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维多利亚》大妮鸽鸽

12、男色误事（1） 成年人的世

　　陈澔庭追了出去。
　　睡袍的带子胡乱拢了拢，就穿着拖鞋追了出去。
　　他倒是没忘记去衣帽间抓一件西装外套——为她抓的一件——她刚冲过凉，身子还没完全擦干，头发还在滴水。

　　面子他不要了。
　　他想要她。他想留住这个人。
　　陈澔庭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或许是她的身体太过美味。
　　或许是她的眼睛太会说话。
　　或许是她的嘴唇太能蛊惑。
　　刚刚灵肉交融的那一场，确实是他享用过最好的。谁说男人的性不能产生爱情。
　　但他万万想不透，在事后——所谓男人头脑最清明的“贤者时刻”，他竟然就这么疯了似地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他一边玩命狂奔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却又无法停止追她。

　　所幸苏茉真是个路痴。
　　陈澔庭虽然在楼上耽搁了几分钟，但追出来时，苏茉还在屋苑范围内的花园里没头苍蝇似地打转。
　　这女孩儿要面子，知道自己装束狼狈，就不想问人。

　　苏茉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回首，见是他，于是又冷冷地转身继续疾走。
　　他上前几步拉住她手腕：“至少，把头发弄干吧。否则若是撞上什么夜跑的人——这附近也有几个公司高管住——你怎么解释？”说着，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苏茉冷笑：“我一个成年人，需要向公司高管解释我的私生活？”抖了抖肩膀，将他的外套振落在地。
　　她说话冲得像机关枪的枪子，把他打得无法还手。
　　“是我不好。求你回来，行不行？天亮了再走。”他弯腰将外套拾起，说话时恰好对她俯首。
　　苏茉有一瞬间的心软，气却仍未消，于是冷冷道：“回去做什么？你当我是什么？我还不至于这么作践自己——”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气愤，气急了从包里取出钱夹，将几张黄色的五百块抽出来甩到他脸上：“我就当今晚叫了只鸭子！”

　　陈澔庭做了二十多年的大少爷，还是头一次听见女人这样骂他。
　　苏茉这句话一出口，彻底击穿了他刻意打叠起的温柔耐性，他咬牙切齿瞪着她，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愤愤扭头离去。

　　苏茉经过了刚刚一顿发泄，至此，望着他的背影，委屈才化作眼泪自心底流淌而出。
　　她有一瞬间指责自己，怨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可理性告诉她，她没有错，是他不对。

　　在微凉的夜风里，苏茉在露天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消化了情绪，趁天边尚未泛白，按铃去保安室求助，请保安放她出去。

　　成年人的世界，一切冲动往往有代价。
　　苏茉为今晚的冲动支付的第一笔代价是几百块的的士费——这时候，港铁早就停了，夜间巴士的班次又实在稀疏。
　　等苏茉终于回到住处时，舍友们都睡得正熟，因她没有提前讲今晚不回，舍友甚至还给她留着客厅灯。
　　苏茉头发还没吹干就从陈澔庭家出来，被的士车厢里的冷气浸了一下，现在浑身冷得发抖，但怕吵醒舍友，不能冲澡，只好回自己房间，将冬天的被子翻找出来，整个人缩进去晤着。
　　在香港这等湿热地方捂了几个月、未经晾晒的被子，一股潮湿气味熏得她有些难受，但也顾不得了。她就那么昏睡了过去。
　　原本打算裹着被子眯几个小时就爬起来上班，怎知就发了高烧。
　　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房门闭着，舍友们甚至没有人发现她早上没有起床上班，更没有人发现她病。
　　苏茉中途一度睡醒，但烧得迷迷糊糊很快又昏睡过去，等舍友牛晓婷请假冲回家把她摇醒时，已经是下午了。
　　苏茉睡前开了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公司同事的，也有几个舍友的——因为在公司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牛晓婷，公司找不到苏茉人时就打给晓婷了。晓婷义气，为她专门临时请了假回来寻她，苏茉昏头昏脑地感到歉疚，胡言乱语地说了些道歉和感谢的话，很快又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断断续续烧了三天。
　　这三天里，都是舍友们忙前忙后地照顾她，为她做饭买饭，关心她的体温和咳嗽。
　　陈澔庭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她，一句Whatsapp都没有发。
　　苏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个人的散场那么不愉快，自己竟然还会期待他的一条短信、一通电话。
　　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彻底死心，免得拖泥带水。
　　把过去的情愫全部割舍，然后向前。。
　　向前，向前，再向前，不回头，不再迷恋过去，只向着未来走。
　　世界上男人多得是，好男人也不少。就算没有男人，她苏茉也能活得非常精彩。
　　就这样吧。

　　等医生开的病假纸到了期，苏茉回公司开工，才知道那晚冲动的代价可远远不止一笔的士费和三天的大病。
　　三天不到公司，自己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显然是人为刻意。
　　她站在桌前，整个格子间的空气冷凝，仿佛时光都为此停滞。
　　同事们无声地看过来，有的人正面看，有的人用余光，有的人明明偷看还煞有介事地零星敲几声键盘假装工作。
　　小时候被霸凌的记忆像一桶冰水，铺天盖地地从苏茉头上浇落。
　　但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了。

　　“这些东西是谁的？”苏茉挺直了脊梁，丹田里顶着一口气，环顾四周，出声问，语气坚定。
　　没有人应答。周围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继续看戏。
　　“唔该，阿姐！”苏茉扬声叫了保洁来：“麻烦你给我一只垃圾袋，大的、黑的那种。”
　　保洁阿姐垂着眼，无声地拎了一只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来给她，匆匆走掉，像生怕被她连累丢掉工作似地。
　　苏茉动手将桌上的东西扫进垃圾袋里，嘴巴则说给所有人听：“既然没人认领，那为了工作起见，我就代为处置了。我素质高，见不得垃圾污染环境。有些人蛮好笑的，欺负一个新人都不敢当面做，趁人生病的时候玩这些，好不好笑？”
　　周围渐渐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不知是众人恢复了工作，还是正在跟别人分享最新的办公室大瓜。
　　苏茉一面收拾，一面目光四处扫视，终于跟一个一直望向这边的同事对上：Amy。
　　苏茉嘲弄地一笑。

　　五分钟收拾完桌面，苏茉刚要坐下打开电脑，Lydia从她那间玻璃房出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Victoria。”
　　苏茉连忙起身过去。一路又是被同事目送。

　　苏茉进了门，将门关好，未及坐下就先道歉说这几日病假给同事们添麻烦了。Lydia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没有应声，脸色冷冷的。
　　苏茉心里不舒服，但因是对着上司，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接下来Lydia竟然说让Amy从此全权负责她的新人入职培训。
　　苏茉一时有些惊讶，不由得问道：“请问是之前的培训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其实之前的节奏我已经比较习惯，而且同事们分开来带我的话，比较不占用他们太多时间、不那么影响大家手头工作。”
　　Lydia语气很硬：“我现在这样安排，有我自己的考量，都是为你好，你照做就是了。”
　　见Lydia是这副不容置疑的态度，苏茉知道自己不好再驳嘴，于是马上顺从道：“多谢你为我考虑。我一定好好做事。”

　　苏茉从玻璃房出来，心情很黯，但不想给同事看笑话，面上装作如常，回工位坐下。
　　毫无疑问，在她病假的三天里，公司这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切一定与Amy有关，一定是Amy在Lydia面前拨弄了是非。
　　但她目前还不知道Amy具体拨弄了些什么。她初来乍到，与大家都不熟，无从打听。
　　Lydia面前，她是新人，不像Amy根基深厚，更得Lydia信任。

　　苏茉对着电脑，仿佛是在工作，实则内心慌乱成了一片空洞，现在才真正后悔起来：就因为一个男人，难道她即将把梦寐以求的工作搞砸了么？男色误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