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曲》长星天

2、战报 你每次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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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到金帐，铁诚已经在路边等着，急急得叫着：“大清早我就去找你，莎尔说已经出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到？”铁诚是兰朵儿母亲唆鲁合帖尼收养的养子，是父亲拖雷征乃蛮人之后带回来的，父母都被蒙古军杀死了，兰朵儿的母亲唆鲁合帖尼看他虽然年幼，气质出众，就收养在身边。虽然比兰朵儿大两岁，他从小就跟着她，对她言听计从，任她欺负，兰朵儿都是叫他“小铁奴”。
　　兰朵儿路过铁诚身边只是减慢了速度，并没有停下，他随后跟上来，赶着问“你到哪里去了？”兰朵儿说“小铁奴，你管得多！”兰朵儿对他是从来不客气的，骄横跋扈的样子做了十足。铁诚接着说“母亲叫你呢，北平王妃已经到了，金帐安在布林，让我们过去拜见呢。”
　　北平王妃是兰朵儿的姑姑，是成吉思汗的三女儿，嫁到汪古部，驸马封做北平王。当初祖父成吉思汗在世的时候，姑姑一直是监国公主，国师木华黎有什么大事都是和姑姑商量的，祖父去世，窝阔台汗尚未继位的三年里，父亲拖雷是监国王子，姑姑是监国公主，主理政事。窝阔台汗继位之后，姑姑虽然不再监国，军中有大事还是要问过姑姑。如今大军西征归来，姑姑应当是更早就得到消息，才能在驿马到后第二天就到哈拉林和了。兰朵儿的叔叔、姑姑多得数不清楚，虽然都是一个家族，但家族太大，祖父成吉思汗光孩子就有几百个，据说在世的时候祖父自己也认不全，所以即使一家人，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父子兄弟相残的事情也是平常。即使祖母孛儿台亲生的这些姑姑、叔叔中，也不是都那么亲。其中三姑姑阿剌海别和父亲拖雷最好，母亲也和三公主很好，小时候因为父亲常年征战，兰朵儿跟着姑姑生活过一段时间，如今和姑姑依然很亲近。
　　听铁诚这样说，兰朵儿心里高兴，还是要撇一下嘴说：“就你大惊小怪，我早想到了。哈拉林和要大宴了，这样大的事情，总少不了姑姑来操办，大汗还在征金，过几天才能回来呢”。一边说，一边先到母亲金帐问安。
　　进了王妃唆鲁合帖尼的金帐，王妃正坐在神龛对面的烫金木榻上处理事情，高贵端庄令人不敢直视。好像从记事起，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仪表端庄，行事有条不紊，看到他们进来，微微一笑，顿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筋骨都舒展起来。行过礼看到母亲塌前放着奶茶和几件开封的羊皮函，兰朵儿估计是父亲传书到了，问“父亲和大汗什么时候回来啊。”合帖尼王妃摸着兰朵儿的头，说“还有三天的路程，这几天你和铁诚去牧场把过不了冬的秋羊和羊羔都圈起来，准备犒军”，兰朵儿和铁诚答应了。兰朵儿又急忙说“犒军带上我啊，这次封赏很大的，秋围我也要去！”王妃笑了，说，“你去布林金帐求你姑姑，看她答应不。”
　　兰朵儿知道，因为父亲托雷在军中威信很高，之前就有人要推举父亲继承汗位，父亲坚持按照祖父成吉思汗的遗旨办，三叔窝阔台才顺利继位。自从窝阔台汗继位，母亲对儿女们要求都很严，不让犯一点错误。母亲让去求三姑姑，那基本就准了，姑姑带着去，旁人也不好说话。外边人都说父亲能干，兰朵儿知道，父亲只会打仗和喝酒，凡事都要母亲这里提着。离了母亲，父亲就像个孩子。于是急忙就要告辞去见姑姑，王妃唤住，说，把骑装换下来再去！打扮得像个野小子，像什么话！
　　于是兰朵儿回去账房把衣服换了，急急忙忙就和铁诚往布林北平王妃的金帐狂奔。

　　北平王妃的金帐比母亲的还大，地下铺着雪白的波斯羊毛毯，脚可以藏在里面。公主今天一到，布林周围立刻就忙碌起来，外面是车马络绎不绝，大帐里上百个宫女进进出出，居然没有一点声响，秩序井然。兰朵儿在姑姑的金帐里是不敢造次的，和铁诚乖乖站在一边。兰朵儿细细打量，两年不见，姑姑脸上风霜的痕迹似乎又深了一些，姑姑和母亲不一样，姑姑看上去就是非常严肃威仪的，有些凶的样子，办事也向来雷厉风行，决不拖泥带水。兰朵儿知道，姑姑性格像父亲一样，其实很好相处，爱憎分明，对敌人毫不手软，对自己喜欢的人热情似火。
　　看着日益老去的姑姑，兰朵儿想起小时候，也是在姑姑的金帐，国师木华黎和姑姑细声谈论着大事，姑姑的声音感觉很温柔，又很坚定。四周也是这样静悄悄的，人来人往没有声音，自己不知不觉靠在姑姑的膝头睡着了。当时的感觉，国师和姑姑是那样默契，他们中间似乎有着一种看不到的磁场，那样温馨的时光，一直刻在自己心里。如今，自己已经懂事了，少女怀春，也知道思念滋味，兰朵儿想着，什么时候开始，姑姑显出这样的老态了？是不是国师去世以后？国师去世不久，祖父成吉思汗也就归天了。这草原上没有了大汗，各种矛盾，各种利益，也难为姑姑都处理的周全，自然白发也要添出几缕。站着就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他们当初那样，可是相爱的？
　　北 平王妃批完折子，抬头看到兰朵儿他们站在一边，笑了，说“兰朵儿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兰朵儿连忙应道“怕打扰王妃处理公事，母亲让我们来问安。母亲说，王妃远途劳顿，有什么需要办的事情，尽管吩咐我和铁诚去办。”王妃把兰朵儿一把拉到怀里细细打量，笑说，一年多不见，我们兰朵儿长高了，漂亮了，还比以前懂规矩了。于是就把兰朵儿留下，帮忙抄写整理战报。兰朵儿心里一喜，她虽然不说，心里也是想看，才加了母亲吩咐办事的话。
　　各地来的战报，有汉文写的，有畏兀儿文写的，还有契丹文写的，材料也各不一样，有羊皮、纸草、绢帛各种，绝密加急的有的会刻在木板上，再用泥料封上，送来之后再烤过剥掉泥块才能看到内容。这些原始的战报看过之后，要把要点用蒙文誊录出来，这是个要耐心的活计，同时要非常熟悉各地的情况，各地要塞的地名、河流山川，是哪只军队在作战等等，这些，以前兰朵儿跟着姑姑的时候就学过，所以姑姑单留下她帮忙，也是有心栽培的意思。兰朵儿在王妃下手放了个榻，还没坐好，先找出钦察那边来的战报，快快的翻找。一篇一篇的翻过，竟然没有他的名字。只听得王妃那边说一句“云儿这次是立了大功了”。兰朵儿心跳，赶紧抬头看，叫声“姑姑！~”王妃面上带笑，丢过来一卷贝叶书，朵儿你找的是不是这个？兰朵儿脸上一红，姑姑面前又撒娇几声。
　　兰朵儿的心事是瞒不过姑姑的，和姑姑比母亲还要亲，母亲面前不敢说的，都敢在姑姑这里说，自己对耶律云的心思，姑姑早就看穿。虽然姑姑没有反对，但兰朵儿还不敢告诉母亲，因为耶律云只是中书令耶律楚材的义子，没有爵位，又是汉人。兰朵儿只能想着等他建功立业，有了爵位，再去求母亲恩准。所幸耶律云文采武功都是人中之龙，几番出战都是战功卓越，加上和大哥蒙哥、四哥忽必烈又是换命的安达，到时候，大哥和四哥能够支持，母亲那里也就好办一些了。
　　兰朵儿盘腿坐下，仔细读那卷战书，耶律云的名字，在纸上像会发光一样，简短的战报后面，兰朵儿看到他每一场战斗的惊心动魄，遭遇伏击之时，以身挡箭，救了西征统帅拔都将军的性命；大雪之中，队伍冲散，没有补给，又连夜偷袭敌营，劫得粮草；攻破里亚赞城时，是他第一个攻上城池……此次西征罗斯，气候苦寒，一路上忍饥挨冻、卧冰煮雪还要穿过诺夫哥德罗大片的沼泽地，个中滋味，只有西征的将士知道……兰朵儿看着这些战报，心里热热的，又痛又喜，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兰朵儿看完大军征服罗斯的战报，半天也抄不出一个字，心里百感交集，默默地想他

　　你每次立功回来，从不提战场的事情，我也不问，可知这两年你每一场战役我都看见，可知我感同身受，你心痛我也心痛，你受伤我比你更痛，你挣扎我也挣扎。我知道你和我父兄不同，你并不爱战争，只是为了我，以性命博功名。可是我心里又如何忍心你这样，我只想你快乐无忧。这次里亚赞压城之战，如此惨烈，而破城之后，又是屠城七日，想着你在那遍地献血的城里，经受着怎样的煎熬。可你只字不提，只给我寄一组套娃。我知道你的心，只想给我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也想给你撑起所有的忧伤，让你永远快乐。
　　这两年，我收到各种美丽新奇的礼物，那些和田的玉笛、花剌子模的头饰……每一样都让我彻夜难眠……因为我知道这些礼物背后你从没有诉说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背景补充几句：罗斯诸公国分布在南俄罗斯草原上，蒙古军队到来之前，这些罗斯大公们的领地已然支离破碎，在征服罗斯的战役中，里亚赞大公尤里被杀， 里亚赞城被血洗，莫斯科当时是个二流城市，也被洗劫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