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麻雀》Yukilake

3、声音

　　那时，我仿佛听见了什么。

　　麻雀，你第一次看见大海，是什么时候？
　　不太清楚了，很小的时候，小学吧。
　　什么样的？还有印象么？
　　灰色的，茫茫一片的灰黄。瓣，你知道的，上海虽然临海，但是那海根本不是蔚蓝色的。
　　麻雀，我看见过，在上海有一片蔚蓝色的大海。

　　麻雀听瓣讲过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模迷糊糊不是很清晰。
　　她觉得，瓣是个太过于独立的人，有时候，人没必要坚强的。
　　十九岁那年，她们都还在上大学，那年的哪一天，麻雀收到了瓣充满喜悦的信息，上面说，麻雀，我那二十四岁之前逃离那个“家”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瓣说，那时还在上大学，我没日没夜的做兼职赚钱，一个月可以存两三千块钱。那时候算很多钱啦。我吃的很少，也几乎没有好好睡觉，希望快点存到七八万的，可以在外面租房子，可以离开，离得远远的。

　　麻雀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家庭和家庭之间的区别可以这么大。她知道，瓣的痛苦，多数来自那里。
　　瓣的家，把她当做累赘。这导致瓣的世界也为之倾斜。
　　那时，麻雀和她的大学同学上课，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认识学长学姐，学弟学妹。
　　那时，瓣一个人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去做各种各样的兼职，接触了很多社会上的人。
　　瓣受不了的时候，看不惯的时候，对自己说，世俗吧，世俗吧。
　　但是她做不到，只好忍耐。

　　后来瓣在兼职的时候，在试图变得世俗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人。
　　瓣说不清，或许也是不想说，他们分手的时候如果瓣哭了，也是因为自己怎么会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失去了积蓄。
　　从此，瓣认为，恋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杀时间的手段。
　　麻雀觉得，瓣受到了那个男人，或者那个事件的影响，变得多少有点偏激。
　　事情改变人那么容易，人改变事件那么难的那个年纪。

　　瓣会对麻雀说，痛苦的时候，寂寞的时候，觉得都很伤身体，麻雀，你越少经历这些越好。
　　小时候瓣去过上海附近的一个小群岛玩，她说，那里的大海是有大海的样子。那时一种神奇的感觉，浪一阵一阵的过来，就像音乐一阵一阵敲击到心灵上。小时候的瓣就会站在岸边不舍得离开，看落日看漆黑的夜晚，看蔚蓝的大海连着天空，那时候小小的瓣在想什么呢？
　　麻雀没办法体会，但是总觉得那是个自己不愿多呆的地方，就如同瓣所说的一样，会伤身体。那是一段不愿多听的音乐，它们会沉浸在心里，无论你经历过多少快乐的事情，多少美好的风景，它们都会尖锐的嵌在那里，叫人小心翼翼。
　　瓣说，那是，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像许诺了什么，关于一生一世。
　　而瓣真正明白，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麻雀小时候似乎一直过着没心没肺的幸福日子，那是一种瓣难以触及和理解的感觉，仿佛什么都无关紧要，什么人爱什么人不爱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当一个世界里只有快乐的时候，其实快乐也没有那么快乐，麻雀仿佛就这样诞生了。
　　她们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
　　那时，瓣的大学旁边莫名有很多电线杆，上面都会站满麻雀们，它们叽叽喳喳旁若无人的谈论着什么，满满当当，很快乐的样子。它们会让忙碌的瓣时常羡慕一下，会把它们拍下来，寄给 麻雀看。她会想象麻雀也来看看这里热闹的电线杆。
　　麻雀收到了信，会搬一把小板凳，坐在初夏夜晚的阳台里和瓣打电话，说信收到啦，说很多话，说到困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愿意把电话挂了。
　　瓣会在电话另一边，会抬头看着高楼大厦当中不规则形状的天，也会闭上眼睛想象麻雀就坐在身边。
　　那时候，那小时候看见的大海会浮现在瓣的眼前，她会还念那时涌进心里的声音。
　　每日都很疲倦，瓣也会考虑放弃，如果放弃……

　　麻雀在电话那头说，别想那么多。

　　仿佛听到了什么？在这里，其实每个人都想对另一个人倾诉，但是在这里，这个城市里，这终究无法实现。
　　在这里，其实每个人都能对另一个人冷漠至极，因为大家都觉得，在这里，这很正常。
　　去相信什么之前，先完全不相信。这是瓣的习惯吧？麻雀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那时真的有什么声音。
　　麻雀听到的一定和瓣完全不一样。

　　那些谎言啊什么，在这里都很可爱，如果有人有心骗另一个人，也许说明这个人在乎，而那些真正表现的在乎该有的行为，都被摆在了愚蠢可笑里。
　　麻雀收到的照片，那些电线杆上的麻雀们，慢慢的是影子，一个个麻雀的轮廓和下午减弱的阳光。
　　每一只麻雀好像都有自己明确的性格，这个人不同，这里的人都仿佛大同小异。
　　每一只麻雀都活泼的飞上飞下，跳来跳去，就像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事，而这样的人会被认为有病吧。
　　那些荒芜的日子里，麻雀还是老样子，而瓣可能变了一些。

　　麻雀觉得，瓣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变得那么独立的，也许她从很小的时候，看见那片大海的时候就是那么独立的，其实她也说不清。
　　想这些往往让麻雀不是很愉快。
　　就像小时候的烦恼总是那么模棱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