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宫》郑洛

2、心锁梦

　　马车在朱雀门的侧门旁停下，书辞缓缓走下车，素袖微微在风中荡漾。
　　望着这让无数红颜为之倾覆的皇城，混浊的边缘，早已没入天际。三十三宫阙，七十二妃嫔。可就是这样一个金丝牢笼，送葬了多少如花美眷的一生。雄伟而宏大，正红色的宫墙显得磅礴而肃穆，大理石的台阶，黛色的瓦片给人磅礴的气势，让人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早有嬷嬷在一旁候着，姑娘们排成两列，依次按照顺序往前走。人虽然多，却并不显得杂乱。
　　都是些官家小姐，举手投足间尽彰显着贵气。早就盼着早日大选，打扮也是别出心裁。
　　到底是右相家的女儿，打扮竟是这届采女中最华贵的。精致的图案穿花于柔软的锦缎上，栩栩如生，一只只蝴蝶仿佛振翅欲飞。鲜艳的黄色格外刺目，略微显得单薄，却依旧明艳不可方物，眉间隐隐浮现着傲气。书辞不由地多瞟了几眼。
　　“各位良媛姝女们听好了，奴婢锦瑟将带各位去检查身体，合格者即可暂居宫中。但并不是合格者均可入宫，还要等三日后皇上亲自册封……”锦瑟是个莫约三四十岁的老宫女了，乌发随意用木簪挽起，说话的口气虽淡淡地，却很有震慑力。从手上精致细腻的玉镯隐隐可以看出，此人在宫中有一定的地位。
　　所谓的检查身体，不过就是由几位老嬷嬷将采女引至密室，查看容貌是否端庄，身体是否藏有缺陷。终归是要侍候皇帝的人，无不精挑细选。
　　好容易过了初选，已是下午。这宫里的日子，本就清闲。再加上又是涉世未深的采女，无聊时总是喜欢调侃两句。为首的，自然是方流云。转念一想，在这届采女中，恐怕也就只有她最有号召力了。书辞一向不喜欢凑这种热闹，自是打算转身回屋。
　　“是沈采女吧，不知你喜欢什么花？”声音宛若黄莺出谷，又带着几分清冷。终绿回首，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是方流云。
　　众人都说方流云飞扬跋扈，不谙世事，其实也没人知道她太多的事。
　　书辞与她素来没什么来往，也不知她这么一问，究竟是何意义，疑迟片刻答道：“海棠。”
　　方流云突然笑了，也不知又和那些采女说了什么。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烟视媚行。”其实她倒并未觉得海棠如何，只是瞧见这沈书辞冷冷清清在一旁，忍不住出声试探罢了。金步摇微微晃动，在春阳下如此耀眼。
　　众采女原本微小断续的议论声也随着这一幕渐渐大了起来。方流云一向如此，倒也没人敢挑明了说她。
　　方流云此人素来与书辞并没什么恩怨，不过是同一届采女，得过且过便罢了，自己喜欢的海棠到了她那里便是烟视媚行。不过这些人中大多都与她熟络，要真争起来，自己也未必能如何。到底是才入宫的新秀，心性终究还是不足，笑着反驳：“海棠亦种宫中，常伴牡丹，是否后宫众人皆是烟视媚行？”
　　方流云却是早已预见了这书辞会这么说，只不过她的回答让人促不急防，一时不知道用什么应对更好。
　　流云嫣然一笑，长长的羽睫微垂，在阳光下是那样妩媚。她从来没有这样的遭遇，堂堂右相嫡女，竟被这般蔑视。沈书辞不过是礼部尚书之女，以自己的身份，何愁对付不了她？来日方长，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与方流云继续纠缠下去，显然不是好的计策。虽然不喜欢此人，但她背景深厚。之前已经得罪了她，以她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也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望着沈书辞所有思的神情，方流云浮起一抹满意而不易察觉的笑。
　　姑姑为采女们分配好各自的寝殿，与之前建筑不同的是，作为采女居所，这里的小苑更加清幽。
　　书辞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主意。后宫也并不是所有人皆可收买，这姑姑看上去倒也不是贪财之人，若想从她口中知道什么，必须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书辞笑着走过去，盈盈一拜：“见过姑姑。”虽说中规中矩，但话里无不带着亲切。
　　锦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回礼到：“奴婢不敢。”之前已有采女来打赏银子，说是打赏，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锦瑟入宫二十载，早已看惯了各宫主子的这种把戏。
　　见她这个反应，书辞更加坐实了自己的想法。故作亲眤地拉住她的手，柔声说到：“姑姑如此善解人意，又待人亲和，倒让臣女倍感亲切呢。”说着，取下腰上的凤血玉佩，“我与姑姑很投缘，不如就将此物赠与姑姑吧。”轻轻放入她手中。
　　其实她并不知道锦瑟到底是否喜爱玉石，老祖宗之前给的纸上也并未写，只是不管如何，拉近与宫中人的距离也总是好的。
　　“采女这是何意？”锦瑟把玉佩推回卿兰手中。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裙，端庄稳重，但却不适合这个年纪。太后一向喜爱脱俗的女子，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娘大选那日可穿清雅些。”
　　书辞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一喜：“多谢姑姑。”面上又还是那副柔顺的神情。
　　周宛若陪着墨成远在椒房殿用完晚膳，宫女递上一本册子：“皇后娘娘……”周宛若回眸瞥了一眼，待选采女名册？不免有些好奇，纤细的手指在页面摩挲。
　　尚朝的嫔妃除了皇后外分为十二个品阶，全部品阶从高到低分别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妃-------昭仪-------贵嫔-------嫔-------婕妤-------贵人-------美人-------才人-------宝林-------御女。一般初入宫者封为才人，身份低者也是个御女或者宝林，最高也不会超过贵人。
　　凡是通过初选者，皆称呼为采女。而真正的嫔妃终选则是等三日后皇帝亲自册封，若是未选上者，自然还是要遣返原籍的。所谓采女，也不过就只是名号而已，实际起不得什么作用。
　　景帝登基才不过三年，后宫嫔妃稀少，所以子嗣自然也单薄，至今只有一子一女。虽说景帝不过才二十七岁，但朝中大臣倒是关心得紧。
　　这一届采女大多都家世显赫，其中最甚者便是右相之女方氏。听闻方氏长的倒有几分姿色，虽比不上前朝的婉妃，但到底是个美人。再加上她的家世，只怕以后会成为靶子。周宛若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身边的人没了动静，不免有些疑惑，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望去，竟是在看“待选采女名册”。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来了？
　　周宛若把册子递给墨成远，眼里含着笑意：“这是刚由内侍省送来的待选采女名册，皇上要不要看看？”
　　随意地翻着册子，对这次大选并没有太感兴趣，不过是自古以来的惯例罢了。倒是周宛若说道：“这一届的采女听闻个个才貌双全，特别是右相之女方氏。”说着指了指册子上最上面那个名字。
　　墨成远望着那个名字好一会，脸上平静如水，心思让人难以琢磨。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室内灯火摇曳，一层层的轻纱帐幔如烟笼纱，是上好的锦缎。宋沉玉抿了一口茶：“皇上今儿个去哪呢？”唇角淡淡的湿意带着几分慵懒。
　　红锦答到：“皇上去了皇后娘娘那儿。”昭贵妃对这红锦是很信任的，虽然平时也有因不快而打骂，但到底是自己嫁入府前一直就带着的婢女。
　　宋沉玉轻笑，不以为然：“也是，皇上一个月也就看皇后那几次，要是再给本宫夺了去了，那可怎么好。”缓缓放下茶盏。
　　红锦对自己主子也是了解的，知道她这么说只是半开玩笑罢了。沉玉就是如此，也没有那么多曲意迎合，都随意着自己的心意活罢了。不过她有那地位在那里，也没人敢动她。复又问道：“那娘娘接下来想怎么办？是否要去看看那批采女？”
　　宋沉玉的身子倚在贵妃塌上更显贵气，手抚了抚头上的紫金朝凤步摇，依旧是那般精细。笑着说到：“那倒不必了，被皇后逮住了把柄，只怕又要说本宫不守规矩了。”倒是，皇后一向这般小肚鸡肠，宋沉玉是真不想和她计较。
　　不过那批采女中那右相之女方流云倒是备受人关注，只怕皇后那边也是想培养她。相处这么多年，这皇后不过就是想平衡皇上对自己的宠爱。不过她就那么有自信，这方氏平衡的了么？思索着说到：“不过你明日把采女方氏给我叫过来。”她倒真想看看如此众人口中的方氏到底是什么人物。
　　清晨，树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微微泛起一丝冷意。书辞换好衣裳，靠在椅子上。
　　想起昨日方流云的事，隐约觉得没这么简单。她也想过，如果她当时选择漠视，是否就不会和方流云闹僵。书辞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方琉璃出言讽刺自己，不仅仅是试探或是看不惯自己的作风。许是自己多虑了吧。书辞这样想。
　　虽然才寅时就已经有人在外边了，但书辞觉得没必要如此，为了这些而搞得自己都不自在。
　　“在尊卑森严的后宫中，还望各位才女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发生有损妇德之事，轻则闭门思过、罚跪杖责，重则打入冷宫、处以极刑。所以这两日还请各位才女好好学习规矩。”锦瑟正色说到，短短几句话，却极有震慑力。不得不说果真是经验丰富的深宫老嬷。
　　正有模有样练习着之前学的“屈膝礼”，颇有几番别样的韵味。一位着蓝色宫装的宫女低头疾步而来，模样甚是乖巧。采女入宫来倒还没有真正见过内宫的人，此时不免有些好奇。
　　料想那宫女竟径直走到一众采女跟前，只是微微向锦瑟额首，锦瑟便放她过来，想来能有如此权力的宫女定不一般。
　　“奴婢给采女们请安，哪位是方采女？”宫女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到：“贵妃娘娘有请。”

作者有话说

　　本文走的是正统汉族宫廷和文化，不会添加任何满清习俗。如“秀女”“翻牌子”都是满清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