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遗症未明》有乌须子

35、鸡汤 他嘴里说着

　　那晚，原本常教授家里应该是没有人的。
　　恢复后的常彦回已经回了学校报到，常教授因为病情反复则在两天前就住进了医院，吴闵臻也跟去了医院陪他。谁知偏偏那晚，吴闵臻想回家拿点东西，顺便洗个澡收拾下自己，就正好遇到这场灾难。
　　她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内伤，但是很多碎玻璃扎进了她全身的肉里，情况惨不忍睹。
　　见到戴越和谭戈担忧的模样，吴闵臻只能用力眨动这眼睛，嘶哑着声音安慰道：“我没事，都是皮肉伤而已。万幸得很。”
　　谭戈眼睛红红的，只轻轻握着吴闵臻的被角和她小声聊着天。戴越借口去找地方洗水果，默默地退出了病房。
　　这次的事件让这间离事故发生地最近的医院超负荷地忙碌起来。跟之前M市地震的情况那么相似，来去匆匆的医护人员连交流都缩减成了干脆的两三个字。
　　他只得拎着水果，自己循着标识去找茶水间。不知不觉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厅里，他一晃眼似乎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李里和……程副所长？
　　现在看到这两个人，戴越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来不及收拾心情，便偷偷跟上了二人的身影。
　　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戴越这次用脚指头也想到了。然后他也很快想起了那个神秘的RES02以及他的风车Logo图……他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难不成RES02会是程副所长？
　　但他更好奇的是他们来这医院所为何事，难道又有新的E出现了？
　　他憋着一口气一直跟着有说有笑的二人，中途差一点被一波一波涌过的病床冲散好几回，但最终还是让他赶上了。他看到李里和程副所长走进了一间VIP病房。
　　戴越却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走上前去，他知道这个病房里住的是谁。
　　顺着病房的门缝，戴越能看见李里和程副所长正跟病床上的常怀古点头寒暄。
　　戴越当然知道程副所长跟常怀古是旧识，但他从不知道李里什么时候也跟常怀古变得如此熟络。他不安地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却也只听到他们关心常怀古病情的对话，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内容。
　　“老常，我们再去看看嫂子，你好好休息。”程副所长最后叹着气拍了拍常怀古的肩膀。
　　戴越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还在吴闵臻病房里的谭戈。不知为何他就加快了脚步，先一步冲回了病房，朝谭戈耳语道：“我们该走了。”
　　谭戈一愣：“这么急？”
　　戴越没有回答谭戈，只不好意思地朝吴闵臻笑笑：“咨询所那边突然有了点急事要我们回去处理一下……”
　　吴闵臻费劲地点点头：“你们去忙吧，没事，彦回应该也快到R市了。”

　　戴越拉着谭戈回到了车上，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谭戈自己看到的一幕，就真的接到了瓦拉赫的紧急电话。来电的是瓦拉赫外雇的另一位专家同事，说是附近一所小学的校长邀请他们派一位专家为学校的孩子们做心理疏导。
　　“这学校出什么事了吗？”戴越知道，如果不是出了什么特别的大事，学校一般不会主动出面跟心理咨询机构谈合作。
　　“这个小学是爆炸点所在片区的对口学校，里面的学生百分之九十都是爆炸点周边几个小区里的住户。挺可怜的。”
　　戴越这才明白过来。虽然具体的统计数据还没出来，但是看了现场记者发来的一些照片，大家基本都能想象这次爆炸事件的严重程度。据说周边那几个小区里的住户，只要当晚在家的，轻者像吴闵臻一样，重者就说不好了，也许尸骨无存吧……不过新闻报道里也只说成是失联人口。
　　这间小学也算是R市当地比较出名的重点小学了，全封闭式管理倒是让孩子们都逃过一劫。可大人如果出事了，孩子们又该怎么面对？
　　戴越叹了口气：“这事你要不想碰，就我去吧。”
　　同事闻言，方才松了口气道着谢挂了电话。

　　这桩活儿的真实情况比戴越想象中还要棘手得多。
　　校长是个一意孤行的老古板，听不进去戴越从逐个击破到整体改造的长期方案，非要强行建议戴越从周一到周五每天都开个大会，讲点鼓励人心的鸡汤，认为孩子们此刻需要的就是温暖、阳光、呵护和安抚。戴越苦笑，那个片区可以说是市内的高端小区聚集地了，住户多少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孩子自然也都是些见过世面的小大人儿，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奈何戴越苦口婆心，什么道理都已说尽，校长就是听不进去。
　　“你不要跟我讲什么教育理念，这方面我就是专家！你只要把孩子们的情绪带动起来，越积极正面越好！”校长以不与傻瓜论短长的语气作为收尾，把戴越请出了办公室。
　　于是戴越只好费尽心思，尽量去贴近孩子们的想法写了些鸡汤演讲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了几场表面功夫。最后收获了校长和教职工的掌声以及孩子们无动于衷的眼神。
　　效果自然是为零。
　　校长却觉得深受启发，不住地夸赞戴越的演讲真不错，他一个旁观者都听得心潮澎湃感触颇深，果然是专家啊专家，还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表示最近几天感觉学校里阴郁的氛围已经好了很多。
　　戴越哭笑不得地谦虚了几句，充满挫败感地买了两个面包坐到教学楼的楼道上，一边啃一边苦恼。
　　爆炸事件已经过去五天。重伤、失踪和死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这其中大多数的遇难者都是那几个小区的住户。他清楚这些数据对于在学校里苦苦等待的孩子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每次开大会的时候，他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眼睛却总能瞟到下面那些与年龄不符的或愤怒、或焦急、或悲伤、或绝望的神情。
　　他不懂这一切为什么校长看不到。
　　正在纠结之际，一阵争斗声从楼道的另一面传了过来。他赶忙起身偷偷跟了过去，原来是几个四五年级的学生正围着一个小个子抽他耳光。
　　“弄死他！”为首的那个男孩一开口，另外几个孩子便争先恐后地冲过去，把小个子推倒在地，开始拳打脚踢。
　　戴越想冲过去喊停，视线却无意间看到走廊的另一面还站着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她站在墙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竟然没有前去阻止的意思。
　　小个子的裤子很快被抓破，膝盖也被磕出了血，一边哭一边捂着满身的淤青求饶。戴越见那个女老师看了一会儿就沉默地走开了，才赶紧冲出去喊了一声“住手”。
　　孩子们听到有人喊停，原以为是被老师看见了，赶紧低着头缩成一排站得规规矩矩。一抬头发现原来是上午做演讲的专家，表情就又变得嚣张起来；为首的男孩还伸出腿在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小个子背上又狠狠地踏了一脚。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戴越伸手推了一把为首的男孩，转身扶起小个子，“小小年纪，谁把你教得这么狠？”
　　“他就该死！”另一个男孩扶住了被戴越推了个趔趄的男孩，帮腔道，“他该死！”
　　戴越把小个子扶到一边坐好，才转身问道：“他怎么就该死了？”
　　“他爸！都是他爸，害得我们的父母都在医院里！”男孩气吼吼地指着为首的男孩，“还害死了郭昊的爸爸！”
　　“我知道了，你们住在那个片区的孩子，对吧？”戴越不解地问，“可这跟他的爸爸又有什么关系？”
　　“他爸就是那个厂长！”男孩狠狠地朝小个子唾了一口，“害人精！”
　　戴越刚想追问什么，一直红着眼睛没说话的郭昊却突然咬牙切齿地开了口：“我不住那个片区！但我爸爸死了！”说完，就“哇”地大哭起来，引得身边几个男孩也跟着嚎哭不止。
　　戴越好不容易哄住了他们，郭昊才抽噎着说道：“我爸爸是消防队的……”
　　戴越一愣，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这几个孩子基本上都是重伤者的家属，而这个郭昊最冤，他的父亲是当晚被第一时间派去现场救援的消防队队长。当然，那晚的爆炸因为大火的缘故，爆炸了好几次，所以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所有队员，自然都全部遇难牺牲了。
　　而这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小个子名叫张历诚，他的爸爸在早前就去了国外出差，而爆炸事件发生之后，他就没敢回国，似乎是失联了。媒体和政府眼下都在忙着搜寻他的下落，广大网友也都在一致讨伐他，认为这起爆炸事故看来是跟他脱不了干系，他肯定是为了逃避责任才躲去了海外，并把他全家的信息都人肉了出来。
　　戴越看着蜷缩在地上发抖的张历诚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背着他回到了瓦拉赫。谭戈看到戴越背着个血淋淋的小孩回来，惊得说不出话，赶紧找了医药箱来给他处理伤口。
　　吃完谭戈买来的饺子，张历诚终于哑着声音开了口：“我爸不是厂长，他是副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