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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问打算 ...

  •   卫子臻死于祁山,这一日风光煦和,是个明媚的春日。

      独孤珩假谢澧兰之身重临世间,虽是骇人听闻,但此刻却几乎已无人不知。信与否并不重要,这位太子殿下重掌河山已成必然之势。

      讣告传回月州,永真帝御前的一杯茶水打翻,热水洒了满桌,谢澧兰新呈的奏折被浸湿透骨,此时无数人都在为卫子臻的突然辞世而悲叹,而扼腕,唯独永真帝,墨眉如箭,无奈地扶住额头,“永无妇人之仁,不知是福是祸。”

      今日独孤瑾莫名下狱,朝中已有非议,石梅子每日安分地跪在殿外,但永真帝却毫无松口的意思,圣心难测,他实在猜不出,永真帝下一步将对独孤瑾如何发落。

      罪名已定,私养精锐,藏兵器于府库,这不是小事。

      更何况,独孤瑾此时身份敏感,永真帝虽不会将其戳穿,但难免嫌隙已生,父子回头无路。

      “陛下,您这头痛之疾……”

      宦者心中忧虑不胜,永真帝身体后仰,靠上雕金镂刻的龙座,“朕要下一道旨意。”皇帝的眼眸锐利起来。

      明月夜,一枝梨花点映在窗外,溶溶皎皎。

      疏影如画,清风入眠。

      少年紧闭的眸不停地转动,紧锁眉心,两手攥住锦被,却抑制不住颤抖,“卫子臻!”

      他从噩梦之中醒来,心剧痛无比,急重的心跳仿佛要穿透整片前胸吐出来,谢澧兰攥着白色螭纹的衣襟,额头沁出了无数汗珠,在急切地几道喘息之后,寝房的门随着一阵狂风呼啸而开。

      星蓝色的长袍安静地飘曳。

      一人袖手而立,眉眼沉和如镜。

      “卫子臻手下,定有不服孤之人,孤明白。”谢澧兰脸色惨白,边喘边垂汗,“孤自知命不久长,早备好棺椁,一旦阖眼,与他同葬。军师容我些时日。”

      他日,我必黄泉道中,奉他还魂。

      原嵇因为这话皱了皱眉道:“难道殿下不知,你的寿命,早已由王爷换回了?”

      “什么?”谢澧兰一怔。他飞快地睁开眼,一滴晶莹的水渍自颊边滑落,胸腔中最柔软的那一块,丝线密缝的疼。

      原嵇自门外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听不见响动,未几,他才似是自语地说道:“殿下这副身体,之所以体弱,是因为自幼时起便被人下了蛊毒,以血养蛊至少有三年之久。这毒难以拔出,需要纯阳女子的鲜血,也需要……”

      “需要纯阳男子的心头之肉是不是?”

      原嵇没有答话。

      他“呵”一声,绝望地漾开唇角。

      卫子臻答应孙沛的条件,以孙琇莹为条件,是因为她是体质属阳的女子,而且多年习武,于他的蛊毒只有裨益,并无坏处。

      王府和军中的食物,给谢澧兰的,不论清汤还是烤肉,味道都极为古怪,起初他以为是伙夫功夫不到,可吃了别人的才知并非如此。那里加了他为他准备的药引。

      他惯了日日倦怠,本无心世间情爱,可对他的情,却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直到那日他倒在他身前,谢澧兰的呼吸几乎滞住,刹那心死如灰。

      原来,卫子臻与他之间的牵连,早已剑斩不断。

      谢澧兰垂下目光,满头乌发随意蓬散,狼狈地笑起来,眼角沁出了泪光:“你那么忠心耿耿,怎么不拦着他救我?我伤他骗他,你明明早已知悉,你算什么忠心,做什么谋士?”

      这么失态的谢澧兰,原嵇也是第一次见。

      愕然了一会儿,原嵇看向地面铺洒的银光,眸光凄恻:“世人多言,长痛不如短痛,可于王爷而言,却常是反其道而行之。他本宁愿一生为你剜心到死。谢公子,殿下,我劝说多次,可你需知晓,但凡我有一丝机会,我都不会放任他做此傻事。”

      “殿下无心,才会是将来的英主。”原嵇垂袖作揖,谦恭地道:“但原嵇此生,只忠于镇北王一人,今日特来请辞。”

      谢澧兰收回目光,雪白的袖袍下,纤长玉色的手指,沁出掐过的红痕,良久良久以后,枯坐的谢澧兰挥手道:“走吧。”

      恢复岑寂的静室,只剩下他细密地疼着的心,还剩下一点跳动的轻响。

      “卫子臻,我说不留余地,你就真的不留……”

      少年的脸陷入手掌之中,指缝间温热的水泽泄露出一丝淡淡的光。

      远远闻之,轻细的风里有低弱的夹杂着喘息的呜咽声……

      拂晓时分,一身雨露的独孤琰出现在深深庭院之中,水墨色长绡迤迤然,广袖上墨竹摇曳生姿,眼波清湛。谢澧兰披衣起行,浓白华服载了月光将阑的皎然,只是脸色苍白,眼底微微浮肿。看到独孤琰,不动声色地颔首。

      “九弟。”

      谢澧兰避过他要上来牵他手劝慰的举动,“你一个人来的?”

      分明知道他问的是君衡,独孤琰不自然地微红两颊,将手撤回广袖间,俊逸的眉化开春暖的喜色,只是瞥见谢澧兰这副憔悴的光景,又生生动容。

      “暂时是一个人。”

      “君衡想从我手里得到什么,七哥都会为他寻来?”谢澧兰反问了一句,但这个问题约莫有些奇怪。

      独孤琰想了想,妥当地答道:“多数境况下,许是这样的。”

      谢澧兰垂下眼睑不说话了。

      人之相与,从来便不该只问得与否。独孤琰把君衡放在心上,他自然会为对方谋求恋栈之物,而他却将卫子臻的一切占为己有,强制蛮横,卫子臻从无后悔的机会。

      “九弟?”独孤琰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几道影,谢澧兰的眼动了动,他淡淡地抿着唇,侧开脸颊,独孤琰反问道,“九弟昔年曾说过,情之一字,世间最苦,穿肠入肺,一经染上,绝难根除。九弟心高气傲,我曾以为你绝不委身男子,可是……”

      “七哥不就是要逼我承认,我爱卫子臻么?”谢澧兰苦笑,“我承认就是了,我爱他,想他,恨他,但更恨我自己。”

      “既然如此,你……”

      独孤琰皱了皱眉头,他想到什么,并无顾忌地问:“那个帝位,我知道你拿得起,可是你放得下么?”

      “放不下。”

      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七窍流血,他不能让任何人瞧见自己的惨状,便寻了一个皮筏子将自己顺水流远。那时候弥留之际,他想的只是,若能从来一遍,他定要身居九重,把北燕踩在脚底。

      于他,权利,势力,和绝对的实力,重于一切。

      可上天让他重生了,代价却是,他仍需忍受谢澧兰身体的痛苦,脆弱得仿佛是一张任何人都可以撕破的纸,只能做敌国的一个被放逐的皇子,一个被抛弃无用的弃子。

      “谢沧州还没有死。”他逼退眼角的涩意,尽可能平常的语调,“我会让他伏诛。”

      “谢沧州死了,然后呢?”

      这是第一个人,值得交心,问他打算。

      谢澧兰负起手,“我前身死在北燕,少不了独孤瑾的推波助澜,他会一并消失于这世上。”

      “然后呢?”

      还有然后。

      谢澧兰深吸了一口气,“父皇年纪老迈,我会登上帝位。”

      永真帝虽年事已高,但风骨仍健,谢澧兰这话的意思,有逼宫之嫌。可是独孤琰听后,并未变了神色。

      “再然后?”

      此时,谢澧兰已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荡平北燕。”

      “然后?”

      沉默了很久。

      园中一簇一簇的梨花摇落,泻开满地雪白的娇妍花蕊,少年的眼底尽是被染上的苍白和雪色,无边的哀痛,“不愿命途久长,我想去陪他。”

      “在祁山下,珑水边。在我母后的故土,我会和他长埋此处。”

      独孤琰眉心微凝,“可是九弟,你选择的这条路,很长。”也许一生都走不完。

      也许,那个为你奉出一切的人,要再为你等上几十载。

      “他会等我。”没有什么,比卫子臻的情更让他笃信。

      苍白的唇泅开一抹淡淡的粉,谢澧兰压下盛放的弧度,仿佛心上人就在眼前身边,他安静而温柔,候着不知何时才有的怀抱。

      他早已贪恋上他的温度,喜欢咬他的喉结,喜欢把整个人都缩进对方的怀抱。

      狠辣绝情、孤高顽戾的独孤九,第一次失身于他是迫不得已,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染上谢澧兰的病娇习气,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对一个人百般依赖,对一个人,执迷入障。

      “那第一步,谢沧州人在何处?”

      谢澧兰看了他一眼,清明的眸光似乎洞悉一切,独孤琰捂着唇咳嗽不止,少年冷静地盯着他,道:“七哥不是说,暂时是一个人来么,等君衡到了,他自然会带来消息。”

      少年说完这句话便抬脚离开了。

      独孤琰知道自己不厚道,不体贴兄弟,可是,他还是觉得羞怯和快乐。伸手捂脸,手心是一片滚烫。因为天下与所爱,前者他从来不要,所以单纯,没有枷锁。

      如果君衡也没有入世的心思就更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初问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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