照,可因为地势位置的缘故,这间不足二十平的仓库里一片昏暗,乱七八糟堆积在角落的废品轮廓好似沉睡中困兽的背影,压抑的透不过气。
男主人和女主人就站在门口,他们的孩子躺在一旁的草席上,光线原因,扶苏末只能看见他的一双小脚,瘦得几乎只剩一层干枯的黄皮包裹着骨头,再一看他的父母,同样瘦得不成人样,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深深凹陷的眼眶空洞无神,没有眼珠子般骇人。
扶苏末心头一酸,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女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长着一双吊梢眼,总是斜斜的看人,一身肥肉直颤却穿着紧身的碎花长裙,活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毛毛虫,此时的她一手叉腰一手揪着女儿的耳朵,破口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几天不打你还上房揭瓦!”扭头又对两夫妻说,“你们今天要是不交房租,就收拾东西马上滚蛋!老娘看你们家穷收的租金已经是最低价!这要是还拿不出!就别怪老娘心狠手辣把你们一窝端了扔马路上!”
女子敢怒不敢言:“妈,别逼他们了,就当为你未出生的孙子做点善事好不好?”
女子的本意是让母亲消气,可她的这句话无疑是点燃炸药包的那根火柴,女房东一下子炸开了:“你还敢提!你知不知道现在我走在路上别人是怎么戳我脊梁骨的?说我没家教,女儿在外怀了个野、种回来!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要不是医生说打胎会让你不孕不育!我早让你去流产了!”
女子被批得体无完肤,面如土色,身体抖如筛糠,眼泪如大雨倾盆哗哗直流。
“哭哭哭!就知道哭!怎么不滚远一点!养女儿就是没用!”女房东丝毫不顾及女儿还有孕在身,粗鲁的将她推开,朝两夫妻一伸手,“你们也听见了!我女儿怀了孕,将来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急需用钱,所以快把房租拿来!”
两夫妻对望了一眼,最后是男主人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毛票,全是一毛五角的,刚要数就被女房东全部夺走:“行了行了,先这些!明天我再来!”一扭臃肿的腰肢就要走,忽然瞧见站在一旁的扶苏末,脸上不耐烦的表情自动切换成谄媚,“呦,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要租房子吗?那你大可放心,我赵兰花的房子可是整个小区最好的!”
扶苏末虽不满对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还是礼貌问道:“我不租房,我是来找人,请问您认识陈肖吗?他是不是租您的房子?”
一听是找人不租房,女房东瞬间又变了一张嘴脸:“你说那个小白脸啊,当然认识,拖欠老娘的房租,化成灰我都认识!”
小白脸?
听见有人骂陈肖,扶苏末的脾气就上来了:“请你说话放尊重点,什么小白脸,狗嘴吐不出象牙。”
“哼!有钱老娘就放尊重,没钱就少瞎bb!”女房东白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哼,变成同学了。”女房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前阵子有一群自称是学生的女生去小白脸家,说是补习,结果房门一关一天,谁知道在里面玩几P,那些女生啊,短裙短到大腿根,衣领低到这,别说一群,就是一个也够男人流鼻血的了,嘿嘿。”
“你胡说八道!”扶苏末气得脸煞白,强忍着想过去一拳打在她油腻腻脸上的冲动,她看中的男生才不会是私生活混乱淫、荡的渣男!“你有证据吗?!你的眼睛能透过门、墙看到屋里吗?不能就别血口喷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在外是人在家是禽兽,有什么好愤怒?”女房东一边嗑瓜子吐得满地都是,一边斜着眼冷嘲热讽,“既然你来找小白脸,那就说明你跟小白脸的关系不错,不如把他欠的房租还了,一共四百,拿来!”
扶苏末想了下,问道:“给你可以!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没打算再把房子租给陈肖了?”
“你知道?”一听有钱拿,女房东立刻笑得满脸菊花开,好不灿烂,“拖欠房租超过一百就加入黑名单,小白脸算是恐怖分子,老娘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最迟这周日下午之前付清账搬走,否则我就报警抓他!”
得到确切答复,扶苏末稍稍安下心,从背包里取出钱包,在女房东留着口水的贪婪注视下数出四张红公鸡递给她:“两清了!”
女房东笑得满脸肥肉乱颤,跑到有光线的地方,一张一张验钞票的真伪,然后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来来回回的数,一遍又一遍,不下十几二十遍。
可怜可悲可叹,这就是生活在底层人的命运,谁也没法站在道德的顶层来批判他们如何如何。
扶苏末见时候不早了,便要回学校,只是没走几步,就见一个胡子拉碴、身形佝偻的醉鬼踉踉跄跄迎面过来,嘴里嘀嘀咕咕:“酒,好酒…”
他从她身边经过,扶苏末闻到一股臭气熏天的劣质烟酒味,不由捂住口鼻躲得远远的。
女房东一见这醉鬼顿时又火冒三丈:“喝酒喝酒!就知道喝酒!你咋不喝死在外头!被车撞了才好!”
男人也不恼,醉醺醺的东倒西歪,看到女房东手里拿的红票子后,浑浊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速度之快出乎意料,就连女房东也没反应过来,等明白钱被抢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天杀的!这个家还过不过了!老娘嫁给你就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边骂边迈开短短的腿去追,只是刚才还步履不稳的男子早已像刘翔一百米跨栏般跑得无影无踪,任她气喘如牛,就是追不上。
扶苏末摇摇头,想走,可是从仓库那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哭声仍搅得她心烦意乱,同时绊住了她的脚步,咬了咬牙从钱包里拿出剩余的两百块,转身回到仓库,把钱给夫妻俩:“我只剩这么多了,孩子治病要紧。”说完,不等对方表态就跑出老远,一直跑出居民小区才停下歇口气,只是心里还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不同的是,这块石头不是陈肖,而是来自那个贫穷的家庭。
整个下午,扶苏末都不在状态,上课走神,下课发呆,几个玩得最要好的女同学以为她是为情所困,纷纷劝她回头是岸,排练话剧时无精打采,心不在焉,不是没演出感情就是念错台词,被学生会会长路安姬好一顿训斥。
状态不佳,扶苏末回家之前给陈肖打了个电话,麻烦他帮她请假,她以为陈肖会问为什么,可他只是淡淡的“哦”了声就挂了通话,她在心里又是一阵凄风苦雨,有男神的手机号码有什么用?每天晚上回到家报个平安以外,微信不加短信不回,除了摆设她还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没有坐公交车,也没有让哥哥来接,扶苏末独自一人走回家,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仿佛又回到爹不疼娘不爱,哥哥天天来找茬的孤独日子。
路过一家饭店的后门,扶苏末看见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弯着腰从泔水桶里捞吃的,身边还放着一个打着补丁看不出颜色的蛇皮袋。
是他?中午才看到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
扶苏末傻在原地。
他将从桶里捞出来的吃食放进一个白色的餐盒里,然后合上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在饭店员工出来驱赶之前先行离开。
扶苏末的心里是难言的苦楚,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人贫穷到这个地步。
街道两旁梧桐树遮天蔽日,淡淡的叶香混合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扶苏末伸手接住一片旋转而下的梧桐树叶,街上的喧闹声仿佛已离她远去,心中的伤感渐浓,脑海中不断闪现那家男女主人凄惨哀凉的眼神,以及那个被重病折磨,不成人样的小孩子。
握紧手中的梧桐叶,下定决心,她必须做点什么!
回到家,看见桑崎在玄关处换鞋,扶苏末扑过去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二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我如此爱你!”
桑崎脚一滑:“妹啊,我们是亲兄妹,这种禁忌爱,很危险。”
扶苏末锤了他一拳:“你想到哪去?就是妹妹对哥哥的爱,比纯牛奶还纯!”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桑崎表示一头雾水:“妹,你在学校又受陈肖的刺激了?”
“不是,我今天…”
两人正说着,许霖晟回来了,扶苏末殷勤的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他的脚边,又殷勤的要帮他换上:“五哥,辛苦了,来,把鞋换上。”
“不用!”许霖晟错愕,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大白天撞鬼!“小妹?你干嘛?中邪了?”
“没有啊,我好的很,就是想帮你们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扶苏末回答得理直气壮。
“呦,你们都杵在这干嘛?”
曲之航回来,扶苏末扑过去又是一个熊抱:“四哥!我好想你!我给你捏肩捶背好不好?”
曲之航受宠若惊:“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吧?”
“好了,小妹,去做作业。”桑崎把她拎进屋,“晚饭叫你。”
扶苏末一听,忙说:“晚饭我来煮!就煮你们爱吃的!”不等他人答话就跑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晚饭时,扶苏末把中午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跟哥哥们讲一遍,完了还很感慨:“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悲惨的,投胎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天天当出气筒被他们打骂,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以前是自己太矫情了!苦的人多了去了,我算老几?何况我有六个这么优秀的哥哥照顾我,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玩好的,简直就生活在蜜罐里嘛!”
桑崎感动得泪流满面:“小没良心,终于说一回人话。”
“所以,我要珍惜眼前人!好好孝顺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
众人大囧。
曲之蘅嘟囔道:“话是好话,可为什么我觉得,是在咒我们断子绝孙?”
扶苏末一愣,思索了下也感觉话不对,忙举杯不好意思道:“刚才不算!那就祝哥哥们爱情顺利,家庭美满,事业越做越大!干杯!”
“干杯!”
众人笑着碰杯。
扶苏末喝了口果汁又开始絮絮叨叨:“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憋很久了,不说是因为不好意思,可今天我一定要说,那就是,大哥我爱你,二哥我爱你,三哥四哥我爱你,还有五哥,六哥,我真的好爱你们哦!”
面对扶苏末肉麻兮兮的表白,众人的反应都很自然,或嫌弃或调侃或取笑,唯有夏天神色一滞,别过脸默默说道:“我也爱你。”
“老六你说什么?”夏天说得很小声,只有坐在他身边的许霖晟隐隐听见,可听得不真切,便问了一句。
见众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夏天收回不经意流露出的小情绪,淡然道:“无事献殷勤,小妹,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扶苏末讪笑:“六哥,被你看穿了,我自己存的钱不够给那小孩治病,所以想跟你们预支零花钱,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