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再见，老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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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
草木被秋意染成了黄色。落叶纷纷，有些枝头已经秃了，只留下一支枯枝，微微有些萧瑟。姬昌的身体越来越差，连我都能看出，他即将到大限了。
可我和所有人一样，毫无办法。
只好和所有人一样，站在他身边，眼睁睁的看着他步入死亡。
“我要去北面一趟啊，姬昌。”
大厅中响起小望的声音。我因为怕跪坐，因此站在小望旁边，看着小望坚定的说着。
提出去北面，是为了说服崇黑虎吧？毕竟如果与朝歌开战的时候被两面夹击可不是好玩的。
我暗中点了点头。
——小望真是心思慎密。
他们的对话也大抵如此，姬昌在最后同意了小望的想法，让他与飞虎一同前去，仅带一百名士兵。
呃？那我干什么？小望你把我叫来干吗？
似乎察觉到我的困惑，小望突然转过头，对我道：“明澈，在我和武成王离开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希望你能保护好姬昌。”
“没问题。”我应允下来。
不就当保镖么？
不过呢……趁此机会……
“周公旦，在此期间，我要放假。”我正色道。
“……公主，这是你的目的吗？”
“……”废话。
走廊上。
远远的就看见姬发在和小四武吉说着什么，趁着小望与周公旦说话的档儿，我飞了过去。
姬发站在小四武吉面前，晃起了手指：“听着！现在让我教你们泡妞的方法~首先，先试试说，‘靓女’！”
“靓女~！”小四武吉很纯真的重复道。
“不要误导小孩子啊。”我及时阻止了姬发对纯洁孩子心灵的腐蚀，接着异常严肃的更正道：“泡妞有什么好，要知道BL才是王道！”再说如果邑姜来了姬发你还想泡妞？
三人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我假装叹了口气，开始“普度众生”：“打个比方，普贤如此细心地照顾昏迷的小望，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普贤真人大人与主人有着深厚的友情。”小四想了想如是回答，武吉、姬发点头表示赞同。
我摇头：“不，不止这一层，还应该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这不是一般的友情，这是超越了友情的BL啊！这就是爱！这就是伟大的BL之情啊！！！！你们懂了么？”我结束了我的咏叹式发言，回头看向三人，而三人还是满是疑窦。
“……公主是说普贤真人大人与主人的关系很好吗？”开口的依旧是小四。
“Bingo!而且要好的超出了一个范畴哦！那就是——”刚想说出“夫妻般的要好”的我，被姬发的话打断。他看着我，无比认真的说：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觉得……这些话很危险……”
言毕姬发拉着小四武吉后退五步，像看妖魔鬼怪一样盯着我。
“……”干吗，我有这么像洪水猛兽吗？呜呜，我要回凤凰山寻求安慰，只有我那两个徒弟真心了解我的伟大事业。看来，同人狼还是要从小抓起啊……
“喂！武吉！小四！起程了！”
……骡子的高呼打断了我的戚戚然。
“小望要去北面，姬发你去不去？”我正色问姬发，姬发不假思索地点头，向小望吼道：“喂！也算我一个！闲着去一趟也无妨！”
“公主你不去么？”武吉侧头。
“呃，不去。”我看向城楼，微笑：“我要留下来保护姬昌。”
小望他们走后，我难得（不是经常么）当了回闲人，像个无业游民晃来晃去，神奇的是周公旦对我居然忍气吞声。因为布下了水雾结界，所以文王府上的风吹草动我都了若指掌。由于结界不大，我可以一直维持，倒也没觉得什么不适。
就在我闲的有点慌得时候，姬昌突然的决定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
“不可以！父亲大人！这万万不可！”
周公旦大惊失色，从席上站了起来，手中的茶也撒了一地。
“旦啊。”姬昌轻轻摇头：“我不去不行。如果担心的话，便让南宫适与我同行吧。”
“可是……”周公旦的话被姬昌打断：“旦，把我的决定告诉南宫适。”
——姬昌像是下定了决心，倔强的不容人反驳。
“父亲大人……”周公旦焦急之余，目光向我扫来，像是要我帮忙劝阻姬昌。他摇了摇头，叹着气离开了。
——姬昌要亲自去北面。
“姬昌，你的身体恐怕……”我欲言又止，轻咳了一声：“既然小望去了，就一定会成功的，你是最清楚小望的能力的了啊！”所以才会聘小望为军师不是吗？
“我知道啊。”姬昌抬头望向上空；“就像你一样，我也相信太公望。只不过。”姬昌转向我，露出了顽劣孩童般的笑容：“我想在死之前尽可能的多帮西岐做一点事啊，你会答应我最后的任性的要求吧？龙吉公主？”
姬昌的笑容，震得我心中一阵酸楚。
真是……任性的要求……
我定了定心神，如周公旦般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了。可是我也要跟着去，我的职责，是保护好你。”
——我怎么会一个人呆在这里，等待着姬昌？
我无法改变他的结局……但……至少让我……看到幕落啊……
“谢谢。”姬昌笑道，又有些疲惫的眯了眯眼。
——为什么姬昌要死？
心中的酸楚，化作了一声轻叹。
跟随姬昌前去的，只有我和南宫适。周公旦被姬昌拜托处理政务，不能一同前往。虽然周公旦极力要求再派士兵保护，却被姬昌以“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谈判”为由拒绝了。
“拜托你了，南宫适，公主。”
临行前，周公旦神色凝重的对我和南宫适托付道，南宫适大大咧咧地保证“没问题”，我则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姬昌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吧？
这条不归路，姬昌知晓吗？
……不，说不定他已经知晓了。
所以他才能如此淡定地，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不归路吧？
我浮在半空中，追随着他的身影而去。
来到北面的时候，我看见飞虎在与一个短发男子交战。仰望天空，便可看到正在纠缠的小望与神鹰。
空中的小望似乎是被神鹰单方面猛啄，不过我记得小望这样做是为了引开神鹰，好让飞虎与崇黑虎公平战斗吧?
聪明的小望啊，你可料到姬昌会来到这里？
恐怕聪明如你，也不曾料到吧？
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把目光移向地面。
飞虎与崇黑虎的战斗异常激烈，一时间尘土飞扬，速度快的让人眼花缭乱。霎那间，飞虎手持铁棒撞上了崇黑虎的剑，剑应声而断。
“好，好强！”
“这种场面根本不需要我们这种普通人出场吧？”
“打倒殷根本不需要普通人啊！”
士兵们在底下议论，心绪动摇了。
听着这些话，我苦笑——虽然看上去仙人很厉害，可人界的历史，也应该是由人们而不是仙人创造。有力量统治人界的仙人的确有很多，但试问哪个仙人又能得到人心？这样的统治，有什么用处？
南宫适耐不住了，他翻身下马，三两步奔到了士兵身旁，大声：
“没有这种事！”
姬发猛然扭头，发现了南宫适的存在：“南宫适！”
南宫适没有听到姬发的声音，朝士兵们嚷道：“仙人只会和仙人战斗！所以打倒朝歌一百万士兵的还是我们啊！”
“……”
士兵们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南宫适的一席话让士兵们安下了心，表情也从惴惴不安恢复到了自信，疑虑也涣然冰释了。
“我也要过去了。”缄默许久的姬昌向我致意，他翻身下马，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公主。”
“呃？”我停在空中。
“姬发那孩子，就拜托你，太公望，旦他们照顾了。”姬昌微笑着向我颔首，之后，头也不回地踏向前方。
“……”我呆了数秒，愣愣地看着他离开。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这条不归路啊……
可是……
“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这样的话啊，姬昌？”我呐呐自语，跟了上去。
总之……让我在最后也看着你前进吧。
到了城墙前，看到的便是崇黑虎倒在地下、飞虎用铁棒对着他。
“慢着，武成王！”
姬昌出声阻止了飞虎，飞虎怔然，没想到姬昌会出现。须臾，他撤去了铁棒，立在一边。姬昌走到崇黑虎跟前，崇黑虎一惊，立马起身跪坐，低头行礼：“西伯侯姬昌，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抬起头来，你没必要向我行礼。”姬昌言毕，低下头去，跪在了崇黑虎面前。
崇黑虎大惊失色，所有人也都惊呆了，大地上一时没了声音，过了良久，崇黑虎怔忪着出言劝阻：“请不要这样！西伯侯！”
姬昌没有起身，他的声音朦胧而又清楚：“如果北伯侯支持朝歌，我们的兵力便会分成两份，这样便无法打倒殷。”
“……”
“现在的王上的行为，想必你也知道。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人民遭遇的窘境，是所有人都不愿去想的。所以我代替人民请求你，请求你协助西岐。”姬昌顿了顿，看向远方，眸中弥漫着沧桑：“不久我的生命也将落幕，在此之前，我想为了那些制造后来历史的年轻人，铺好道路啊！”
崇黑虎低着头，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激烈挣扎着什么。
姬昌笑了笑，眼神蓦地一滞，身体晃动，似乎要倒下去。小望和继发奔了过去，扶起了摇摇欲坠的姬昌。
“你个混蛋！你的身体根本不容许你来这个地方！”姬发低吼，声音哽咽了起来。
“发……”姬昌的脸色变的越发的苍白，冷汗淌过他那张削瘦至极的脸庞，而他依旧在温和的笑着，好像在安慰着焦急的姬发，让他不要担心。
崇黑虎眼中的光芒褪去，他缓缓抬头，开口道：“西伯侯……你让我意识到我自己的自私……这真是令我羞愧难耐啊……”
——崇黑虎答应了姬昌的请求。
姬昌唇边浮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而后——
他陷入了昏迷。
“爸爸！”
“姬昌！”
“姬昌！”
“姬昌大人！”
“西伯侯！”
所有的人都拼命地冲向他，大声唤他。
好像怕他这一睡，就永远醒不来一样。
那是一个宁静的日子。
天朗气清，苍青色的天穹越发的高了。
树木郁郁葱葱，不知名的小鸟鸣啭着，唱着清越的歌儿。
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的令人心生寒意。
“主人，姬昌大人醒过来了！”小四的话把我从乱的不可自拔的思绪中唤起，没有听小四说完，我下意识地跑向了姬昌的房间。
——可不可以……不要死……
能不能……活着……
房间里有着许多人。
大家都在。
或许每个人都知道了昏迷数日的姬昌醒过来意味着什么吧？
可有谁愿意去相信，那样的人，会在自己面前死去？
“发……太公望……”病榻上的姬昌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老爸！我在这！”
“姬昌！”
姬发紧紧握住了姬昌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
“姬昌，你放心吧，崇黑虎答应协助西岐。”小望知道姬昌最担心的事，声音有些变调。
“这样，便可以合力包围朝歌了，西伯侯。”崇黑虎凝重点头。
“是吗……”姬昌惨白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这样……我最后的任务……便完成了……”他转头看向姬发，依旧是笑着的：“发啊……建立国家的重担……便交给你了……”
姬发忍住泪水：“好！老爸！包在我身上！”
“我的孩子啊……从今开始，就把太公望当作是我吧……我相信太公望，会带领人们走上崭新的路的……”姬昌顿了一顿，望向太公望：“太公望，发和西岐交付给你了。”
小望缓慢而沉重的点了点头。
“还有。”姬昌把头转向我，笑着说：“龙吉公主啊，一直以来……你都有在照顾我呢……就好像……我的小女儿一样啊……”
“……”我紧抿着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姬昌环顾四周，最后看向远方。他的眼睛慢慢阖上，嘴角浮起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抹笑容：
“真头痛……现在真的没有事情可干了……”
纣王二十年，公元前1046年的那个秋天里，西伯侯在众人的守望下，溘然长逝。
伫立于空地，我仰望天空。
——依旧是苍青色的天空，一碧万里。
我看见姬发坐在屋顶上，呆呆地看着远方。
——远方的路，姬昌已经为我们铺就好了啊。
所以啊，笔直地向前迈进吧。
——就像没有任何阻碍一样地前进。
对啊……
小望说的对。
——各人有各人处理悲伤的方式，你不能唯独认为只有自己悲伤。
还有别的方向么？
不管是谁，所做的，只能是——
一直走向前方啊。
对吧？姬昌？
我看向前方，向着充满未知的前方，径自走去，不再迟疑。
◇
公元前1046年，西伯侯姬昌卒。
不久日，姬昌二子姬发立，是为武王。
西伯侯盖即位五十年，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
武王即位，称王，改国名为周。
至此，商周矛盾逐渐显露，以至激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再见，老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