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所谓那些 ...
-
当对面的车横撞过来,我有些呆愣,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阻止。
当母亲洁白的衣裙变成血染的红,她的手指温度从暖到冰。
当我白布掀开,看到那张青白的的毫无生气的脸。
当昔日疼爱我的亲友上门把房子的东西抢劫一空。
当我坐在空旷的家里,从未感觉我的家是如此之大,十几平米的房子,哭出声来竟是可以有回音的。
这年,我五岁。
——————————————
我被送进了孤儿院,我看见一排一排小小的床很整齐很紧致的摆放着,每张床上面都有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孩子,嘈杂着喧闹,我却还是感觉很空。
我不想说话,虽然我很急切地想认识一些朋友来证明什么,我却是仍然不想说话,所以我没有朋友,我每天看着他们在开饭的时候欢呼,在游戏的时候欢笑,在唱歌,在跳舞,我只是看着。
我在等,等我的父亲,本来是我和母亲一起等的,而现在只有我在等。
我不知道父亲去干什么了,可能母亲提过,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从未见过父亲,也找不到父亲,母亲可能也找不到,要不然她不会带着我辛苦的等了那么多年,我只在母亲时常看着的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中见过父亲的样貌。
其实我并不期待父亲的到来,但也许感染了母亲的执念,我一直等着,父亲对我来说,是个应该等的人。
这年,我六岁。
——————————————
父亲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把我接回了他们住的房子,我看着,他们的生活也不是很富裕,但是要比我和母亲过的要好些,他们抱出一个孩子,让我叫他弟弟。
我剪了母亲很爱给我编辫子的长发之后,除了弟弟比我胖很多之外,我和弟弟长的很像。
也许是我的性格不讨人喜欢,女人每天给弟弟煎鸡蛋,买火腿,买肉吃,我却没有,这些东西我很喜欢,以前母亲会偶尔买给我吃,但父亲告诉我要让着弟弟,因为弟弟比我小,我知道弟弟比我小一个月,我理应让着。
刚开始我是馋的,直到有一次弟弟生病了,没有胃口吃女人给他做的东西,一个煎鸡蛋放到了我的白饭和咸菜上,色泽金黄,我咬了一口,咀嚼了一下,却突然反胃的想吐,我吐了一地。
从那开始,我觉得那些母亲曾经省下钱来买给我吃,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的美食,现在却让我恶心。
父亲在去外地跑生计没多久,女人给自己买了很多化妆品,给弟弟买了很多玩具。把父亲留下的生活费挥霍一空,我的饭变成了稀粥和咸菜。
一天,我被女人换上弟弟刚出去玩穿的衣服,带到一个商场里,向一个老板赔礼道歉,老板不依不饶,让女人赔钱,女人急了扬起巴掌把我打摔趟在地上,很疼,我的额头撞击地面流下了血,和那年母亲流下的颜色一样,老板吓坏了,忙让女人带我走远点,连连道晦气。女人千恩万谢,我还没有爬起来就被扯着往回走,走的太快,我的头很晕。
父亲回来的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女人愤怒的把我扯到门口还没有换下淋湿的衣服,有些狼狈的父亲身前,对父亲委屈的控诉,说我把商场里的水晶杯打碎,让她们陪了很多钱,导致弟弟生病的没钱吃药,这个月母子二人过的特别辛苦,我却要着吃肉。
父亲看我的眼神很失望,他说当初就不该带我回这个家。
女人一把把我推出门,雨比我想象的大,顷刻间浑身湿透,很冷,我想进屋里,门却关上了,我抬手敲了敲,却听到屋内传来父亲愤怒的谩骂和女人刻薄的哭嚎。
在吵架,我冷的有些发抖,蹲下了身子抱着膝盖取暖,这种争执我看见过好几次,最后都是父亲疲惫的妥协。
雨滴很大又很冷,砸在背上有些疼,我的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头发被雨水打湿紧紧的贴在额头上,让结伽的伤口很疼。
不知过了多久,轰隆一个雷下来,雨又大了些,我不得不张着嘴呼吸却还是感觉有些缺氧的窒息。屋内还在争吵,门没有开,我冷的受不了,我要找一个避雨的地方,站起来的瞬间却感觉天地有些晃动,缓了缓,我扶着墙慢慢的挪着步子,地上的泥水淹过了小腿,冰冷的让膝盖刺痛。
不大的院子,走了好久才走到院门口。房门却开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走出来,实在走不动了,太冷太累了,我却还是舒了一口气,我要进屋子里,屋子里很暖。我抬起有些抽筋的腿往回迈去,却看见父亲不顾风雨的迎向我来,我很累,我决定等着父亲来抱我回屋,远远的就父亲张开双臂。
父亲看到我的动作却顿住脚步,直到我胳膊酸的再也抬不起来,父亲又动了,他几步来到我身边,用力的抱着我,父亲的怀里很暖,跟母亲一样,我费力的想回抱,父亲却又松开了我,他塞过来一个包袱,又把一个东西按在我手心里,没等我看是什么,父亲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迅速的跑回屋里,关上了门。
我低头看,雨太大了,只依稀透过雨帘看可能是之前从孤儿院被接走,院长给的包袱。而手心里,是被雨水打湿的十元钱。
我无意识的任由钱掉落到泥泞的地上,只捧着院长的给的包袱一步步艰难的向外挪着腿。
这年,我六岁,被父亲接走半年,我又回到了孤儿院。
——————————————
我被一对慈爱却很贫穷的夫妻接走了,他们很爱我,他们会知道我爱吃什么,讨厌什么,虽然我什么也没有说过,但是他们就是知道。
饭桌上时不时会有糖醋鲤鱼,摆在我的面前,而鸡蛋会放在离我最远的位置。
晴天里带我上公园玩耍,而阴天如果出门一定会带着雨伞,让我不沾一滴雨水,即使自己的身体被淋湿。
几年的相处过程中,我渐渐的感觉到温暖,他们给我的感觉向母亲一样,于是我开口用生涩的声音开始跟他们交谈,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
一天养母带着我到公园散步,我看见路边我的父亲,他怀里抱着弟弟,手上牵着女人,他们都穿着新衣服,女人还带着金银的首饰,远远的还听女人刻薄的声音说着什么,父亲低头回应着,他们正要过马路。远远地我看见一辆装满钢筋的货车失灵一般急速的向他们撞过来,可他们还在拉扯着昵语,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砰的一声,血流成河。
货车撞人之后又开的老远,知道撞到石柱才停下来。
父亲连着弟弟的身子被碾压在车轮之下,分不清是谁的内脏。
女人的胳膊飞了出去,前胸插着几根钢筋。
母亲,父亲去陪你了,你不用再等了。
养母吓坏了,一把捂住我的眼睛,仿佛是不想让我看见这样血腥的惨景。而我,恰恰是把这一幕看到最全的人。
血很红,与当年母亲的一样。
养母本想带我离开这里,扫了一眼货车,却突然撇下我疯了一般冲到了货车,拼命的敲着货车的门。我有些差异,仔细的看了看,瞬间浑身僵冷,那货车的司机头骨被一根钢筋穿过,血和脑浆流满了一脸,可我看的清楚,那分明是我的养父。
砰的一声,火光四溅。
眼前只剩下火,再无其它。
周围的人凄惨的嚎叫着,原来货车漏油失火爆炸了。
养父走了,也带走了养母,好像也带走了我一些什么东西。
这一年,我十二岁,再次变成孤儿。
————————————————
我在意的,我不在意的,在意我的,不在意我的,都离我远去。
我不想再次回到孤儿院,十二岁应该是个可以自力更生的年纪。
我叫李倩,我住过桥洞,住过火车站,住过废品场,喝过带泥的水,吃过垃圾,当过童工,凭着奖学金和不定期的收入生活着,这些年我很少说话,唯一的朋友就是左小姹,当年一起在孤儿院我们邻床却并不相熟,而今却在一个桥洞里做了邻居。
她和我一样,不想被在孤儿院里,等着再一次被选择。
她比我要能说一些,也开朗一些,时时带着没心没肺的笑,仿佛过往的一切都不在重要,我们只需展望未来,然而,我们都知道,那些过往都是真实存在,不是轻易就可以忘记的。
我们借着月光读书,拍打着蚊子,一起凑钱租了一个长着苔藓的地下室,啃着冷硬的馒头蘸着盐水吃,在雨天抱着被子颤抖着聊天到天亮,每当这时,她就笑话着电视剧的编剧真是没过过穷日子,大排档才是给有钱人吃的东西,真正的穷人就该像她俩这样连咸菜都吃不起。
终于,我和她考上了同一个大学,住上了学校里的免费宿舍。
这一年我18岁。
开学的第一天我收拾着地下室里的东西,左小姹独自先去学校帮给我们两人报到,从这一天开始,正值年华的我们,人生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