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何欢》丞唐

1、楔子 逃离

　　长治街上的两排街灯在这无边的夜色之中显得那样的耀眼，它们盖过星月的光辉，照亮夜行人的路。
　　可是傅玉却不敢从街灯下走过，她孤身一人坐在阴暗的小巷口，远远地望着街灯。
　　五年前，她还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父亲两朝元老，门楣光耀。哥哥为国戍边，战功赫赫。谁人不上赶着巴结，又有谁人不忙着示好。两年前，她刚成为他的妻子，虽嫁的悄无声息，可也是一同写了合婚帖，两情相悦、名正言顺的正妻。一年前，她和他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夜风有点凉，傅玉拢了拢身上的粗麻衣，紧紧握着手里的馒头，眼里噙着泪花。虽经历了这么多，到底是感性的人。馒头在秋夜的浸润下，又凉又湿。可即便如此，傅玉还是一口一口和着眼泪吃到肚子里去。没有力气，怎么逃命。
　　是啊，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去见他，还怎么去求他原谅。
　　求他原谅自己什么呢，傅玉艰难地扯动嘴角。原来曾经得到的名声、地位、亲情、甚至爱情，都不过是浮华一梦罢了，从什么时候梦醒的呢？傅玉不记得了，大概是眼睁睁被灌下藏红花的那一刻吧。
　　恨么？傅玉扪心自问。应该有很多恨吧，恨那高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凉夜。此时此刻的傅玉，只想在母亲膝下大哭一场，然后吃一碗他煮的面。他煮的面简直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傅玉记得当年孕吐时，有多少次都只能吃下他煮的面。
　　这样想着，傅玉双眼微阖，竟要打起盹来。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树梢，一会儿瞧瞧长治街的繁华，一会儿瞧瞧巷口的她。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他对她说：玉儿快醒醒！只这么一声，她立刻清醒了过来。一睁眼不打紧，原来真的只是个梦。傅玉擦了擦嘴角，发现手里还死攥着吃剩下的半块馒头。这光景要是同他讲了，一准被他笑话。
　　傅玉努力站起来，拎起自己慌乱中收拾的小包袱，准备再往远处走走。正当她刚要跨出小巷，却忽然听到了一阵阵马蹄声。皇城脚下竟有人骑马，傅玉冷笑，这天下到底是跟五年前战战兢兢的氛围不同了。出于好奇心，傅玉就往马蹄声的方向多望了一眼，这一眼可不打紧，看得傅玉满脸惊恐，浑身战栗，连手里这么轻的包袱都拎不住了。包袱“啪嗒”掉在了地上，半块馒头滚了出来。
　　那个人，着一身明黄色，在一堆禁卫青衣里是那么显眼。
　　傅玉立即缩回了刚要跨出去的脚，蹲在墙根下，拿手拨弄了自己有些发枯的长发，将脸遮住。
　　却不巧，一阵风吹过，正往傅玉这个方向吹。
　　傅玉看不见情形，只觉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让她发狂。她顾不了那么多了，与其原地等死，倒不如奋力拼一拼。于是强压住心脏的狂跳，小心翼翼地往巷子深处挪去。
　　等一行人到巷口停下，禁卫军首领张陆海下马，将馒头和包袱拾起呈给谢奕看。
　　“皇上，这里有半块馒头，倒像是刚扔不久的。还有一个麻布包袱，非常轻。”
　　傅琦颔首一笑，也跳下马来，拱手道：“启禀皇上，您看到的应该是个小乞丐，绝不会是傅二小姐。微臣记得当年在傅府的时候，傅二小姐吃穿用挑剔的很，每每傅老太尉就此事教诲二小姐时，二小姐都打趣道宁死不丢气节。”
　　“是么？”皇上有些迟疑，随即又有些失落：“这些朕竟不知道。”
　　傅琦见皇上不是很相信他说的话，便道：“就算二小姐在外待了几年改了性子，那皇后宫里又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谢弈抿嘴，不言语。
　　傅琦又道：“今夜在京城骑快马已是破例，若是再进了巷子扰了民，就不好了。”
　　谢弈若有所思，他到现在还没想通傅玉是怎么过五关逃出来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正当谢弈决意要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时，薛公公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下子跪倒在谢弈马前：“皇上，不好了皇上，皇后娘娘小产了！皇上您快回宫吧！娘娘这会儿意识不清，怕是凶多吉少啊皇上！”
　　谢弈大惊失色，调转马头往皇宫奔去。禁卫队紧跟其后，张陆海和傅琦面面相觑。
　　“傅大人，这……”
　　“张首领，行了，咱们也别在这儿误事了，手里的东西就扔这吧，快跟去宫门口等着！”
　　说罢，两人跳上马，追赶谢弈。
　　眼看人都走远了，薛公公擦了擦汗，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没出什么岔子。”说罢，也往皇宫方向走去。
　　等到四周寂静无声之后，傅玉才敢又一点一点向巷口挪去。
　　确定了所有人都往皇宫走去之后，傅玉的一颗心彻底安下来了，不禁感叹，今夜这出戏，到底有多少人在一同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