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口腹之欲 ...
-
二十、告别
班主任悠悠地站在讲台上忽然颤巍巍地苍老了。
“同学们,今天是你们办离校手续的日子,记得把各个盖章手续都弄好不要遗漏。不管考试成绩是否理想,你们都要记住我们每个人都如此努力,团结过。人需要这样一股闯劲,你们以后会想念这样的日子的……”
“我们会想念你的,老师!”
几个女生突然急哄哄地叫开了,炽热而放肆的娇嗔让班主任一愣,随即几片红霞悄悄飞上了他的脸。全班在刹那间哄堂大笑了。
六月的天忽而倾盆大雨,梅子红了酸涩无边,长亭古道风雨追寻。蒙蒙阴雨就这样飘零了,陈燃望着桌盖里的书几乎装成了一麻袋。孙亦兵正在那里欢欣鼓舞窃窃私语,
“你说这么多能值几块钱?我还真好奇会不会有五块钱。我的书几乎全新的你看,我要用他们给老子换一根哈根达斯都做不到,真没用!”
正在这时哗啦啦的男生集结到了教室外走廊栏杆边。孙亦兵正提着麻袋朝下面大吼:“下面的人听着,特别是姑凉妹子们给我注意了,我现在要扔一麻袋书下去。你们赶紧让开以免还没去大学报到就被砸死啊!”说毕“哐啷”一声沉闷的巨响,简直把整个教学楼都给懵炸了。接二连三的书本就这样劈头盖脸地埋没了本就没几根草的花坛。
大家都撩起裤脚在那里盯着并不能看懂的秤杆。
“老伯,有没有称错咯,才十五块钱啊!你看我都两麻袋了不会吧……”一群学生围着几个收废品老头欢快地讨价还价着。所有人都抖动着手里稀薄的零钱要换一根人生至善至美的冰淇淋。
“你看,你看陈燃,这钱好破哟!我就这么把它花掉了吗?喔天,我请你吃冰棍,来走吧去小卖部!”孙亦兵兴致勃勃地叫嚣拉扯着还在书堆中的陈燃。
“你们要不要这样,我还要复读呢!”
坐在最后一排整天睡觉打篮球的高个儿张宣亮沮丧地抱着他簇新的书本。眼前一幕鸡飞蛋打的扫尾工作显然深深地刺激了他。
全班刹那间又哄堂大笑了。
“让人心寒……”张宣亮咬牙切齿地嘀咕着。
“我这本全新的买的辅导书,翻都没翻过。要不要送给你?明年好好考喔!我在大学校园等你呢!”
不知好歹的孙亦兵嬉皮笑脸地抖动着。
张宣亮没心没肺的,大家都知道,所以尽情地开着他的玩笑。
陈燃把课本一本本好好地装进了带来的行李袋子里,摞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好啊燃哥你还要回家学习吗,你脑袋不会秀逗了吧?”
“我要把它们带回家放起来,你不会明白我在它们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
“书呆子果然与众不同,你看女燃哥也在把破烂往回搬。”只见李淑正在翻曾经的错题集,这次的她无疑是一匹黑马。向来名次在班级里排第三第四的她在这次最终的战役中一举夺魁。在全市理科生中也名列前茅,这让同学老师们都惊掉了下巴。用蛰伏与惊艳来形容她毫不为过。刚进这个班级时她的名次中游偏下,后来如线型曲线节节潜伏攀升,竟然在这次最后的角逐中超越了陈燃。
陈燃将曾经翻过无数遍的读书笔记送给了张宣亮。他把桌子清理得干干净净,撕掉桌板上各种备忘贴与海报。这时从后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你们肚子饿么?”当陈燃看到那只手里的两包猪油渣时,心里猛然明白了……
他回过身子对着这个满脸绯红的女孩说:“谢谢你。”面前这个女孩子却羞涩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也谢谢你,吃吧!”陈燃接过捏得发烫的猪油渣迟迟坐在那里没有动。
二十一、口腹
离别仿佛狂欢,陈燃不敢走在车流密布的大街。上次他使用身体的这项隐秘的功能时,差点被极速开来的一辆汽车撞飞。当那辆车根本无视他擦着他的身子呼啸而过时,根本就不存在陈燃这个人形障碍物。那天中午他吓得浑身冒冷汗,在家里的床上整整躺了一天都惊魂未定。侥幸的死里逃生让陈燃又恐惧又庆幸,他再也不像刚放假时那样疯狂地实验探索这个隐形的诱惑了。
还有三个月才去警校报道,陈燃选择去打工。他在超市门口推销饮料,在酒店婚宴上端盘子,最后还是去培训机构做了一名辅导老师。在这里他认识了几个新同事,一男两女。聂远是个计算机专业的专科毕业生,父母双职工,对他宠溺无比,最后无可奈何。像绝大部分男生一样,他沉迷电脑,热爱Dota和魔兽,此次他又被父母赶出来找工作。他说他毕业后这几年处于这种无尽的循环中,找工作——坚持两三个月——回家——魔兽世界——再次找工作。他让陈燃想到了大姨家那个天天台球酒吧的帅气表哥。
“年底我要去参加公务员考试。”
于是陈燃看到他不停地穿梭于各种不同类型的公务员、事业编、国企招考中。每次在和近百人竞争唯一那个稀缺的岗位前,聂远都没有做任何准备。他往往是买两本备考教材垫枕头一个月就光荣裸考去了。陈燃问他为什么不去干脆买彩票,他回答得振振有词:“买彩票等于给自己买一个希望,我这样是给父母买一个希望。希望就是说不定哪天我有狗屎运呢?”除此之外他们俩人相处得很融洽。几次三番聂远都要带陈燃去见见世面,陈燃都因为囊中羞涩找借口推托了。暑假期间比较清闲,在一节奥数辅导课后,两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刷拉刷拉的电风扇下面吃起了冰棍,
“你有女朋友了吗聂远?”
“嗯。”
“漂亮吗,有没有照片?”
“我女朋友美吧,她和我是大学同学,我追了好久才追到的。”聂远拿着手机让陈燃瞧了个仔细,他满脸的骄傲自豪。
“还好,这就是异地恋吧,你们会结婚吗?”
“我妈嫌她是个外地人,天天嚷嚷着要给我找个老板的女儿。我真被她烦死了……”
“老板的女儿?你家不是挺有钱的么?”
“不知道,他们天天逼我考这考那,考上了再娶个老板女儿……”
“那你自己呢,想做什么工作?”
“我自己?不知道。”
聂远摸着因掉发而日渐油光发亮的脑门显得不屑一顾。
“你小子呢,看你这样子,肯定没谈过恋爱吧!”
“啊……嗯,我——我从没想过。”
“上了大学就好啦,到时候大把的妞,任你挑任你选嘿嘿。到时候你就开窍啦……”
“聂远,我就问你,你今天包里到底带了什么东西有股奇怪味道……”
“什么东西?奇怪味道?啊?喔,你说榴莲吗?”聂远拉开双肩包的拉链随手从里面掏出了黄油快一样用薄膜裹着的东西。
“这东西你不认识?这叫榴莲,你没吃过啊?”
“呃,没吃过,这看起来像菠萝蜜,就是有一股味道。”
“你觉得香还是臭?”
聂远把那坨东西递到陈燃的鼻子前让他尽情地嗅取。
“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不太习惯……”
“你尝尝。”随即聂远掰了一大块递给陈燃。陈燃拿着这黏滑的奶黄色固体轻轻咬了一口,竟然有一种蠕糯的口感,随即一种古怪又沁人的臭味甜蜜地吸噬了他……
“我妈今天早晨在我出门前给我塞了半个榴莲,全给你吃掉了,看来你很喜欢。”
陈燃抱着剩下的半块榴莲心里浮想联翩。
“你平时最喜欢吃什么?”聂远突然充满好奇在陈燃旁边坐下了。
“我感觉臭豆腐真好吃……羊肉也很好。上次我表哥结婚,我第一次吃到羊肉,那个味道真是不错……”
“看来你喜欢有膻味的东西……”
“嗯,皮蛋也很好,我有次在家里拌着酱油一口气吃了三个……”陈燃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他的眼神突然放光了……
“那你还没吃过狗肉呢!那个味道才叫棒。”
“我没吃过狗肉,不知道那是啥味。”
“辣的你也吃的吧!”
“嗯,只要是辣的,我什么都喜欢……”
自打这次对话后,聂远一下班就带着陈燃大街小巷乱窜。他俩臭味相投:酸菜鱼、水煮鱼、麻辣鱼头、辣炒螺丝、烧烤、油炸、小龙虾……才短短一个月,陈燃在辣味的熏陶下猛然膨胀了,变得白白胖胖。整个人的胃口变得及其好,这让母亲欣喜万分。
跟着聂远陈燃感受到了人生吃的巨大启蒙,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身上所特有的功能和异状。一下子从高考的桎梏中纵身而出,陈燃整个人都沉溺在了吃的纵情中。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生吃’的世界了。”
有一天下班了聂远郑重其事地对陈燃宣布。于是接下来陈燃可怕地发现了自己的口腹之欲:醉蟹、醉虾、醉螺、生蚝……到后来只要提到这几个字陈燃都会有生理反应,他的口水会不自觉得分泌,胃中会自动清零。他发现很多海鲜都能用黄酒和盐进行生吃处理。腌制脱水泡酒盐滞生吃,那种肉质的鲜嫩与滑溜,满溢深海底域的野性清新。这个暑假陈燃的体重直线增长,原来瘦瘦高高的他只是精干茁壮,可现在竟然一下子胖了二十多斤。还好他长得高,连郁郁的母亲都在菩萨面前连声夸赞这个培训班好。
二十二、差距
这个暑假陈燃过得很开心,卸下学习重担的他凭自己的一技之长赚到了钱。他在奥数教学上表现出了很高的才能,往往能深入浅出地让孩子们瞬间明白其中的逻辑意图。陈燃的表现让培训班的老板对他青睐有加。因为他的努力才能让家长们一传十、十传百,相继带自己的孩子过来指名要陈燃教授。老板心里乐的炸开了花,他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刮目相看,私下给他派发了奖金红包。
陈燃拿到这沓厚厚的钱时内心激昂雀跃,一下班马上给大家打包了一份肯德基全家桶。随后他朝着自己那个破败的家走去了,当他提着一大篮子菜出现在家门口时,远远的母亲正在门口刷洗。
“妈,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新衣服!”
陈燃向母亲挥动着手中的鲜活大鲫鱼,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陈燃的家教生涯日益红火,渐渐地他成为了奥数班上的主讲老师,而同样发胖的聂远在下面催促着孩子们尽早入座维持秩序。下班了一起去吃东西,只是这次陈燃终于可以大方请客了。聂远说接下来可以尝试“冲”的食物了。他们俩搭配得如鱼得水。
跟他们同时来的还有两个女生,娄姝姝和李艳。娄姝姝家庭殷实,父母宠溺。父母做生意的她俨然就是聂远父母口中苦苦追寻的“老板的女儿”。她热衷于打扮,每天一身行头。大家刚开始都不是很明白她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打工。这位大小姐的说法是她爸妈并不想让她做生意,只想让她恬静地做一名小学数学老师,然后再恬静地嫁给一名成功人士,最后恬静地过着阔太太的生活。陈燃和聂远都无法理解姝姝的父母为何有这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当他们四个人下课时间坐着闲聊时,才会发现彼此之间的巨大差异。李艳只是一名农村孩子,她和娄姝姝一样从师范大学毕业,只不过是国家免费师范毕业生。她们俩都想在接下来的教师考编中顺利过关。这天聂远提着一袋子小龙虾朝培训班匆匆跑来,“我刚才经过好便宜啊,五块钱就有这么一大袋,够咱们几个人吃了。”他兴奋地向刚下课的这几个朋友甩动着手中红彤彤的硕大龙虾。
“快快快,拿一次性手套了吗?”陈燃已经忙不迭地坐在桌边严阵以待。
“为什么你们每次都吃辣的,我就怕长痘痘啊!”李艳的脸上仍然浮着被抠过的痘疤触目惊心。
娄姝姝用养起来的尖尖的指甲鄙夷地指着这些已经被陈燃肢解成一座山包似的碎尸壳说:“这个很脏,你吃了肚子都不会疼吗?”
“不会,吃了肚子很满足。”陈燃指了指自己的手臂,“你看我这个月天天吃这些,手和脸都变白了。吃辣的能刺激内分泌和消化系统,加快循环排毒。《本草纲目》上就有记载,你看我脸上长痘了吗?”陈燃的脸上果然没有一颗痘痘。
“诶姝姝,我看你这个包包好像很贵,中午你戴的那个墨镜看起来好大牌,是真的Armani吗?”聂远突然盯着娄姝姝充满兴趣。
“嗯,这个墨镜要上千的。”
“我的妈呀姝姝小姐,我真搞不懂你。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还来和我们这群屌丝抢饭碗。你一个墨镜就是咱们一个月工钱啊。挣这个钱有意思吗?”聂远显得气急败坏。
“你以为我愿意嘛,我都考了两次了。前年去年都没考上好伐?我爸妈很生气,他们命令我今年无论如何得上。我现在在这里上上课累积一下经验,到时面试也许有帮助。”
“老师的工资够你买一个香奈儿包包吗?”聂远步步紧逼。
娄姝姝反而没有生气,她静静地告诉聂远,自己也不太明白父母的固执。
“总之像我这种家庭,很多事情我做不了主。我也不想反抗,乖乖听话就什么都有了呗。”
聂远仍气鼓鼓得难以平息。
李艳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她看上去有些无奈和沮丧。
二十三、秘密
暑期奥数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天陈燃轮休,夏日的白天腌滞着一股闷热的气息,连呼吸进鼻孔里的空气也夹杂着灰尘和浮躁。陈燃走到庭院门口,用脚尖轻轻地探了探被阳光烤炙的灼热水泥地。刚一接触到地面脚底板就像触电似的麻痹。陈燃望了望天上意欲吞噬整片大地的得意洋洋的太阳,心里放弃了某种隐秘的想法……
傍晚时分轰隆隆的雷阵雨瓢泼而下,倾倒在忍受了一整天的水泥地哧哧地卷起了一股热烈的水蒸气。负荷顽抗了一天的小苗却霎时萎焉了毫无生气。雨后墙角的紫色牵牛花被雨水揉搓成一块粉色的破布,残破地耷拉在仅能挂住的枝桠上。陈燃在这凉爽的天气里走出街道,凉风习习扑面而来的清爽幽游。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培训班附近。他远远就看到培训班里亮着光明的白炽灯:晚上来补习培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穿着吧嗒吧嗒的雨鞋叽叽喳喳地来到了。陈燃瞄准了附近的那个公厕,当他从那里出来时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觉一丝沁骨的冰凉……
当陈燃踏进这个平时进出咋咋呼呼喧闹的工作环境时,显得格外镇静和小心翼翼。今天补习的孩子只有十来个,娄姝姝和李艳各自看管着五个孩子,老板暂时不在。聂远看老板不在此时正百无聊赖地端着手机在疯狂地游戏。
一个男孩在座位上扭动着屁股来来回回蹭来蹭去就是不肯落笔写字,
“娄老师,这个要抄几遍啊?”他嘟哝着小嘴百般不情愿。
“抄十遍!”娄姝姝冷冷地回答。
“十遍太多了,我能不能就抄五遍……那抄六遍吧……老师我手痛写不动……”
“嘭!”一声巨响,把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只见娄姝姝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你给我抄不抄!才十遍你还敢在那说,说一句话就能抄一遍了!抄!再敢哼哼我让你抄一百遍!再吵我就揍扁你……”
娄姝姝怒目圆睁,猩红的指甲莹莹泛光。她用凌厉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男孩怯懦的脸。
小男孩嘤嘤地哼了几声就大气再也不敢吭,他百般委屈地抹起了脸上流连不尽的泪水,另一只手却很听话地抄起了百般不愿的课本。整个教室里原本哼哼唧唧的小声音渐渐地安抚下去了。陈燃看到房间拐角隐秘处放着一堆废旧资料,他看准了这个地方去那里静静地坐下了……
李艳静静地坐在那里安抚焦躁不安好动的孩子们,
“老师,我想小便……”
“老师,你怎么天天穿这件衣服都不换。”
“老师……”
李艳极其耐心地一一解答,“那你小便完要赶紧回来补作业哦!你希望老师穿什么呢……”陈燃看她不停哄着这帮小屁孩一直碎碎念,作业倒是没有娄姝姝那组做得快。
聂远忽然一拍大腿,“通关啦通关啦,你们知道我用了几个晚上吗?真是难以攻克啊……”他一个人在那里自得其乐,并没有人搭理他。于是聂远跑出去准备买点吃的,“等下第二节课换我啊,你们谁想吃什么要我带吗?”
“拐弯口的奶茶帮我带一杯吧!”娄姝姝忽然精神一振朝前脚刚踏出大门的聂远嘱咐道。
“诶姝姝你觉得聂远这人怎么样啊……”李艳在孩子们专心致志地奋笔疾书时和同样百无聊赖的娄姝姝聊起了天。
“聂……远?他整天吃的臭气哄哄跑进跑出的,整个人吊儿郎当,只知道玩游戏和追着他的女朋友跑,就那样吧!”
“你不喜欢他啊……”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甚至……还好,但是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他的。”
“我觉得他开朗外向,活泼又讲义气。和我这么内向胆小很不一样……”李艳仿佛若有所思。
娄姝姝拿眼神瞟着奇奇怪怪的李艳,“你喜欢他?”
“没有。”
“我真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能吃能玩,没出息。”娄姝姝一脸的鄙夷。“陈燃明显就比他好多了……”
“诶艳艳,我问你,你知道老板给陈燃多少奖金吗?”
李艳噘起了嘴,“是啊姝姝,你说凭什么我们都是一样地干活,凭什么他能拿额外那么多呢……不过陈燃课上得的确很好,我也无话可说……”
“他拿额外奖金我也不稀罕,我才不在乎那几个钱。我就是忍受不了他目中无人的样子,整天若有所思目中无人的。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的,我特烦他!”娄姝姝禁皱眉头,气愤难消。
“他就是那样吧,内向孤僻……”
二十四、转角
这时候聂远提着一筒香草冰淇淋和三杯奶茶急哄哄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两个女生兴致昂扬的对话。
“老师,我也要冰淇淋……我也要……”一群饿狼扑食似的小孩将聂远围了个水泄不通。“来,你一口来我一口。”聂远拿着个粉红色小勺子把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喂了个遍。
第二节课是聂远看着这帮小屁孩。
“你啥时开始做作业?”
“老师我做好了这个数学作业你手机能不能借我玩一下?”
“你还跟我讲条件,快老实做作业……”
“聂老师……人家就玩一会会嘛,老师……”
小男孩娇嗔又百折不挠地晃动着聂远的大腿。
“好,前提是你要全部做对!”
在这种奖励诱惑的刺激下作业果然得到了极高的质量,一个男孩这样子,其他男孩也仿佛抓住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机遇像蝗虫一样围上来。于是下课的间隙就出现了喷涌的场景:一堆小学生把聂远团团围住,在那里聒噪地叫嚷着:
“啊呀快杀啊,老师,你怎么不往那个方向啊,刚才那个巨兽魔死了好恐怖。血快要没了,老师你快去补血……”
“老丝那里有宝箱,快进去那个时空隧道。地上金币快捡,啊?有把玄阴宝剑……”
整个小小的教室如轰隆隆的马达简直要把耳膜都震破了。正在男生们与聂远一起冲锋陷阵,女生们舔舐着香草冰淇淋评论姝姝老师今天穿的花裙子以及怎么绑的鱼骨辫时,老板像一颗炸弹轰然降临了。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三十五岁的她就是社会中俗称的“黄金剩女”。剩女把培训班办的有声有色,从中吸吮了大量的利润。她总能把焦躁如鸡仔一样不安的家长们哄的喜笑颜开,到最后无一例外地乞求她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有钱多金的她似乎从没想过嫁人,她的名言是“嫁人对我有什么好处?”娄姝姝和李艳讨论了很久,得出结论是结婚对于没有能力的女孩是保障,但对于老板来说可能不需要。因为她现在就过的很开心,整天旅游。而聂远和陈燃觉得这纯粹是因为这个女人脾气太暴躁,根本不可能有男人会看上她。
当老板冷冷地站在湿漉漉的门坎上朝里面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一切时,坐在角落里默不吭声的陈燃也禁不住吓了一跳。而聂远仿佛毫无感觉,带着这群疯狂的孩子们为一个手机激动雀跃不已。
不到一小时当聂远从门口和老板谈话回来后,整个人像霜打了似的茄子。他怔怔地走到娄姝姝和李艳面前:“我被炒了……明天不用来了,走了。”他提起天天背着的黑色书包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坐在角落里的陈燃忽然一阵沉重,他忽然站起来朝门口跑去。眼看着聂远即将转弯消失在巷口,他忍不住朝前面大喊:“聂远!”转角那个人影猛然转过身在幽黄嶙峋的路灯下呆立了半晌,最后消失了。
当陈燃慢慢走到那巷口,忽然窜出一只狗对着自己狂吠。这只浑身长满皮肤藓的流浪狗异常慌乱地吠叫着却纹丝不动。陈燃准备捡个石子朝它砸过去,还没弯腰它就溜得无影无踪。当陈燃转身回到培训班门口时,却意外地发现什么时候已经大门紧闭,黑灯瞎火。他赶紧回到刚刚进去的公厕里,刚进门就听到了男人粗重的喘息声。陈燃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是中间那个蹲位里传出来的,幸好自己的衣服不在那里。他赶紧蹑手蹑脚窜进最里面从上面掏出了自己藏匿在那里的衣服……
不久之后娄姝姝也因为上门来闹的家长被辞退了,因为有天晚上把有个男孩的手拧了个乌青。这个暑假陈燃再和聂远一起探索他人生中初次的美食之旅了……
暑假接近尾声,大姨小姨和母亲有一天突然对着陈燃久久地凝视,“长得可真帅咱们然然,就是……怎么身上还穿这件短袖啊!”“衣服都洗得发黄了,这样怎么去学校报到,头发太长!”于是那天下午三个老娘客拽着陈燃开始大街小巷乱窜。当陈燃剪了个杨梅头时,三个女人同时惊叹了:“这样好精神啊!”镜子里的陈燃穿着崭新的黑色T恤外加蓝色牛仔裤,一头利落干脆的短发,阳光而清新。“穿这么简单的衣服都这么帅,穿上警服那不帅飞天了……”大姨吞着口水吃吃地□□着,三个女人同时在那里意淫着陈燃一身警服英姿飒爽的样子。
母亲上来左三圈右三圈把陈燃摩挲了个遍,摸到额头她却突然愣住了。陈燃看到母亲忽然沉默,就朝镜子里照了照宽阔亮堂的大脑门:额角由于头发剪得很短在发际线里面若隐若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包。这不是摔倒的疤吗?怎么了。
“有次吵架……吵得很凶,他……还拿了菜刀。陈燃还小,才四岁。他哭着从楼梯上跑下来,摔着了……”
母亲突然沉默了。陈燃猛地一惊,“爸爸”,“父亲”,这两个词交相闪烁地在他脑海中切换着。他从来没向母亲提起过这两个字,母亲也从不主动说起。
为什么今天犯规?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人?
为什么?
怎么?这个人还和自己住在一起过?
劝架?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提起他?
陈燃忽然情绪不对脸色阴沉地离开了,留下了在那里对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喜笑颜开的三姐妹。
二十五、未知
“妈,我每个周末能回来的话都会回来看你。你一个人不能就不烧饭了,不用给我寄钱。我要是没钱,就会回家来问你要知道吗?”
“妈妈也过去在那里租一个房间好不好?”
“不要,学校是军事化寄宿的,平时我也出不来。你在那人生地不熟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当大姨小姨舅舅们再次在陈燃家里欢聚一堂时,陈燃看着他们不禁笑口常开:“大姨,您平时有空多过来陪我妈聊聊天,她一个人在这我不太放心……”
当这个南方小镇经历了三番四次台风的洗礼后,道路上显然满目疮痍。那天母亲用四张高脚圆木凳支撑起了一块凉丝丝的竹木板,晚上娘俩就一起躺在这张竹席上。肆虐的江水弥漫进屋子里,默不作声地渗透进木门,湮没了四张木凳的大半只腿脚。那天晚上陈燃就听着外头吹枯拉朽的荡乱之声:玻璃从半空中崩裂最后在风中扶摇,树木与扯着她的头发的淫风在凌乱中抽打着。紧绷如丝线的飓风发出喑哑的狞叫,劈头盖脑的雨水从天空胡乱倾倒,到处都是撕裂爆破的快感。陈燃看着江水沿着三脚木凳一节节慢慢地攀升。家里成了汪洋大海,还好因为贫穷没有什么电器,此时自己和母亲像是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当清晨黯淡的微光启程时,台风经过一夜的张狂蹂躏也已经累了。于是打开门时陈燃看到了淅淅沥沥的雨点裹挟细碎的风飘飘摇摇。
“妈,快来看!”
门口到膝盖那么深的殷黄的江水上漂浮着一群长途跋涉出逃的食物:密封包装的番薯干,已经被浓黄的浸入的混沌不清的干果,还有十几瓶在水面上笑嘻嘻抖动着的娃哈哈AD钙奶。这肯定是从哪个小卖部潜逃出来的陈列犯。母亲看到这琳琅满目的零食漂浮在门前,尽管可怕的洪水猛兽早把她在门口种的紫色大茄子侵蚀得一干二净,她还是笑吟吟地乐开了花。
“妈,娃哈哈已经馊了不能喝,只有番薯干密封的,一点都没有坏耶!”
“我来数数总共有几包。”
这个早上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品味着台风的意外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