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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绮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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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栖还像没事人一样,忙能让自己忙的事。天说暖就暖,耀得人根本没法抬头迎风看。她穿着一身紫粉色的衣裳,分明与其他侍女一样,可总又有些不同。一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些忧郁,可是,在侍弄花的时候,又是倾注了无比温柔认真的样子。一旁的人都不是很好打扰她,倒是看出了趣味。
只是她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倒仔细回头看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一看是蕊隽,她也没有很吃惊的样子,只是奇怪她脸色为何这样差,可在这里,却又没有办法更细致地问了。
“没事。”蕊隽的脸有些苍白,但还是硬扯出来一抹笑。“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你倒是不怕了?”
“怕呀,还好小润子在,有什么虫子让他抓了便是。”云栖再没有硬是要问下去,也是,明日就要分别了。那些好的坏的,都让它自己随风去了吧,如今能相守的时候,一刻一分,都别浪费了。
“小润子?”蕊隽才注意到这小个子了。他站在不远处的太监堆里,微微抬头,憨憨地对着她们笑着。蕊隽这才笑了起来,轻笑着说:“他总算不用再做那杂使的活了,近了太后的跟前,是他的福分,也是咱们的。”
“嗯,所以你在宫外就放心吧。皇上面前我还有个德公公说得上两句话,不会落魄到哪里去的。”
蕊隽半天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几句话如鲠在喉。云栖啊云栖,你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什么落魄的时候了,要么你就在云端俯瞰众人,要么,你就会坠入尘土,从此无迹。而我希望你选择最好的,可我也知道,那总不会是你最开心的。你逃不掉的宿命,也是我一生逃不掉的遗憾。
正想着,大夫人携着隋末就出现在了院外的长廊上。她一身的喜庆与得意,哪有分毫近日的无奈与悲凉。
“昨天都说了太后任何人都不想见,今遭怎么还来了?”蕊隽嘀咕着,却还是跟云栖一同行礼了。
“给大夫人请安。”云栖才行了礼,便被大夫人很快地扶了起来。从昨儿开始便如此殷勤,倒让云栖有些不自在。
“云姑娘,太后娘娘还在闭关呢?身体可好?”她拉着云栖的手,一副无比熟络的样子。她一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太后真正支持的原因,竟透出红润来,可没有从前恹恹的模样。
“回夫人的话,太后娘娘还在诵经念佛,吃得好,住得也惯。还吩咐了,让夫人别多担心。”云栖顺从地回答了,符合礼节却又没有谄媚。
“这样啊……”大夫人隋汪氏眼里闪过了一丝迟疑,却又用笑容掩饰了。“云姑娘,这里有我亲手做的绮菱酥,太后幼时最爱吃了。”
云栖犹豫了一下,刚刚准备接过,身边却又伸出另外一双手,她知道是谁,也当然不会阻拦。
“大夫人的用心,太后娘娘统统都知道,奴婢一定为大夫人转交。”
隋汪氏一时因为直星的突然出现而尴尬不已,这是她的旁亲,为她所用,就算有所责难,也不好在这时这地开口。
“是啊,大夫人对太后娘娘从来都是头一份的心思,姐妹们无以为报,也只能更殷勤侍奉大夫人了。”蕊隽接过了话头,妥帖地说着。大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们有这句话,我为太后做任何事都值得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夫人听了这恭维,也不觉得直星真能得罪了这些侍女,便也没有太在意。“老身给姑娘们备下些许心意,已送到厢房之中。今后凶险,还望姑娘们今后能帮太后多多排忧解难才是。”
云栖和蕊隽对视了一眼,又无比自然地谢礼了。
隋汪氏满意地点点头,才慢慢转身走了。等到直星也端着东西进了院,簇锦才凑了过来。
“还以为这些年磨了些心性,哼,今朝扳回一局便还是如此得意。这看不起人的脾性,真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蕊隽烦躁地踢了踢地,一面是为太后不值,一面更是为了她们自己。她本不是爱牢骚之人,只是这大夫人前后反差着实太大,她倒是觉得此人用心颇深了。
“可不是。”簇锦的话也说的幽幽的。“真不知道是为了太后还是泄了私愤,娘娘都没说什么,她倒是直接让人把那些舞姬活活整成了哑巴聋子。这隐忍的脾性,真是了不得。亏太后……“
簇锦才说着,蕊隽便搡了她一把。簇锦这才注意到,边上听了这话的云栖,神色已经不太好了。她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不太合适,也自觉走到一边了。
“心里难受了?”蕊隽握了握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她好像一年四季,不管何时何地,都是这样看似冷血的人呢。在这样糟糕的境地,却有了这样一副心肠,这在蕊隽眼里,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事。
“没有。”云栖很自然地回答了,并没有什么欺骗的意思。她早就知道,有些事本就是自己难以把控的,做不到的,她也不想难为自己。只是总以为,昨天自己那翻话终究能让大夫人放她们一马,聋了哑了,不也就是死了?偏偏还说的这样义正言辞。太后心里想的,她不会不做,只是做了心里堵,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院里传来打翻东西的响声,她们三个面面相觑,簇锦云栖二人便急忙要进去了。
“云栖,外病能愈,心病难医,今后我不在,你可要自己想开啊。”就趁着这么一刻,蕊隽便在后面叫住了她。
云栖的身子一滞,便回过头来看她。
“你快回去准备吧,就是要走的人了,可别舍不得。”
云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挚,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割舍不了的感情。
那是自她们进宫那刻起,便懂得的感情。
回忆太多,时光太少。
为了不耽误明日的吉时,她今夜就要走了。两人都像在刻意回避这个事实一样,一切照旧,一切又不是旧时。每一次回眸,谁又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呢?
云栖和簇锦匆匆忙忙地进去了,一进门便看见散落的佛珠和打碎的点心,就知道太后是真动了怒,只得和满屋子人一样,跪了下来,说着太后息怒。
直星伏在地上,耳后根都是通红的。簇锦以为她是挨了打,脸上竟然有憋不住的笑意,倒是被云栖眼神一横,不敢动作了。
“这是哪里教的规矩?当哀家是什么?什么东西都能入哀家的眼吗?”
“太后息怒,这是大夫人特意送来的吃食,说是太后最为喜爱……”
“最为喜爱?”太后本是坐在榻上,这会儿站起来,直接打翻了案几。茶盏摔的粉碎,些许碎片弹在云栖眼前。
“太后仔细伤了手。”云栖急急站起来,因为动作太过迅速,起身的时候眼前都差点一黑。但还是将将站住,便去查看太后的手。那如玉般柔润的手,擦伤了一大块,隐隐透出血丝。虽不严重,可有关太后的,就绝对没有小事。“簇锦,快传太医。”
“娘娘,下人做的不对,只要能让您舒坦,打啊罚的,都不是难事。可您这伤了自己,又是何苦呢?”记忆里,太后有这样大的火气,还是几年前得知赛阳公主消息的时候。云栖不是不知道太后心中的苦,可是她也没有任何法子解决。她自己都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人牵挂,还指望她吗?
她听着太后的呼吸慢慢匀缓下来,便扶着太后坐下,一旁的宫女立即仔细打扫起来,唯恐一个不留意,留了些碎片伤了太后。
“今后不要再上什么绮菱酥了。皇上太后都没有任何喜好的吃食,这是进宫来第一天就教的规矩。”老嬷嬷定是在偏房听到了这里的响动,只是她老了,走不得太快,这时候才赶到。“若是有人再冠上了些什么太后最喜爱的名头,那就是图谋不轨了。”
“嬷嬷,不是这样的,奴婢……”
“都随我下去,太后娘娘要歇息了。”云栖想也不想就打断了直星的话,率先出去了。她知道,这时候,也只有老嬷嬷,才能真正有办法。
她才打算进偏房,却被直星叫住了。她早就做好了直星要跟她硬碰硬一回的准备,倒没有多慌张。只是一回头,便见她行着谢礼,自己倒有些不好发作了。
“谢姑姑今日周全,从前直星要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姑姑多担待。”
云栖头一次看她有这种收敛的神色,可到底,也没有多大的触动。不过是今日才知道太后不如她所想,真没了靠山,当然不愿意得罪人。
“你多虑了,我不过是怕太后气坏了身子,不想同你一起遭殃罢了。”
直星看着她走远,刚刚那般委屈的神情一点点收起,慢慢眼里竟然有了狠色。
“邵云栖,等我成了你主子的那天,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还能神气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