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吾家有女初 ...
-
自烈王烹杀项昭候顾铭后,其异母之弟顾坚,在烈王的支持下篡得爵位,封为项经侯。经侯即位后,为免除后患,下旨将与他向有间隙的昭侯亲属尽皆下狱,大肆贬杀昭侯一系官员,一时间,项国朝堂上人心惶惶。
追随顾铭常年征战在外的表弟楚淮,获悉经侯派人追杀想要奔逃入赵的昭侯夫人楚氏及其妾侍的消息,带着一队轻骑赶往营救,哪想终是来迟一步,楚淮等人赶到时,只来得及听到楚氏拼着最后一口气告知他,一怀有其表兄血脉的妾侍侥幸逃脱,让他务必寻到她,护住昭侯一脉最后仅存的火种。
得此消息后,楚淮立即率人在周围数百里之地遍访,却一无所获,无奈返回,于守地临兆城起义,广发檄文,怒斥经侯杀兄长之妻儿的罪行,质疑其爵位承袭的合法性,率领义军从临兆城出发,一路东进,连克5城,直打到陇西城下,才遇名将厉央阻扰,被迫停军。
烈王深恐顾淮夺得项地,成为第二个拥兵自重的项昭侯,遂立派使者向两人讲和,以图将项地两分,二人划而治之。此时,因遭逢洪水,义军粮草难以供足,面对烈王使臣,楚淮犹豫再三,终是喟然应下,罢兵而退。事后,烈王昭告天下,封楚淮为宁允侯,项地二分,陇西城以西皆归宁侯。
大京弘德10年,太史令夏弘觐见烈王报,紫薇黯,贪狼现,天下将变。烈王闻言惊乱不已,猜忌之心日重,以问政为由,召地方重侯入国都觐见,余侯、明侯、夏侯等七位诸侯应召前往,哪想车驾刚入国都,就被层层甲士包围,七位侯爵被烈王困锁铭镜台,不得自由。
此消息一经传出,众侯皆忿忿不已,烈王再三无辜诛杀囚禁重臣,终是让属下忍无可忍。时年,恰逢大涝,地震频发,遇此天灾人祸,京朝毫无作为,任事态蔓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霎时有流言兴起曰:“烈王为君不仁,苍天降罚警示,大京气数将尽,新朝一统在即。”
魏临候魏祥顺势起兵,自立为王,发军10万,直逼国都洛阳,魏候一动,天下诸侯尽皆响应,纷纷出兵,共伐烈王。当年7月,洛阳城破,烈王被射杀死于乱军之中,其头被人割下,悬于城门之上,暴晒数日,路人经过,皆停下鄙之,吐上一口唾沫方才离去。
大京王宫被诸侯们分瓜而空,富丽堂皇的宫宇,随着魏候一声令下化为焦土。京朝灭,纷争起,九方诸侯齐聚英雄台,商裂地分民之事,谈建国立君之业,各得其利后,知足离去,乱世从此而起。
而与此同时,这天下之变对深处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的稚子来说,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事情。
“娘亲,抱抱~”一个扎着小辫的幼童一摇一晃地从远处跑了过来,正伸着她胖乎乎的手臂向端坐在藤椅上的娘亲撒娇。
听到自家孩儿的声音,那淡雅女子放下手中的针活,对幼童露出一个柔和至极的笑容,将她轻轻抱起,放在自己腿上道:“唯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惹奶奶生气?”
“唯儿最听话了,奶奶直夸唯儿懂事,还给了唯儿白面馒头吃。”幼童嗲声嗲气地答道,说罢,还拿出手指凑到嘴边舔了舔,似是还想从中尝出那喷香至极的馒头味来。
女子看到幼童下意识的动作,心里不由泛酸,眼眶发红,侧过头去,快速用手背擦拭掉眼角的两滴的清泪。她的孩儿,本是这世间尊贵无比的存在,若无当年那场意外,她本可尽享一生富贵荣华,何至于流落到这荒野之地,不能以真实面目示人,连最普通不过的馒头都难得吃上。
“娘亲别难过。”尽管女子哭得很是小心,但孩子的心是极其敏感的,视线一直放在自家娘亲身上的幼童没有错过,那两滴饱含辛酸之意的晶莹泪珠,她微微直起身,抬起柔软的小手似是想替娘亲拭泪,“我现在正跟隔壁的李大叔学武,等学成了,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娘亲了。”
孩童的心思纯粹易懂,在他们的眼里,娘亲哭了,就是有人欺负她了,只想快快变强,能将娘亲护在身后。
女子何尝不明白孩儿的体贴之意,眼里的眸光更是柔软些许,那不加掩饰的溺爱之色,似乎是要将怀中的小人直宠到天上去。
孩童又赖在娘亲怀里,嬉闹了一阵,直把娘亲逗乐,脸上再现出绝美笑颜后,粉嘟嘟的小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脑中想起另一个在意的人儿来。
“娘亲,我想去找琳儿妹妹玩~”孩童摇着女子的袖子说道。
“去吧,你是哥哥,莫要淘气欺负了人家。”女子当即应允,将孩童抱下放在地上,嘱咐道。
“琳儿妹妹最是可爱啦!我怎会欺负她?”孩童得了大人准许,心下愉悦不已,拍着小手,一溜烟地钻进树丛里,去寻那位她心心念念着的琳儿妹妹了。
女子看着孩童蹦跳的模样,不由暗暗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孩子,活像她父亲一般活泼好动,又都偏爱习武,不知作为女儿身的她,可有承袭她父亲的武学天赋?
在这动荡之世中,习得一番武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还处于垂髫之年的孩童可没大人这么多顾虑。孩童一路小跑,到了一间低矮栅栏围着的茅屋前,人尚未至,声音便远远地从她口中传开了去:“琳儿妹妹,我来找你玩了!”
话音刚落,敞着的木门处便探出一个圆溜溜的扎着两个翘马尾的小脑袋,等她看清来人,小脑袋的主人马上咧嘴笑了起来,踏出门去,飞奔向立在院子中央的灵动小童,“唯儿哥哥!”女童扑到来人怀里嗤笑不已,似是受到女童喜悦之情的感染,孩童的嘴角也上扬了几分,她摸着女童细腻的秀发轻声道:“走,今天唯儿哥哥带你翻蚯蚓去。”
听到她的话,孩童不由皱起一张俏脸道:“唯儿哥哥,翻蚯蚓会把手弄脏的。上次陪你抓蚂蚱,把娘亲为我赶制的新衣裳弄得灰扑扑的,我爹可是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这次我再弄得两手污黑的回去,我爹非不让我吃晚饭不可。”
孩童闻言也有些为难,“那我带你去村郊的那条浅溪处抓小虾?”
女童眼睛一亮,但随后又有些犹豫,“可我娘亲说,不许我去河边玩耍。”
“不是河流,是小溪,我娘亲说了,溪聚成河,河汇于海,河可比溪宽了好几倍呢!那条溪里的水,才堪堪漫过你的小腿肚,所以不会有事的。”孩童拍着胸脯保证道。
终是抵不过溪涧戏耍的乐趣,女童轻笑着点了头,握住孩童的柔软而有力的手,踏着暖阳,向村外奔去。
有人年幼无忧无虑结伴畅玩,就有人年幼家境破碎颠沛流离。
傅倾洛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北上已有半月有余了。与众多同龄孩童一样,她原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父亲是云阳道的一位小吏,薪资微薄,却勉强够贴家用,母亲是一位温婉贤惠的乡绅之女,蕙质兰心,勤俭持家,倒也把家里收拾的顺顺调调的,不曾缺衣少食,一家人温馨的日子过得让旁人艳羡不已。
可月前的一场地震将这个原本完美的家给毫无征兆地毁掉了。父亲在巨震中被一块脱落的巨石砸伤,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而母亲在看到父亲去世后,悲伤过度,染上疫疾,于三天前安详地阖上双眼,追随父亲的脚步而去了。
可怜傅倾洛刚到总角之年,便失去双亲,无家可归,没有人再问她衣食饱暖,没有人再对她百般疼爱,孑然一身的如孤魂野鬼般地随着人群行走。
现在,傅倾洛的情形很不好,她感觉到头昏昏沉沉的,全身冒着虚汗,脚步软绵无力,她知道,自己是病着了,可一个才8岁的孩子,在这物资匮乏的战乱年代里,让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她上哪去寻能救自己性命的郎中和草药?
傅倾洛只能无奈的背靠着块树干歇下,让自己疲惫的身子缓缓,哪想碰巧不远处围坐着数名粗布男子,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只刚刚猎得的肥兔,正将它剥皮抽筋,架在树枝上熏烤着。
不一会儿,阵阵诱人的香味不住窜入傅倾洛的鼻间,在已经饿了整整三日的傅倾洛眼里,那泛着金黄油光的兔肉如难得一见的佳肴一般诱人,让她不断咽着唾沫,眼巴巴地盯着那惹人馋的食物。
傅倾洛满眼渴望的视线终是引起了人群中一位的男子的注意,且见那人突然邪笑着,切下一块兔腿肉,用手掂着,向她走来。
“喂,小妹妹,想吃吗?”男子晃了晃手中烤得酥脆的兔肉,语带轻蔑地向傅倾洛问道。
满心想着填饱肚子的傅倾洛哪有能耐去辨识人们的好心与恶意,听见男子发问,她只顾不住点头,眼馋地望着他手里的肉。
“来,只要你跪着爬过来,我就将这片肉送你。”男子诱惑道。
傅倾洛听得两眼放光,虽心知男子的要求甚是过分,但在饿极了的小孩子眼里,模糊的尊严感较之于实在的饥饿感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傅倾洛跪了下来,生平第一次朝一个陌生男子下跪,她用膝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迫不及待地向前爬行,即使偶被石子磕到,也毫不在意。
当她终于来到男子脚下,瞪着双渴求的大眼盯着那块依旧飘香四溢的兔肉时,男子仰头大笑着,将那块兔肉递到她的嘴前,傅倾洛心下一喜,张口朝前咬去,却在要尝到梦寐以求的美味的瞬间,那肉突然消失不见了。
咬了满嘴空气的傅倾洛不解地望向男子,却见他满脸鄙夷地将她狠狠踢开,“去,一个小脏孩,还想抢本大爷辛辛苦苦猎到的兔肉,你这种贱骨头,只配逗大爷乐一乐,哈哈!”
男子大笑着将手中的兔肉放到嘴中咀嚼咽下,事毕后,还不忘朝狼狈的仰躺在地上的女孩挑衅地看了一眼,轻哼着重新回到,目睹全过程同样放肆捧笑不已的众人中。
摔得满背生疼的傅倾洛,用了许久,才将眼眶中的泪水尽数逼回,紧紧地握着拳头,从地上爬起来,不再看那喷香的肥兔和丑恶的人群一眼,趔趄着缓缓离开。
等走到一处四下无人,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上时,傅倾洛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爹爹,娘亲,我终于可以跟你们团聚了!
这样想着,晕倒在石道上的傅倾洛竟缓缓露出了一抹明媚至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