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式》不用看了一个

1、楔子 弥漫在空气

　　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药味，终于在这个被暴雨冲刷的夜晚清除，在本该沉沉睡去的夜晚，此刻的我却极度清醒，尽管吹灭了床头的油灯，但屋内的黑暗反而让雨声更加清晰，密集的雨点不加选择地落在屋顶，又立刻汇聚成水流淅淅沥沥的留下，没有人声、狗吠，只有树叶在风中摩擦时的沙沙声一直没有停歇，从远处逐渐逼近的雷声间或响起，闪电在屋子里的反光转瞬即逝，屋子里就这样在明暗之间迅速的转变，在发现辗转反侧只是徒增烦躁之后，一个莫名的念头驱使着我走下床去，打开原本紧闭的窗户。
　　风找到了入口，雨水蒸腾出的气息一下子钻入我的鼻腔，青草、泥土与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味，原本莫名而来的烦躁也在凉爽中逐渐消退，衣袖激荡着，两三点随之而来的雨水在上面逐渐洇开，最终形成不可名状的形状。突然间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视野中原本深深浅浅的黑色，原本熟悉的庭院变得陌生，树木、假山与窗沿的盆栽，都裹上了银色，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银杏的后方一闪而过，我的心狂跳起来，攥紧拳头，恨不得立刻拔脚奔出屋去，到庭院里去揪住他，质问他为何再度降临，明明我已经遵守了约定，难道还是必死无疑吗？
　　下一重闪电接踵而至，在那道白光冲破黑暗之际，我瞪大双眼，在刚刚他出现的地方仔细搜寻，什么都没有，还好，我颓然地将双手从窗棂边松开，手心里已有了深深的印痕，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我感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正在逐渐平息下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从微笑，但后来只能放声狂笑，好久才平息。又一阵雷声击落，屋子里的一切物件仿佛都在随之震动。到现在他的身影出现的越来越频繁，到底是不是幻觉，没有人能够给予答案，疑神疑鬼，只让我不得安宁，反正结局马上就会揭晓，我的命还要困在这里多久呢？
　　只是这个夜晚，和两年前的那一天，是多么的相像啊。

　　一
　　那一年我刚好成年，刚好兄长即将赴冀州为官，原本一直对我严加管教的父亲也终于松口，说是要让我随之出行，也算是游历一番，也好叫沿途的风土人情历练出一点男子气概出来。虽然他的原话并非如此，但是我对自己几斤几两也是相当清楚，也罢，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陆路不通，只能走水路，兄长将我安置在后船上，美其名曰我还未成年，需要个人的空间，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打扰到他的那档子事情，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起初的几个日子，我还颇有新鲜感，在船上摇摇晃晃，看着江边朦朦胧胧的矮树，与远方时隐时现的重山，会让我莫名地想起之前读过的诗歌，但是不出几天，就只剩下疲倦，吃食都是我不喜的鱼鲜，在加上与船夫语言不通，最后演变成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止住随时翻上来的眩晕，在船舱里，只能日日与阿云厮混，但没几天也倦了，虽然身子足以泻火，但那张脸总叫我兴趣缺缺，而且长到这么大，只和书童有过鱼水之欢，实在不值得称道，能在外面来几段才子佳人的暧昧，变成了我在这段旅程中最期待的东西。
　　到后来，每隔几天的码头上的休息时间，便是我的狂欢。那时，踏在陆地上，那种久违踏实总叫我莫名生出想要和周围任何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交谈的冲动，而且好像那些陌生的女子，对我也颇为欢迎，叫我沾沾自得。
　　日子浑浑噩噩也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一个天色有些阴沉的傍晚，船队再一次于码头停泊。兄长打发管事的来通知我说要稍加等待，一直百无聊赖的我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浑身是劲，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再没有那摇摇晃晃欲吐不吐的恶心感，我突然看到远处树下有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消瘦而不失健逸，我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接近那个人，看看他的模样，听他讲话，和他......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他身后，他像是颇为惊讶我的接近，一下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天，我在这世界上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面孔。
　　他身上穿着不太寻常的玄色衣服，叫我一开始就确信他正在服丧，但就算这样朴素的服装，也只是更衬托了他的容貌，该怎么形容他的外貌呢？他的皮肤像是我胸口的护身玉一样泛着冷光，但又白得又有些过分，导致整张脸失去了血色，他的脸上没有胡须，应该还很年轻。眉目单看时并没有多么特别，但合在一起时却极度和谐，他睫毛很长，当他的眼神扫过来时，眸子中汩汩的潭水就激荡开来。我感觉自己愣在原地，只觉得嗓子发干，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反倒是他先说出话来：“你看得见我？”
　　我更加局促，之前一向脱口而出的套话，此刻都被舌头牢牢圈在里头，只能点点头，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我向前一拱手，“这位兄台，不知你将去何方？能于这荒野之处相逢，也是有缘相见，兄□□身一人，可有相随？”他不置可否地一颌首，吐出两个字：“一人。”
　　我心下一喜，有戏。忙说：“旅途劳顿，独身想必颇增劳顿，不知兄台可否赏光，至鄙人处所，粗食薄酒款待，也能暂解疲乏，不知兄台有意否？”他久久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沉思好久，我盯着他垂下的睫毛久久不见反应，真真体会到了前人所讲的抓耳挠腮之感。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在我放弃希望，认为这只是一次失败的搭讪之时，他突然像是做出了很大的决定一样，站起身来说：“劳烦兄台了。”，接着就像是知道我所在的船只位置是何处一样，他抱着包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一下涌出的欢喜让我直接忽略了他有点古怪的行为，只是紧跟在他身后，无法将视线离开他的背影，尤其当他扬起头向四处环视时，视线描摹过略带忧郁的眼眸和紧抿的嘴角，我脑海中就无法控制地出现各种遐想。快到船边时，我加快步伐上前，跳到船舷上，做出请的姿势，他看着我伸过来手，先是犹豫一下，叹了口气后，还是握住，他的手冰冰的，但我也没有注意。
　　极有眼力见的书童已经吩咐准备了酒食，并且让周围的人都退让，舱壁上点着油灯，火焰因为河水的波动而在墙壁上留下震颤的阴影，榻上虽然还是那老几样的伙食，但我却突然觉得整个氛围都和之前不同。他不再生分，大步走过去坐下，但是并没有动箸，只是浅酌几杯，推辞现在食欲不佳，我本想坚持，但转念一想，的确不应对初次见面的人太过热忱，也就随他去了。
　　几杯落肚，几抹不显眼的红晕爬上了他的颧骨，他像是渐渐放下了防备，对我永无止境的好奇也是颇有礼貌的一一回答。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的故乡正是我母亲家族的所在，这一点让我很是惊讶，但当我问道他为何独自远行，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又为作甚时，他只是低下头来，沉默不语，我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急忙岔开话题，不再过问。
　　光顾着说话，再加上总是那几样已经吃腻了，结果这顿饭结束得异常之快，依照各种迹象，我本以为自己一定没戏，只是抱着能够尽可能的享受当下的心情，努力找话题聊天，但直到饭局结束后又过了好一阵，他突然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带着点歉疚地和我说，原本想独自赶路，但沿途少有人家，加之略通天象，今夜天气可能不会太好，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想要能够在船上寄宿一夜，说着报上了自己接下来将要前往的地点，我一听地名，不正是兄长即将落任之地么？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可能，我惊喜之余，立刻满口答应。

　　二
　　我没有想到他的随口一说竟然真的应验。饭后船行不过十余公里，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边滚滚压了过来，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迅速消退，风也渐渐大了起来，空气中远远传来远处的惊雷，船身开始大幅度的摇晃，舱外开始传来船夫颇为激烈的话语，即使以我不通方言的水准，也知道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对劲，按常理，如此恶劣的天气怎么会全无征兆？
　　但此刻，连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了。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坠在脑后一样，起先我只是觉得后脑勺头皮发紧，但慢慢地，一种莫名的恶心感开始逐渐从胃里翻上来，我也顾不上说话了，只能强撑着让自己慢慢躺倒在软榻上，蜷成一团想要抵御那种来自外部的冲击，也打不起精神和他说话了。余光中，我看到他安安稳稳地坐在对面，只是在低头沉思着什么。我强打起精神，刚想问他为何能如此坐怀不乱，可否有什么秘诀之时，他突然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一样，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感觉自己震惊的简直说不出话来，却见他突然一拱手。
　　“你我素不相识，今我平白无故受你诸多恩惠，足下古道热肠，想必劳烦甚多，若能再相聚，在下一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不幸，今日突有急事，需要先行离开。”我一听，外面情形如此紧急，怎么可能，也不顾满满的恶心感，强撑起身子来，“不行，照目前情况，风暴即将降临，怎么可能......”
　　他像是有点焦躁，急急打断我的话，“突然被提前——不，事发突然，叫我不得不离开，另外，在下家中多年行医，曾传下一种安神定心之药，对晕船之类也是颇有用处，想必式兄此刻也需要。”说着将一个瓷瓶扣在桌上，拱手就出了舱门。
　　船舱外的大风一下子夹带进来，让我整个人一激，不顾躯体的沉重，鞋也没穿追出门去“怎么可以，现在这种天气......”刚出舱门，剧烈摇晃的船面就让我一个踉跄，差点摔下船去，心有余悸刚扶着舱门站稳，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就着风势，落在脸上，生疼不止，我勉强眯缝着眼向四周望去，天色比起之前还要黑上许多，朦朦胧胧地，只能看清近处，但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哪里还有他的踪迹？只听得雨点像倾泻一般落入河中的巨大声音，伴着越来越频繁的雷声轰鸣，叫我只能间或听到船工狂吼的音节，我正疑惑间，突然一双湿淋淋的手从背后扣住我，奋力将我拉向船舱。
　　“是谁？”我大喊着，他却没有回话，我心里一惊，开始奋力挣扎，只听得“别动、别动，太危险了——”，我才稍微有点安心，是书童阿云，他连拉带扯把我拖回船舱，双双跌落在地面，但他也不管，抓着我的肩大声喊道：“少爷，现在外面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求求你，别再出来了，万一出事的话，真心救不回来啊！”只见他身上衣服几乎全湿了，脸上也粘着不少乱发，和平日里总是梳洗整齐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我没有想到他回做出这种举动，心里面又是感动又是厌恶，只能沉下脸来，“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数，现在这种局面，阿云你还是先出去帮忙吧......”他像是早已知道我想说的话一样，叹了口气，“少爷，可得照看好自己呀。”接着欲言又止，推开舱门出去了。
　　在冷硬的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重新回到软榻上，颠簸间，我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少年留下的药丸，已经不在桌上，我忙到榻上四处摸索，终于在角落里满心欢喜的发现，也不管什么剂量了，拔出塞子就匆匆忙忙往嘴里倒，只觉得一股清香直冲口鼻，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直冲下肚了。我怅然若失地将瓷瓶在手中把玩，倏忽间，一直压着我的那种恶心感就开始逐渐消退，神志逐渐清明。“的确是良药啊。”我正感慨间，视线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物，“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