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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纵我不往,柿子宁不嗣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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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亡以妺喜,商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吴亡以西施,特洛伊亡以海伦、托勒密王朝亡以克里奥佩特拉。
把一个政权的灭亡记到一个女人的头上固然是不公平的。可撇开公平与否不谈,我一直觉得她们本就只是符号,简简单单地象征着所有美好的、魅惑的、令人沉迷、使人丧失判断力的东西。
直到我看到松舟姑娘。
看到她的时候我脑子里凭空冒出一个词,伽拉忒亚。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意思,后来和香香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同时也是一个雕刻家,他用象牙给自己雕刻出一个完美的女人。然后疯狂地爱上了她。他给她起名叫伽拉忒亚,每日为她准备食物,对她倾诉爱意,衷心祈祷她能活过来。眼见皮革马利翁为伊消得人憔悴深,爱神阿芙迪洛忒深受感动,她赋予雕塑生命,成全了这段荒唐的爱情。
松舟姑娘就是一个伽拉忒亚,她的美里有执念和妄想的痕迹,亦真亦幻。好吧我还可以说得猥琐点,她就像一个被吹入了灵魂的充・气・娃・娃。
我这个人,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点老头子性格,但看到天生丽质的妹子,通常还是会羡慕嫉妒恨一下以示礼貌的。
可松舟姑娘让人无心嫉妒。
这么一件采冰为骨玉为魂的艺术品,除了欣赏,我别无选择。
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晶莹的皮肉在小巧的骨架外面裹出紧致精妙的线条。浑身上下的肌肤白得几近透明,该有血色的地方却都恰到好处地透出珊瑚色,饱满的唇更是如月季花瓣一般,衬上一头黑到发光的浓密长发,光是靠颜色和光泽就能打败九成女性。偏生她还长了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我知道她浑身上下都白,是因为我有伺候她洗澡。给她擦背的时候,我的手都是飘着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擦坏了。
香香有同感。
于妈妈交给我和香香的任务是照料松舟姑娘的起居。
她大概十四五岁,话不多,表情也不多,说起话来声音轻软,小心翼翼的,对我们也很客气。她并不出门,每天也没别的事,就是做做衣服——暗红色,似乎是男人的——和在廊下发发呆,发呆时候的小模样,真真我见犹怜。
我们跟着她住在百花阁东北角的凫戏坊,远离主要建筑群,清静。
妈妈交待过,让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多问,我们便不问。不过心下还是会嘀咕。
那夜妈妈说“阁中将有贵客光临”,说的就是松舟姑娘吧。再联想到那天晚上柿子同学一身华服和青萼那句“快到城外了”,我大胆地推测:这没准是柿子同学从哪里搜罗来的美女,家有悍妻不敢造次,只好藏到我们百花阁。
一直以为柿子喜欢风月坛子里泡出来的老姜——比如于妈妈,没想到他涉猎范围还挺广。可弄这么一个水晶一样的人儿来,半个月了也不见他来看看,干嘛,放置play?真真识途老车夫。
果不其然,这天吃过早饭,松舟姑娘叫我:“小七妹妹。你能否代我问问于妈妈,这几天世子来过没有?”
香香除了跟我们住在一起,早晚帮着我干活以外,一天的日程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只有我跟松舟姑娘窝在院子里。她吩咐,我便说好。
距离枕头事件过去了半个月,我用一根白布条歇着包一下“受过伤”的半边脸,再戴一顶于妈妈留给我的带面纱的帽子,就可以出门了。
松舟姑娘看见我的样子也不多问,只柔声吩咐我走慢些,尽量走阴凉地方,再嫣然一笑,端坐在廊下目送我。回头看时,我恍惚觉得那就是一个精致无比的人偶。
这样的女人,倾个城倾个国什么的确实不在话下。
七月已经快过完了,早晚并不热。
我在院子里闷了好几天,出来后蹦蹦跳跳跑得格外欢快。
到了欢喜堂,找到红蕊和青萼,还没张嘴,她俩笑着先来扯我脸上的白布条,说你装得真像。
我说明来意,青萼说可巧了。世子今儿还真来了,这会子正和于妈妈说话。
老车夫的刹车和油门时机把握就是不一般,我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又跟红蕊说了说学箫的事情,自然少不了再被嘲笑一番。
跟她们顽了一会儿,我说话已带到,得回去做功课练字了。现在是香香每天去上课,晚上回来教我,我白天做了功课再由她拿去给夫子。香香说夫子很是记挂我这个学霸,就是对我的功课里莫名其妙的错别字颇为不满。
不怪我,简体字写了三十多年,日语写了十多年,一时半会儿怎么改。
告别了她俩,我就出来了。
天气好,回去时候索性绕道去荷塘那边的凉亭里磨蹭了几分钟。秋天不远了,空气里有股荷花凋零发酵的香气,醇厚,微酸。
扯一片荷叶当扇子,又望着晚荷发了一会儿呆,我忽然想到柿子同学今晚该不会要留宿凫戏坊做少儿不宜的事情吧。
他那个体格……细皮嫩肉吹弹即破的松舟姑娘受不受得了。啧。
我这个人有一大绝技,闺密小玲儿替我总结过:想的事情越猥琐,脸上的表情就越肃穆。“肖葱脸上要是露出忧国忧民的表情,那基本就是在构思黄段子没跑了。”
呵呵。
知我者小玲儿也。
她是大腐女,爱拉我探讨李杜CP的攻受问题,她说她无法接受浪漫主义攻现实主义受这种事情。我说你看看杜甫给李白写了多少诗,什么《梦李白》、《冬日有怀李白》、《春日忆李白》、《天末怀李白》,简直是魂牵梦绕攻势猛烈。再者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什么的,简直和苏东坡悼念亡妻的“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有一拼,所以我认为是渣受深情攻。可她又表示年下攻什么的不符合她美学,我俩对此争执不下,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她的预产期就是这个月。也不知道生了没有。本来说好我给她家孩子当干妈来的,红包我都备好了,现在是无论如何也送不到她手里了。
唉。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
我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念着念着,眼眶松了,两滴泪滚出来,很大很沉,一边的挂在了下巴上,另一边的沾湿了白布条。
往袖子里一摸,没有手帕,又忘带了。
反正就我一个,不用注意形象。
正打算用袖子抹,一只手从旁轻握住我的手腕,又有另一只手递了块白色帕子到我手里。
我抬头。
柿子同学?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擦擦。”
看我不动,又补了一句:“新的。”
……不是这个问题,不过算了,他是跑偏王,我不能跟他绕。
我小声说谢谢。拿着帕子擦擦眼角又擦擦脸,再一看白手帕,泪痕还挺明显的。
他伸手要拿回去,我忙把手背在身后,他皱眉。
我行礼:“等等我还一块新的。”
他笑,酒窝看着比晚上柔和一些:“什么时候。”
“我现在在凫戏坊伺候松舟姑娘,等下世子去的时候我拿块新的还给你。”
“谁跟你说我要去了?”他抄起手。
Excuse me?这是要继续放置的节奏?我瞪圆了眼睛。
他迅速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什么脸。”
我只好撇撇嘴说:“松舟姑娘每天除了做衣裳就是发呆。看着寂寞。”
他在凉亭里坐下,倚着栏杆,学我撇嘴:“与我何干?”
我撇得有这么欠扁?
我暗地里握拳:“姑娘今天一早就叫我代她问问于妈妈……纵我不往,世子宁不嗣音?”
说着向前一步,还特地把世子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试图唤起这个老车夫的良知。却没留神被他拽了一把失去平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他怀里,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包围。
他一只手从背后箍着我,另一只手捏我的脸。
脸腾一下就热了,五年前跟前男友分手以后,我就再没跟男人这么亲近过。我挣扎着要起来,反被他箍得更紧,疼是不疼,就是没法动弹,而且这货捏了一边的脸还不够,又换了手捏另一边。
虽然小七才九岁,他的举动跟小时候我哥欺负我捏我脸是差不多的意思,并不带暧昧的感觉。
可是以我的内在年龄,这根本就……
我气得偏头咬他的手,被他闪开了。
他扳着我的下巴轻轻晃了晃:“你是小野狗?捏捏都不许?嗯?”
又嗯,嗯什么嗯啦!听着就上火。我瞪他:“世子胳膊压得我很疼。”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反而又收紧了一些:“用了多少力气我知道。”
没理可讲,我干脆僵着身子不说话。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也挺拔了。这才像是有九岁了。之前那么瘦小,看着六七岁都没有。”
说得好像我是你闺女一样。我们很熟吗?我记得好像这回才第三次见面吧。
“刚才念的诗,谁教的。”他腾出一只手捏我的耳朵。
“先生教的。”我歪头躲避他的贱爪。
他轻扯着我的耳朵,背的却不是《子衿》而是《梦李白》,口齿清晰,一字不差,声音压得低,还有点小磁性。
我傻了,愣了一会儿讪讪赔笑:“入耳不忘,世子真高人。”
“谁教的?”
我垂头丧气地说:“不说行么……”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不想说。”
“好。”他答应得倒是爽快,但又补了一句,“那你把剩下的念给我听。”
我无精打采地背:“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他连起来念了一遍,念完轻轻摸我的头:“自己赖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就喜欢水深波浪阔的。”
……当我是浪奔浪流的时代弄潮儿么。
我简短答道:“当然不喜欢。”
“哦。是么?那还有心管别人?”
我出离愤怒了。在这儿等着呢是吧!骂我事儿妈对吧!
我就管了怎么着:“我仪图之,维世子来之,爱莫助之。”
套的是诗经《诗经·大雅·烝民》里那句“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周王派仲山甫去齐地筑城,临行前重臣尹吉甫作此诗赠之:“我琢磨着吧,这事儿还真的只有你仲山甫能办成,我们除了崇拜你也帮不上啥忙。”
嗯,我琢磨着吧,松舟这事儿还非得柿子你来不可,我爱莫能助啊。
环着我的胳膊突然就松开了,我弹起来,逃到亭子另一边。回头只见他扶着栏杆,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我气得想把他到推荷塘里去的当口,他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会得倒多。我可不是她等的樊仲山。”
等等,那条帕子,不是应该在我手里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