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那时的我不美好》成青

2、自由 清晨五点，

　　清晨五点，天蒙蒙亮。我慢慢地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终于，可以离开了。”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感，但其中又夹杂着狂喜。
　　我坐起身来，赤脚下床走向了行李箱放置的位置。冰凉的瓷板，即使在夏天赤着脚也会有些冷，但我却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一个人蹲在行李箱前认真的检查着行李。
　　十一年来，我的个人物品一直不多，除了几件衣服最多的就是书了。那一屋子的书整整装了三个29寸的行李箱，挤了半个装衣服的箱子还没装完。
　　蒋银雪因为自己女儿胡闹导致我生病住院，还落下了咳嗽和关节疼痛的毛病对我格外照顾，每个月都会给我两千块的零花钱，也总是给我买衣服。当我提出住校的时候，蒋银雪想给我买套房再请个保姆照顾，我在沈建国还没开口之前就拒绝了蒋银雪的提议，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就是沈家的儿女难道连宿舍都住不得了不成，又不是住猪窝狗圈。可最后蒋银雪还是给我买了套公寓。
　　我检查行李只花了10分钟，想了想决定让吴昊天那个闲人帮忙，想着那个懒家伙有严重的起床气，只好又回床上躺着，直到七点半才一个人把行李箱分别提下楼放在院子里。正打算回客厅给吴昊天打电话就看见蒋银雪从楼上下来，“你要搬了？等等阿姨去开车。”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蒋银雪就走了。
　　到了公寓后，蒋银雪解开了安全带准备熄火，“小青啊，你等阿姨帮你一起搬吧，楼上也要收拾一下才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啊。”
　　“蒋姨，不用了，我找了吴昊天。”我连忙推脱着，我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也有些害怕与人交往。
　　“好吧。小青啊，阿姨给你请了个钟点工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以后每个月也会多给你一千块钱，你在学校有事或者生活上有问题都可以给我发短信，楼上的公寓装潢有不喜欢的地方也要告诉我，我好找人来改。这个手机你拿好，卡什么的我都给你办好了，身份证户口本什么的也在袋子里。”蒋银雪从后座拿出了一个袋子伸给了我。
　　我接过袋子，看了眼蒋银雪，低着头说：“蒋姨，谢谢您。钟点工就算了。钱也不需要，以前您给的我都没怎么用。”我顿了顿，抬头看着蒋银雪，“蒋姨，我没怪过沈璇，我谁也不怪。”
　　蒋银雪眼眶都红了，她抱了抱我，什么也没说，下车帮我把行李箱搬下车，就开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给新手机插上了卡，给吴昊天打了个电话。“在哪儿？过来帮我搬下行李。”“小的遵旨，您请稍候片刻，小的马上飞过来。”吊儿郎当的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
　　吴昊天和我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家里人都很激动，明明初中都是找关系进的第一中学，中考居然靠自己直升进了学校的高中部，虽然是排在最后的几个但算是开窍了，因此为了奖励他，给他在学校旁边的小区买了房，复式楼分上下两层。
　　“祖宗，你这是装了石头来？”吴昊天进了门，直接躺玄关就不愿意动了。
　　“都是书。”我瞥了他一眼就自己推着行李箱找书房去了。
　　“诶，明天早上报道完，我去找你呗，或者你来找我也行，我在八班。”吴昊天爬起来，跟着我进了书房。
　　“一班。”我头都没抬，整理着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书。
　　“也是，让你来找我，根本不可能。诶，我们好歹一起玩儿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个死人性子。你小心又让班上的人给欺负了……”吴昊天往桌上一坐，低着头玩儿着手机，没完没了的说着。
　　我收拾完书，觉得有些累了，直接往地板上一躺，光滑的地瓷板激得我打了个颤，我看着坐在桌上还讲个不停的吴昊天就觉得头疼，“行了，别在那边瞎叨叨了。外面我什么样都无所谓，但起码，我希望在自己的地方，能歇会儿。吴昊天，只有你认识我。所以，别要求我些什么。”
　　“诶诶诶，好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儿个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号码是你的嘛？是我就存了啊。”
　　“嗯，存吧。”
　　吴昊天从桌上下来，四处环顾了下我的书房。“你完事儿没？完了上我那窝吃饭去，我家那钟点工做菜跟你一德行，少油少盐，清淡的吓死人，你绝对喜欢。”我瞥了他一眼，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吴昊天的肩，说：“走吧，重口味。”
　　一出门，就看见对门出来一男人。“程叔，你怎么在这儿啊。”吴昊天眼尖一眼认出男人是沈建国的副官程舒文，不过他已经退伍了，成为了自由职业者，没事炒炒股或者给杂志写篇稿什么的。
　　“程叔。”我看着程舒文，勉强的牵了牵嘴角，算是微笑的打了个招呼。
　　“昊天和小青啊，我家兔崽子考进了一中，刚好我退伍要准备从院里搬出来，就把房子跟这儿买了。我听建国说，小青搬出来。没成想是和我家做了邻居。以后来程叔叔家吃饭，你阿姨做饭可好吃了。”程舒文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觉得真是缘分。不管生活的轨迹怎么改变，他总能和这可怜的孩子遇上。
　　“叔，你怎么不请我吃饭啊，你咋这么小气捏。你怎么不猜邻居是我啊，我也搬出来了，你可小心别伤了我脆弱的小心心啊。”吴昊天孩子心性又起和程舒文闹了两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想哭。过去的十一年里，我不断努力完善课业，不言语的承受着一切来自父亲的不满与惩戒。正常人的世界和我相隔甚远也没办法融入人群，我害怕只要打开自己一点点就再也没办法坚强下去，不会再有力气去承受这些痛苦。
　　“吴昊天，谢谢你。”三个人分开后，我和吴昊天走在小区里。
　　吴昊天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抬起头看着我，问：“谢什么？”
　　“谢谢你，从小就待在我身边，即使我那时候从不搭理你。谢谢你，在我被人欺负后，转到我们班，做我的同桌，一直护着我。谢谢你，搭关系陪着我进了一中。一班的学习压力那么大，你即使坐最后一排，也要进来陪着我。谢谢你，初三的时候努力学习，虽然没办法再和我同班，却还是固执的进了一中。我知道，你不喜欢学习，也知道，你不喜欢一中。所以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一边走，低头看着水泥路，一边慢慢的说着这么多年的感激，微微地笑着。
　　吴昊天看着我，第一次很严肃的和我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脸上还有巴掌印，一瘸一拐的走路。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沈叔那样的人，有多么严厉。第二次见你是你跪在院子里，我看见沈叔拿着藤条抽你，那声响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你一声不吭，腰板挺得笔直可却不停颤抖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你从来都很沉默，沈叔每次罚你打你，你都不哭不闹，脾气倔得很，好像死都得扛着那口气和你爸杠。你从小到大都没人给开家长会，老师问起来你也什么都不说，我让我姐给你开你又不要。每次去找你，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地上，整个房间一地的书。我觉得你很孤独。不过好在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还是会笑了，话也比以前要多些，也愿意和身边的人说话，虽然很多时候就那么几个字，我也觉得我的努力有了回报。我们是朋友，你不用谢谢我。你只要允许我永远这么烦着你就行。我这么闹腾的人，谁都受不了我。”
　　我看着吴昊天，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把父亲看得太重了。把怨恨放得太大。忽略了很多人，吴昊天，程舒文，蒋银雪，还有那些曾经对我示好的人。如今我暂时从黑暗中解脱，阳光一下子洒满我的世界，这时候才看到身边有那么多人陪伴，自己从来不是独身一人。
　　突然就觉得，这么多年来，都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