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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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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营的独立跨院里,大统领徐达被仓促传召的掌事太监惊醒。他以为出了何等紧急的军务大事,淌着冷汗飞步赶往女帝行辕,得来的却只是被气得失眠的明皓,甩出句“请统领立刻派人手去兵器坊保护郡主”的谕旨诏令。
而与此同时,许昌军营兵器坊锻造间的门被吱啦开启,偷潜入营的明小天做贼心虚的四下打探,生怕被巡营官兵发现,捉她回女帝龙榻“侍*”。
七卫领掏出火折子,点亮了锻造间的灯烛火盆,照亮了这间三十几平方的打铁房,红火的炉子已经熄灭冷却,但是打铁用的原料器械却犹如早有准备的,整齐罗列,搁在一起。
郡主殿下不安与紧张的可怜神情,让老七心下一提,又是无端诡异的心悸,然则,老六的善意提醒逼他从走火入魔的心跳加速中清醒。
老七用理所应当的尊敬态度,对小天殿下禀道:“殿下且安心,属下已与兵器坊官吏打好招呼,半夜时需来借用锻造间磨砺下兵器,因而,殿下大可随意的使用这里的一切材料器具,不必有何顾虑。”
他又指指地上的一只承装着浓黑液体的铁皮桶,“还有,您早前提及的燃火油(石油),也准备了来。”
明小天听言,捂上胸口,大大的长出口气,定了定神,弓了背用鼻子撩撩这刺鼻气味,果真是石油无疑。
她不顾尊卑高低的,用手掌拍了下七哥坚实的后背,满意的表扬道:“哥们,你办事真靠谱!”
“靠谱?”这是老七不能理解的词汇。
“呃……靠谱的意思就是说……”小天开动脑筋,寻找合适的解释,“就是说,你办事我放心!”这个说法最接近她的本意。
尊主的褒奖让老七受宠若惊的拱手致谢,“承蒙殿下信任,属下必将肝脑涂地…”
又是一大段爷们版“甄嬛体”,小天忍受不了的打断了七哥“谢主隆恩”的长篇大论。
她嘟起嘴,抱怨着:“能不能别这样和我说话,好不自在,我把你当做好哥们,而且现在就咱们俩人,快免了这些俗礼吧。”
显然,小天尚未察觉,这是老七强迫自己与她这位尊贵殿下保持君臣距离的自我约束。
明小天从怀里取出设计图纸---一米见方的大型图纸,画的规范仔细,所有数据都很用心的改用北鍖的数字单位和标示方法,这是明小天自暗卫营离开后,躲在花园子某处角落里,花了近一下午完成的力作,为此她才耽误了回行辕装睡的时间,害自己被娘亲没收了两个小时的自由。
她把图纸铺在大方桌上,点亮桌上的油灯。老七凑眼过来,设计图上画的是一支□□羽箭,除了略粗长于一般弩箭外,最令人吃惊的是它的箭头,竟是由三块大小一致的钢制三角片互相支撑构成。
明小天手腕撑住桌边,说明道:“七哥你说过,眼下许昌大军里,射程最远,最有力度的步兵兵器就是架肩弩(一种顶在肩头的重型□□)。这种重型□□开拔力足有八十斤,只有你和少数几名将官能够驾驭。”
老七给予肯定的回复,“殿下所言正是。这架肩弩较笨重,然射力极强,较近距离射击敌人,甚至可以穿透敌之精钢铠甲。”
小天咬咬嘴唇,继续说明,“这便是了。我设计的这支弩箭,正是适用于架肩弩,不过,我将弩箭的箭头改造为了三棱椎形,以增强其速度与穿透力。”
老七再次仔细查看图纸,琢磨着“三棱锥形”。
小天从腰后扯出特地带来做讲解教具的羽箭,用手比划着箭头,与七哥一丝不苟的解释道:“三棱锥的箭头比双叶式箭头,更具有杀伤力,它好像一把尖矛,可以在击打敌人铠甲时加大钻刺的强度,再加上三棱锥形更有利于减少大气阻力,能进一步提高速度。速度越快,力度便越大,更易于刺穿钢甲,给敌人以致命打击。”
老七插起双臂,凝眉细思,尽管小天殿下的说明中有个别词汇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但是大概意思还是理解明了。他内里有了准数,“殿下的意思是…要属下按图造一支这种三棱锥形的架肩弩弩箭来?”
“嗯!正是!”小天真心觉得七哥与自己是痴迷于冷兵器的同道中人,她对他满心期待与恳求。
日间女帝对他的“教诲”训责让老七犹豫不决,他来回踱了几步,心中一狠,单膝一跪,拒绝道:“殿下!女帝陛下与统领严命属下护卫殿下周全,不得再由着殿下胡闹惹事!恕属下难以从命!”
他的断然拒绝大大出乎了小天的预料。小天登时急了眼,一把拽起七卫领,双手攫住他制服襟口,抬首怒目的气道:“你还是我哥们吗?!你怎能不帮我?!”
烧灼热烈的炭火盆明亮了小天星空般干净的眼睛,老七微微含颌,俯视这双明眸,她这样顶在他的胸膛,昂着首,展现出区别于男子的光滑白玉脖颈,她的肩膀比自己的狭窄得多,她真丝袍服下鼓起的小小胸脯不是男人的肌肉…七卫领的大脑中再次回响起,小天那句“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他不是没见识过女人,长年侍奉皇室的暗卫们,怎能没领略过千姿百态的各式女人,然而,小天殿下却是女尊主中的绝对异类,她貌似俊秀男孩儿的外貌与豪爽不羁的秉性下,隐藏着女人的细腻与多情。
二十岁出头的老七自小接受的是冷血无情的魔鬼训练,他不懂这种极度心慌的“走火入魔”状态,有个名字叫心动。
他苦恼而困惑的把小天从胸前推开,用压抑到极限的冰冷语气,躬身拱手道:“殿下…属下是暗卫,是男子…请殿下自重…”
小天羞臊红了脸蛋儿,她这才察觉自己忽视了古人倍感在意的男女之别,这种失态势必已引起了七哥的极大误会。
明小天思考着如何去解释清楚,方可劝说七哥帮助自己打造弩箭,和维系住两人跨越阶级与性别的“哥们”情义。
小天从衣襟中拎出项链,将流苏捏在手里搓弄,流苏上的暖玉沁入了自己的体温,这玉石与流苏制成的古典耳坠是她对那“江南妞”爱情的见证。悲苦自怜之下,她坦率的向七哥合盘托出了自己的伤心初恋。
“七哥,你别误会…我已有心上人了。我对她爱得很深…可是,上天注定我们不能长相厮守…”
小天的眸子遮上了阴云,七卫领直感心疼,看似如男儿般玩闹成性的她,竟藏有如此的小女儿情愫。
郡主的名草有主让老七品尝心头苦涩,他假意相劝,“殿下乃金枝玉叶,钟意于哪位名门公子,大可请绍帝陛下下旨赐婚,何必如此失意为难?”
小天自嘲而笑。她请了七哥各扯了把交椅(马扎)落坐炉边,两人促膝相望,坦诚以对。
明小天手托耳坠项链,忆起往事,与他言道:“这是她遗落的首饰,我故意藏起来不还她,把她急得大哭…”
短短三个月之前的人生邂逅,如今恍如隔生。
曾几何时,程炎蛮横与骄纵的大小姐脾气,让明小天十分厌恶。小天究竟糊涂,自己怎就爱上了这个曾要挖她双目以保清白的“蛇蝎”小妞。
耳坠的故事,让老七如梦方醒,他难以相信的凝视小天,试问道:“难,难道殿下钟情的竟是名…”
小天定睛回视,胸怀坦荡的诚实相告,“对,她与我同为女子。”
七卫领被明小天悖逆常伦的爱情震慑得哑然语塞。他一时无法理解的拧死了眉头。
在他的时代,由于儒家理学的发展,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封建礼教深入中国人思想骨髓,男尊女卑的陋习正是鼎盛,被封建礼法束缚的女子,惟夫惟子是从。
男子自然而然为宗族冠首,即使在源于少数民族的宇文皇室宗族中,明皓身具上皇帝和皇姐之尊,也无奈因是女子,无权决定皇室宗族内部事务,但凡宗室子女婚姻,入籍出籍,指定御婚,褒贬爵位等宗法事宜,之前归韩王宇文照管辖,之后全由绍帝宇文诺做主。
当初宇文诺在皇姐不知情下,强给皇姐养女明天更名入籍,加封爵位,明皓也只得被迫接受。
可以想象,在这个世界,像明皓这样突破万难,立盖世之功,以女子之身称雄于世的女君主,真是千古罕有!而她女子之间的情爱更是惊世骇俗!
想当年明皓称帝,追封沦为叛党的“亡夫”宇文戟,虽费了不少口舌去说服韩王与宗室大臣,可终比较顺利的得以实现;及到了追封结发“亡妻”叶晓凡,竟然逼得她不得已在大殿之上,满面是泪的演了出“以死相逼”,才迫使皇室宗亲与满朝庸俗大臣退却让步。
她双手捂额,擒住悲凉的泪水,接着诉道:
“我知道,在你们这里,我与她的关系世不能容。她常与我说,她很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和这份覆水难收的情*…
我一直相信,她是爱我的。她在我怀里流下的每一滴泪,都镌刻在我心里。
但是,我不是皇帝,也不想成为皇帝,我没有能力冒天下之大不韪,给自己爱的女人一个合理合法的名份。
我终将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她也有她的生活轨迹和宿命。
她说,她不能允许自己抛下一切,不负责任的随我回我的家乡,牺牲父母家族,去自私的享受自由。
就在我娘率领大军出征许昌的前两天,她父命难违,被迫与自小有婚约的男人正式订了亲,他俩是青梅竹马,两个家庭也门当户对。我放她回归了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的生活。
我想明白了…她说的对,嫁人出阁,相夫教子才是她应该拥有的幸福。我的明天与她的明天,注定没有交集,彼此错过…”
言至最伤情之处,明小天难以抑制蔓延全身的苦楚,她发泄的失声痛哭。
小天抽噎的点破玄机,“七哥,我娘带我来前线并非传闻所言,是想历练我,日后立我做什么女储君…她只是心疼我,怕我在洛阳日日忧郁,不利身心,借着来许昌督战,带我出来换个环境散散心。”
老七这才了解了女帝携女御驾亲征的幕后隐情。他满目怜惜的安慰小天,“陛下对殿下如此珍爱,殿下更要尽早振作,以慰陛下爱护之心。”
想起母亲明皓和妈妈晓凡,小天从哭泣中抬起头来,应道:“是的。我还有两位给我无私母爱,养育我长大成人的养母,她们和她们的亲人们正处难关,我怎能还执迷于儿女私情?!”
明小天用袖子抹干了没出息的鼻涕眼泪,抖擞精神,再次明亮了黑眸,从交椅上站立起来,挺拔而坚定的身姿,恰如此刻她坚毅的决心。
小天一抱腕,向七卫领再次诚挚以求。
“七哥,请你务必帮我!我要在阵前,用这支弩箭射杀重甲护身的淮南总兵,再用伏牛山上含有燃火油的黑胶泥土,铺到城门外的地面上,盖上浮草,设下埋伏,模仿诸葛卧龙火烧藤甲兵之计,用火攻烧光淮南最精锐的钢甲军,为我娘亲解燃眉之急,让她能早日回洛阳,与我病中的妈妈团聚!”
老七亦赫然起立,小天此番实情以告,重情重义的他哪还有半分迟疑。暂且不管自己对郡主到底是何越矩情感,单就小天身为孤儿,回报养母的感恩之情,就足以激励同为孤儿的他违抗女帝皇命,替殿下制成此箭,达成计谋!
他将制服上衣一扒,撸起衾衣袖管,把打铁材料器具挑好备用,与小天确定道:“殿下绘制弩箭没有现成模具可用,属下今夜自会倾尽全力为殿下手工打造一支,只是,劳烦殿下为属下升起炉火,控制炉温,打个下手!”
明小天被七哥的态度扭转与鼎力相助,感动得一塌糊涂。火盆的温暖照耀下,她把七哥眼中折射出的情义看得雪亮清楚。很快,在她俊脸上,眼泪再次溃堤而出。
老七难以自持的颤抖了手,为“哥们”擦掉泪水。他由衷的羡慕她是个女人,可以放肆痛快的哭,可以随性自在的表达情绪。
小天咽了泪,意料之外的,突然向七哥直挺挺的伸出了右手。
老七傻杵在她对面,不明其意的不知所措。
小天笑着教他,“伸出你的右手,握住我的右手。”
这是个礼仪,是古人从未听说过,见识过,但在小天的时代,人们最习以为常的礼仪。
基于小天的一再鼓励,老七终于实现了自我突破,坏了尊卑规矩的伸出右臂,用自己粗糙的男子之手,如是握住了明天的女子之手。
小天又是一记清澈的,没有半点杂质的微笑,解释道:“这是我家乡的礼仪。它代表的是朋友之间平等的地位,问候和祝福。”
接着,明小天正色起誓道:“七哥,我明天愿一生与你为友,沧海桑田,友谊长存!”
老七神思凝结的垂目自己与小天交握的右手…这跨越了七百年,超脱了身份等级的握手礼,洗涤着他的思想,漂白着他的灵魂。
“平等…朋友…?”
“是的。平等!朋友!”
老七回转眼神,豁然开朗的与小天相视而笑,重复着自己铭记终生的两个词语---“平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