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空里流霜klls

1、全文

　　走马灯

　　「楔子」

　　头顶是雪白的墙面，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我努力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混沌。那景象仿佛天地初开，又仿佛宇宙湮灭。
　　世界……好安静。就像是瞬间的永恒，亘古的寂寞。
　　不，不对。我忽然想起来，这个世界原本不是这么寂静的。人世是喧哗的，真正亘古寂寞的，只有神界高天原罢了。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人牵挂着我的。
　　"夜斗……"我开口道，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分不清。
　　我果然是太久没说话了。
　　我看不清他，但我知道他在。此时此刻，他一定会一直守在这里。我若是死了，会不会有人一直记着他呢？
　　一定……会有的。
　　依旧年轻的神明将身子探向床前，却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努力想要在心中最后烙印下他的神情，却可惜还是看不清。
　　"这辈子……已经很幸福了。谢谢你。"
　　"日和……"
　　我拉出一个难看的笑，然后拼尽全身的力气在他耳边说道:
　　『 』。
　　忽然世界安静了。
　　这大概便是死亡吧。

　　「正文」

　　她习惯每日早起向神明祷告，每周还会到郊外的山上参与祭祀，虽然这样的行为并不被她的家人理解。
　　后来老了，腿脚不方便了，便由女儿带着每月上一次山去神社里添点香火。小孙子总是问起她为什么相信神明，她总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奶奶，那个夜斗神真的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
　　“当然哦，和毗沙门天、惠比寿他们一样，夜斗神也是造福人类的神明哦。”
　　“什么嘛，明明是最近些年才火起来的，原本都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中找出来的神祇，奶奶为什么会相信这些莫名其妙的神。”
　　“不可以这样说，神明都有在努力地为世人着想的。”
　　小孙子不理解归不理解，对奶奶讲给他的故事还是很感兴趣的。那是一个奶奶讲了很多年的故事，从女儿小时候便开始讲，似乎每讲一遍都会有新的好玩的细节出现。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国中生女孩，某一日偶遇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祇，故事里有波澜壮阔、也有静水深流。
　　年龄大了，也做不了什么，但她却能将他当做信仰。虽然夜斗总说着他只能带来祸津，但一岐日和其实非常感激那些年少的时光。那让她明白了神明也在为了人世努力，人类有什么不努力奋斗的理由呢？
　　“只要相信，他们便会永远存在。”
　　她笑着对女儿孙子说。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夜斗了。有多久呢？很多很多年吧。印象里的他总是咧着嘴朝她笑，或在明媚的夕阳下安静地沉思。万丈光芒雕琢着每一根发丝，给好看的侧脸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不知何时起他就变成了神社里白色狩衣的俊美塑像，宝石般的蓝眼睛凝视着苍茫大地。
　　但人世短暂譬如朝露，神明却能如天上的太阳，亘古永存。
　　后来女儿按照她的遗嘱将她葬在了城外的山上，那座神社附近。女儿每逢年节都会来给她扫墓，顺带祭拜一下那位她牵挂几十年的神祇。
　　女儿其实也不信神，但她总觉得自己曾经看见过神迹。儿时的自己总是看见那个而今被供奉在神社里的黑衣神明，有时会带着一个金发的男童出现在屋子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家里一切。
　　她记得，神明总是安静地看着她的母亲，唇角的微笑清清淡淡。

　　“日和，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吧？”夜斗笑道，“说起来，日和都有三十岁了哦。”
　　一岐日和那时并没在意他的话，却怎想自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夜斗。
　　那时夜斗方建立自己的第一座神社，夜斗神的名号真正开始广泛地传于人群之间。用夜斗的话来说，他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呢。
　　夜斗其实一点也不挑剔，就算被误当成转运锦鲤也会乐滋滋地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他有自己的信念，并会永远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永不退缩。
　　他有时也会闹脾气玩失踪，所以当日和注意到他是真的不见了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先是生活中少了他的踪迹，再是家人开始慢慢淡忘了夜斗的存在，只知道城外山上的夜斗神。
　　她开始感到惊恐，也曾茶饭不思，也曾到他的神社里静坐，一次便是一天。作为普通的人类，她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但也有自己的坚守。
　　直到雪音出现在她面前，叹着气对她说，日和你回去吧，我们不会再出现了。
　　自打那以后，她便发现自己离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越来越远，灵魂慢慢无法脱体，小福大黑人间的住宅也人去楼空。
　　她依然能看见彼岸，却再无法触碰到了。
　　有同学结婚，祝她幸福时，日和也会沮丧地想着，失去了福神的自己要如何幸福呢。
　　“日和，要幸福哦。”她想起见夜斗的最后一面，他便笑着说着这样的话。

　　人生路漫漫，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夜斗永远失踪之后，她开始慢慢接受家里的安排，如每个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婚礼那天她穿着雪白的礼服，怔怔地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或许小时候，每个女孩都曾幻想过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但真到了这样一天，情况却又都不同了。
　　新郎已在门外等待，他很爱自己，也对自己非常好。他们两情相悦，又郎才女貌，自然理应组成家庭。他们邀请了好多好多宾客，碧绿的草坪上铺上了洁白的花瓣，天公作美，阳光潋滟。
　　日和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这种念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雪音？小福？或者……夜斗。
　　或者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一句祝福。
　　含露的捧花交到了她的手里，她望了望万里晴空，奋力将它抛向了台下的群宾。那一刹那，她似乎忽然看见小福依旧穿着粉色格子的学生制服，挤在拥挤的人群中朝她挥手。旁边是雪音、大黑还有兆麻，他们都朝她笑着，那般温和。
　　她笑了笑，这样就好，已经很知足了。
　　这样的人生已经很幸福了，她没有再多的心思去贪求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神话。
　　日和抬眼望向远方，却发现一道身影一闪而逝，墨蓝色的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箔，浅若天空的蓝眸依旧熠熠生辉。
　　她忽然就湿了眼眶。

　　那时年少轻狂，或许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所有所谓忧伤，都带着一丝刻意和生硬。但少女时代的日和也曾想过，啊，要是能永远这样和夜斗在一起就好啦。
　　夜斗、雪音、小福、大黑、兆麻、毗沙门、惠比寿他们，于日和而言都是那般弥足珍贵的朋友。他们来自和自己不同的世界，他们掌管着与众不同的力量，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其实神明也是人。日和这样想。
　　夜斗终还是亲手杀死了“父亲”，为祸人间的咒术师必须死。就连毗沙门天的神器都受到了连累，要是不尽快解决他，终究会成为大患。
　　他是在意的。看着夜斗沉默地坐在屋顶眺望着远方的城市，日和便知道他真的很在意。想想也是，那毕竟是将自己养大的父亲，就算他做出再多无法饶恕的事情，就算他从未带给夜斗正面的影响。但是手刃父亲，再怎么也会难受吧。
　　作为祝器的雪音成功地粉碎了螭，那曾让毗沙门天都感到恐慌的神器不再存在。那场战斗昏天黑地、风卷白草，似乎连天都被捅出了窟窿；那场战斗结束后连续三天天降大雪，纷纷扬扬的白雪席卷了整个世界。
　　那是一场死亡，也是一场新生。
　　值得高兴的是，从那以后，夜斗真正地从祸津神的诅咒中走了出来。作为武神的他不用再在父亲的阴影下背负灾祸的罪名，他是夜斗神，是活在人们心中的真正的神明。
　　一周后，日和将无精打采的夜斗约在了一座咖啡厅，为他点上一块蛋糕问他恢复得怎样了。
　　“还好吧。”夜斗勉强地笑了笑。
　　日和瘪了瘪嘴：“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还好。”
　　“真的还好。”夜斗说，“那场战斗之后，我终于将会有一座真正的神社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日和不用担心。”
　　“那么现在呢？”她凝视着他，棕色的眸子印着全世界的光影，“为什么还是这么没干劲。”
　　在她的视线之下，夜斗忽然感觉无所遁形。他别过脸去有些尴尬地说：“一、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去问问雪音吧。”她勾起唇角，朝他轻轻笑笑，“他不是你的道标吗？”
　　“是啊道标！”夜斗一下跳了起来，激动地拉住日和的手，“谢谢你啊日和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呢再见！”
　　看着他一溜烟跑没了影，日和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面桌上的蛋糕连一口都没动过。

　　群星灿烂的夏夜，稍微有些潮湿、有些闷热。天空如明镜，辉煌地布满了漫天繁星。日和与小福摇着扇子坐在天台上，边吃西瓜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呐，小福，现在世界和平了，你准备做些什么呢？”日和咬下一口西瓜，忽然侧身问。
　　“呜，当然是和我家大黑出去玩啦！”小福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出，出去玩？”日和心说贫乏神天天跑出去玩真的好吗，“你说夜斗打算干什么呢？”
　　小福叹了口气，就差说夜斗已经没救了：“他啊，打算除暴安良、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一空闲就开始画漫画，拿到人类的展览会上去卖钱。我看他是想当宅神吧。”
　　“噗——”
　　“我是认真的。”小福信誓旦旦地说，“要是夜斗哪天真的成为了宅神，小日和也不要觉得奇怪哦。”
　　“好好好。”日和将视线投降不远处的一个窗子，那里耀眼的灯光点亮了黑夜，夜斗真的正在灯光下认真地涂写着什么呢，“总之，大家都能开心就好了。”
　　日和真觉得，和平安宁着实是来之不易，毕竟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争斗，他们才迎来了全新的生活。
　　细想而来，过去的日子虽苦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倒不知是夜斗太会苦中作乐，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就能把艰辛变为幸福。
　　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并肩走下去；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作为神明，去向人世间播洒快乐和温暖。

　　记得那时家里的医院刚刚出事，日和方下定决心去学医学。那不是夜斗第一次和自己玩失踪，但那一次却最让人揪心。
　　“我会给日和带来灾祸的。”
　　其实日和真的好想告诉他，事在人为，这真的不怪你。
　　——就像我差一点变成了妖怪，不也被你的温柔救了回来么？
　　直到哥哥带着夜斗回家，日和都没有想过，自己一家都有能够看见彼岸的能力。若是这样，便也不难解释自己的离奇遭遇了。但是涉足彼岸之后，的确认识了好多新的朋友，不光是夜斗雪音、还有小福大黑、毗沙门兆麻他们。所有神明，其实都是诞生于人类内心最纯净的愿望，其实也都是努力着的普通人。
　　她忽然笑了，最初的自己恐惧着彼岸，恐惧着那些丑陋的妖怪，也排斥着这些奇怪的力量。那时的自己有没有想过呢？会与夜斗成为如此亲密的伙伴。
　　医院事件后不久，便迎来了与父亲的决战，多少新仇旧怨一并爆发，百年的宿怨走向了终结。
　　那时的日和不知道也不在意何为爱恨，只知道夜斗带来的一定不是灾祸。这样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一定是最好的。

　　其实很多时候，夜斗很烦人、真的很烦人。就像大家说的，他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小脾气，还时不时地变成跟踪狂。
　　但是一岐日和觉得，夜斗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对所有事都漫不经心，其实总会默默地往心里去吧。其实他才是最细心、最努力的神明。就如所有人都劝夜斗放弃雪音之时，唯有他一个人坚持留下了他。
　　而今认真努力的道标雪音，也曾是一个会在学校里砸窗子的熊孩子呢。
　　想着过去的日子，日和就不由得格外开心。
　　自己曾拼了命地将被刺伤的夜斗带去了小福身边，雪音也几乎在仪式的折磨下变成了妖怪。自己努力地朝雪音呼喊，希望他能够回来。
　　事实证明自己和夜斗的坚持是正确的，毕竟雪音是那么锋利、那么美丽的刀，毕竟成长之后，他能成为最迷人的刃。
　　往后的日子便成了三人的世界。夜斗依旧在为了成为福神而奋斗着，雪音依旧在同兆麻学习神器的能力，日和白天便在学校奋斗着，放了学便和大家会和。
　　那时日子过得格外漫长，还在学校里努力学习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放了学与大家在一起，又总是感到时间不够用。
　　思维慢慢变得迟钝，好像很多人很多事都混成了一团，再无法清晰。那些快乐的、悲伤的、震撼的、兴奋的、辛酸的、幸福的日子，都曾与他们一起渡过，慢慢地便组成了一生。
　　日和想要努力抓住脑海里夜斗的脸，却无论如何都只能够到一个不太真切的幻影。

　　记忆回溯到初见他的那一刻，蓝色运动服的落魄神明满大街地寻找着一只猫咪，粉色制服长裙的国中生女孩回眸拂过长发。那天阳光静好，云朵洁白地宛若棉花；车辆在街上川流不息地穿行，人行道的信号灯红了又绿。
　　风起的刹那，他们蓦地对上了视线。

　　「尾声」

　　来到这里时，日和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仰头吸了吸鼻子，看着医院的屋顶——医院总带着些黄泉的味道，所有的白色糅合在一起，格外苍白无力。
　　她的家人没有在意我，我却一直低头看着她。从认识她以来，慢慢地几十年过去了，比曾经平淡无奇的百年还要漫长。我看着她从青春美貌的少女慢慢变得白发苍苍，最终躺在这个洁白的病房。凡人的生命便是这样，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
　　她忽然将家人都赶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与雪音，还有她。
　　"夜斗……"日和忽然出声，其声嘶哑得连我也没能认出来。
　　我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将身子探向床前，沉默地看着她。
　　我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初遇时的那个少女。少女身姿窈窕，长发清汤寡水地垂在脸颊，她抱着书本走过学校的走廊，窗外的阳光将空气都照得透明。
　　"这辈子……已经很幸福了。谢谢你。"
　　"日和我也是啊！有你真是太好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啊！"一瞬间感情爆发，那时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似乎只要我不愿意她走，她就永远不用离去。
　　她笑了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弯下腰去时，她已没了气息。
　　仅余下她留在我的回忆里，那挥之不去的四个字:
　　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