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小清明Rita

2、巢飞燕

　　太皇太后对一直存着温和笑意的卫国公夫人道：“梅妃自产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哀家也是怜惜，你是当母亲的去看看她吧。”端庄温顺的的国公夫人听的此话也不禁红了眼眶。
　　兰嬷嬷对太皇太后道：“您该用药了。”
　　诸位夫人知情识趣的起身告辞，王仪与宁欣都准备跪安离开，太皇太后眼风掠过宁欣对王仪说：“阿仪留下来。”
　　宁欣不敢有违，悄悄对王仪使个眼色便退了出去。而太皇太后则摒退宫婢，只有兰嬷嬷随侍左右，连白鹭都不例外。
　　王仪在殿门关上的一刹那毫不犹豫的跪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王仪低着头盯着石板中的缝隙，四周是富丽堂皇的建章宫，摇曳的烛影，透过明纸的阳光，金玉装饰冷硬的光泽，一起将王仪置身于光明磊落的中心。
　　王仪刚才的小伎俩做得勉强，连宁欣都能看出端倪，更不用说目光如炬的太皇太后，王仪也没那个魄力瞒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不复温存笑意，声线渗透出寒意：“你因何而跪？”
　　“心中欲念未清。”
　　太皇太后笑了：“你倒是这样清楚明白，哀家只问你，你可是想要复仇？”这句话一点也不像笑话，而王仪的后背浸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王仪道：“清源不敢。清源的尊荣是皇家给的。清源先是一国郡主才是王氏后人。”
　　太皇太后对王仪的答案很满意，刚想说什么，又泛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兰嬷嬷面忧愁色，轻声对太皇太后说：“郡主年幼，处事不当也是有的，太皇太后不能为此伤了身子，倒教郡主愧疚。”
　　太皇太后点头，说：“只是若不给你些教训以后就更会有失分寸，正好近日哀家想请法华殿的大师讲经，你便替哀家给各宫都送一部你抄的佛经静心吧。”
　　王仪道：“诺。”
　　名为抄佛经，实则禁足，皇家一如既往地疑心重，哪怕王仪的姑祖母也不例外，像一把尖刀悬在王仪的头顶，只要王仪一个小动作，就可能万劫不复。有时候王仪会迷惑，到底是天生皇家凉薄，还是权势的力量让皇室只能成为孤家寡人。
　　等王仪退出殿外，一阵北风吹过来，凝结了王仪所有的虚汗，似是背上有冰碴一样僵硬。阿荇赶紧扶住王仪，一旁的宁欣道：“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卷进夺嫡的斗争，同我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王仪的脚步有所凝滞，半晌才道：“宁欣，我同你不一样。”
　　宁欣茫然。
　　宁欣当然不会懂，她是虽然活得小心翼翼，但是是衣食无忧，尊长俱在的幸运儿。
　　而王仪的亲生母亲是太常寺的一位舞姬，早年与琅琊王氏的嫡出幼子珠胎暗结，在太常寺生下了王仪，母亲难产而亡，王仪就跟着母亲的好友月姬长大，这才逃过王氏灭门的劫数。
　　王仪曾经无比幸运地认为生在太常寺是上天对于自己的恩赐，那时也还没有承担任何有关于王氏的责任，虽然月姬一直坚持着王氏的贵族教育，但是有桃娘做桂花酥，阿荇和阿莱会一起玩闹，那时的夜晚星子是那么明眸善睐，窗前的合欢花枝丫迎着夜风招展，王仪那时还叫合欢。
　　建章宫的塌上，太皇太后斜歪在枕头上对兰嬷嬷道：“你说阿仪的话可是真心的，她真的不想复仇？”
　　“郡主是聪明人，王氏大厦已倾，她再如何也是不能力挽狂澜。”
　　“你大概不知道，除了王氏灭门案，还有韦氏屠杀了她自小寄身太常寺。”
　　兰嬷嬷着实吃了一惊：“那...那...”
　　太皇太后目光幽沉：“这个仇，阿仪肯定是要报的，罢了，哀家这一生最的错误就是当年答应皇上立韦氏为后。”
　　兰嬷嬷眼中几乎已经泛起泪光：“您不容易，当年您是好意想要补偿皇上，又如何料到今日韦氏跋扈。”
　　一声浓重的叹气，化为青烟，袅袅消散。

　　待李迁恭恭敬敬将佛经送进建章宫，兰嬷嬷便带人让王仪挑选宫婢。
　　一排女孩子穿着建章宫的银青色服制，全部低着头，王仪在她们面前踱了两步，她们的姿态依旧从容，一看就受过极严厉的训导，王仪便道：“嬷嬷的人我很放心，规矩都是第一等，不会错的。”
　　兰嬷嬷连称不敢。王仪指向最中间两个说：“就她们吧。”
　　剩下十来人又被领下去，两个留下来的一个齐眉刘海，杏眼鹅蛋脸，目光清澈。另一个柳眉瓜子脸，嘴角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痣，笑语盈盈，娇俏可爱。
　　王仪道：“你们的名字是什么？”
　　长相喜庆的红痣女孩儿先开口：“回禀郡主，来明光殿之前兰嬷嬷让我们不许再用以前的名字，请郡主赐名。”另一个也随着道：“请郡主赐名。”
　　王仪对红痣宫女笑道：“你倒机灵，你们在我宫中便从红字，你就叫红绣，”转头对话少的一个说：“你就叫红英。”
　　两个丫头叩头谢恩。
　　刚过晌午，宁欣便兴高采烈的过来同王仪谈起今年的清谈会，少不了说起她的那位表哥，谢宣。
　　谢宣出身老牌贵族谢氏，百年前是同王氏一样的煊赫氏族，然而自打太祖开国前的连年征战损耗的一日不如一日，在王朝更迭中一蹶不振。面子上虽不比从前，到底也有底蕴，嫡长子尚了晋阳长公主，谢宣便是谢氏同皇家的天之骄子。谢宣也争气，自小便有才名，世称神童。而宁欣对谢宣的心事更是公开的秘密，在未央宫所有人心中，这谢宣将来是必要尚了宁欣的。
　　宁欣说起谢宣耳朵尖都是红彤彤的，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王仪嗔道：“你的谢郎君在清谈会上拔得头筹，你却来闹我，这是什么道理？”
　　宁欣被一句“你的谢郎君”弄得更加羞涩，道：“你这个促狭的丫头。”
　　正在宁欣作势要打王仪的时候，外面突然有太监高喊：“皇后娘娘驾到。”
　　宁欣一听得这个名字不禁一哆嗦，王仪也不敢放肆，稍稍整理衣衫正襟危坐。
　　进来的妇人一双凤眼狭长，眼风凌厉。周身绫罗，头上更有扎眼的金镶玉垂珠凤头步摇。若放在前朝倒也正常，只是自门阀时代以来，崇尚俭朴的名士风度，世人也多以朴素的竹木玉石作为发饰，所以这只步摇让人看了会很不舒服。
　　王仪同宁欣不敢马虎，恭恭敬敬行大礼，匍匐在地上，像奴婢一样，直到头顶的声音道：“起来吧，一家人，本不用行这种大礼，还是公主和郡主懂礼数。”
　　王仪和宁欣在婢女的搀扶下起来，宁欣紧紧抿着嘴唇，王仪这郡主，她这公主，在浩荡的未央宫都十分憋屈。
　　皇后韦氏面上一贯是清清淡淡的笑容，她坐在主位上，左右侍立着金鸾银鸾两个宫婢，道：“听说郡主把本宫给的红袖处置了？”语气上扬，仿佛开个玩笑。
　　王仪道：“清源不敢，清源今日身子不太好，红袖规矩欠妥，太皇太后体念清源，这才将红袖调走。”
　　“罢了，不过一个奴婢不争气，倒怕郡主记恨本宫，伤了情分。”
　　王仪连称不敢，韦氏又道：“本宫这次来是因为本宫的娘家表妹已经进京，郡主小时候也是一起玩过的，”眼看王仪脸色变白，终于又满意地说道：“本宫想给她办个梅花诗会，特意来请公主和郡主。”
　　宁欣道：“可是侯楚玥从西北回来了？”
　　“正是，想不到还能得公主记挂。”声音阴凉，大概是不满宁欣直呼侯楚玥的名字，堂堂公主在她心中比不上一个臣女。
　　宁欣赶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等韦氏带着她的一群宫婢离开，宁欣却红着眼眶对我说：“阿仪，她凭什么！”
　　王仪心中也是酸疼，每次遇到韦氏都要受到折辱，太皇太后虽然多疑，但是至少还将王仪作为郡主看待，而韦氏却将王仪和宁欣都视作金鸾银鸾一样的下人。无非仗着皇上重用韦氏一族，韦相自恃心腹，韦后在宫中又颇得宠爱，而王仪与宁欣都身份尴尬。
　　大燕的后宫朝堂，君不君，臣不臣，尊卑混乱，小人猖狂，真是乱世。
　　宁欣担忧的望着王仪：“那侯楚玥小时候就一副跋扈的脾气，那场踏青还差点用鞭子抽伤你，你还是想太皇太后求个情，逃了这场诗会。”
　　王仪道：“你以为韦氏都特意来我宫中一趟，我还能逃掉吗？”
　　“那你待如何？我好歹还是个公主，她不敢把我怎样，你可怎么办？”
　　“既然非让我去这一趟，无非是想羞辱我，忍着就好了，不碍事的。”王仪故作轻松，“这些年在宫中学的最纯熟的不就是一个忍字。”
　　宁欣仍然不放心，叮嘱王仪，如果有可以帮忙的一定告诉她。
　　是夜，王仪写了一封信用蜡口封住，交给阿荇，说：“一会儿你拿着我抄的剩下的那些佛经去一趟含光殿，就说奉太皇太后懿旨来送佛经，然后将这封信交给梅妃。”
　　阿荇道：“可是要向卫国公求助？”
　　王仪苦笑，“我孤立无援，在宫中只能求助李家。就算李家不管，依梅妃的性格也不会坐视不管。”
　　王仪实在怕极了，当夜便不停的做梦，梦见一直梦到当年那支没有打上来的鞭子狠狠地抽上王仪的皮肤，在梦中的痛感像是荆棘倒刺入王仪的身体，王仪明知道那是梦，却如何也醒不过来。
　　“郡主，郡主。”睁开眼是阿荇焦急地喊醒王仪。
　　阿荇扶王仪坐起来，王仪恍惚了良久才回归现实。
　　外面是一阵嘈杂的声音，王仪不禁皱眉，李迁悄悄溜进来，跪在地上道：“启禀郡主，红袖的尸体在咱们宫里的废井里被发现了。”
　　阿荇挑眉道：“红绣？”
　　王仪说：“是韦氏送到我宫中的红袖。”
　　阿荇用手拍胸口，骂一脸委屈的李迁：“你吓死我了。”又道：“兰嬷嬷不是处理了吗，怎么又在咱们宫中被发现，莫不是有人想栽赃郡主？”
　　王仪切切实实在嘴角勾出一个冷笑：“什么栽赃，韦氏是在警告我。”
　　阿荇也察觉到什么，口中不自觉说道：“难道韦氏已经知道您是......”
　　王仪示意阿荇闭嘴，阿荇才后知后觉闭上嘴，王仪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如此就麻烦了。
　　阿荇为王仪换下被汗水浸湿了的衣物，王仪看着阿荇铺床，点上安神香，道：“阿荇，我是家主，只有我能重振王氏，即使不能，我也要复仇，绝对不能再这样苟且活下去。”
　　阿荇立即跪在王仪面前，看着王仪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亮：“无论郡主做什么决定，奴婢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

　　依然很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