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纪》花臂丁三

5、咸菜与茭白 柳妈妈扳起

　　柳妈妈扳起眼前小女娃的下巴，蛾眉一皱甚是失望，嗤了一声道：“我还当是个什么稀奇货色，也就一对绿眼珠稀奇些，我那院子里比她俊俏的丫环都多了去了。啧啧，瘦得直硌手，没什么福相。这种货色，给我们院子扫地都不够格，按半个杂工的价钱算还差不多。”
　　在女娃身旁的妇人把一张脸扭成了苦瓜，知道柳妈妈是要讨便宜，但是这杀价杀得也太狠了，苦个脸听柳妈妈说完才接话，“妈妈呀，肉吃再多终归还是香的，美人再多终归还是值钱的，玩笑归玩笑，您可别错过了。”
　　柳妈妈挑起一条眉毛，梳着厚重发髻的头略一低，直直看向那小女孩，女孩没有畏缩，反而也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与其说是懵懂，倒不如说是麻木。
　　柳妈妈有点诧异，她见过的小女孩多了，见到人晓得怕晓得躲的，多半没吃什么大苦，也就是挨点打挨点饿，只有连怕都不晓得的，那才真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苦。
　　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孩童模样的自己，长久在金银膏脂间磨泡，早已生茧的一颗心居然微微一动，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现，继续不悦道：“丫头，你自己说，要不要留在这里？”
　　按理说她是绝对没有必要问这被卖的小女孩的，那女孩知道她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么，可是，她却想试探一下，这孩子，和她有没有缘分呢。
　　小女孩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让柳妈妈大吃一惊地，对着她跪拜下去，把头伏在地上说：“求妈妈收留小女！”
　　柳妈妈不免弯起了嘴角，看来这次，是猜石猜中了—这块不起眼的小石头里面，似乎藏着璞玉呢。。
　　第五章
　　从拿起笛子的第一天起，小妹就知道，用这支笛子，可以把自己的心献出来，也可以，把自己的心藏起来。
　　柳妈妈买下她以后，让她跟着小鱼姐去了桐楼，在那里还有三个和她一样的小女孩，是这里的初品，既不是姑娘也不是仆从，像是刚冒出的芽子一样尚不成形—等到时机到了，这些初品就会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要么成为专供玩赏的花，要么成为专供驱遣的绿叶。
　　长得很好看的小鱼姐姐把她领进了门，对着旁边一个长得更好看的姐姐说了两句话，便转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轻言细语地对她说道：“不怕啊，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了，大家都会照顾你的。”
　　小妹不由得呆了，从小到大，这样柔声对她说话的人，还从来没有过。心里升腾起暖意，她感到陌生又不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只有使劲点点头。
　　小鱼姐姐微微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把她轻轻往旁边的姐姐那里引过去，
　　“这是素月姐姐，她照管这里，以后就是她来照管你啊。”
　　小妹不懂什么叫照管，心里想，这大概的意思就是，素月姐姐是这里管事的人，做错了事情就会被她打吧。
　　这么一想，觉得踏实了，这位姐姐看起来这么瘦，无论怎么打都不会比爹痛的。
　　小鱼姐姐说完这句话又摸了摸小妹的头，微微笑了一下，款款走出了门。
　　小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天可怜的，这么小一点儿，你受了多少罪呢。
　　小鱼领进这里的小孩子，没有十个也有九个了，每领进一个都觉得这一个最可怜，然而，即使再可怜，她也没有额外交待素月什么，因为她知道，在这里的每一个小孩子，都是很可怜的，没有谁有资格可怜别人，也没有谁能帮到别人，进了这里的门，你就要慢慢学会忘记你自己。
　　小妹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廊柱背后也还不肯把眼光收回。
　　旁边的素月笑了起来，“你这小妹，还真记好。”
　　小妹这才慌忙转过头来，有点腼腆地对着她。
　　素月伸出一只手慢慢抬起小妹的下巴，端量着这小孩的脸，微微侧了侧额头，微微叹了口气。
　　“又瘦又一脸菜色，真像根配烧白的咸菜啊。”
　　小妹一脸茫然地直直对着这姐姐的目光，自从小妹开始插草，就不是第一次被人叹息着说真瘦了，但是，那些叹息的人在叹息完以后多半是和卖自己的人还价或者干脆走了，有点像自己看着院子里的青菜还没长大的时候想吃又只能等着那样，但这位姐姐，她这么说的时候，好像是，爹喝完一壶酒以后觉得不够，摇着头说：“诶没有了”，然后马上又出门去打一样，惋惜里面，带着兴奋的期待。
　　小妹咽了咽口水，这姐姐在期待什么啊。
　　素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比春风拂过杨柳的绿芽还要轻，然后下定决心两眼放光地说：
　　“等着吧，一个月以后我非把你这根瘦咸菜喂成肥茭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